献给父亲：路德维希
苏三诗选
（苏三 原名邵勇 现居湖北洪湖）
面对墙壁
第一次把影子投在墙上很快活
墙的生命在另一端
我们沿此空隙走下去作世上最亲昵的试探
一匹紫色的马我们赞美它它是在墙上
我们看见它很安静很快活
所有钟情的手臂都缓缓张开向帆向些枯萎的花姿
所有钟情的目光都开始垂落作一次次缓慢窥探
人们在一个很古老的地址上流着眼泪跺着脚踝
人们都遮盖着前额根本就看不到这墙上有扇门
这嘴巴不知有多少年倾注在时间的杯里
渴望来点别的什么
一只青瓶并不能代表历史
为一次背景在镜中取得快感或者
为一次快感取得背景
一只坛子里
人们翻开典籍再次添加历史
我们面对墙壁行注目礼已是许久
88、3、22
在一座城市的电梯里
在一座城市的电梯里
一个外科医生很无聊
他在用他的手术刀挖他自己的指甲
我们每个人都点燃一只灯盏使自己徘徊扭曲
树是一只鸽子在我们怀里
我们距离这个外科医生很远很美
在一座城市的电梯里
我们喜欢死人们的灵魂向高楼缓慢升起
第一次光明里打满自己的手势
我们也是第一次痛苦地割裂自己渴望与你们痛苦的对话与黑暗
我们大家都是最后一次与风与阳光甚至与影子发生关系了
我们将走向另一个世界，花费很美的时间
去换一个不值钱的老苍蝇
这和以前随便花掉那个响当当的铜币没什么两样
时间的羽翼枯死在一只空盒里，人们容颜已非
轻轻地隆起像两片嘴唇人们在拼命接吻
在一座城市的电梯里
一个外科医生很无聊
他正在用他的剪刀替别人挖别人的指甲
我们距离这个外科医生很远很美
我们需要用额头渴望有关一枚小针一柄刀尖的回忆
一只木桶
一只木桶在漂泊
我们可以望见它
木桶漂泊的时候我们也漂泊
我们老是漂泊在它的背后
其实我们生活在这木桶里已是许久了
然而生命只能在此岸或者在彼岸达到极限
哲理就是这只木桶
我们在一只木桶里死去或者活着
生命有时候就象这木桶一样需要盛满水
这时候所有的生命都在逃避你们
实质上你们也在逃避自己
象刚才那样你们去休息我们去公园散步
跳一场狐步舞然后再躲进这木桶
然后你们就望着我们的木桶发呆甚至
所有站着吸气的人都想着与一口陷阱与一只口袋的关系
休息的时候我们都想着这木桶
这木桶究竟能代表什么我们都不明白
我们只能知道这木桶放在这潮湿的街上已是许久
从我们的窗口可以望见它
它里面盛满了大量痛苦潮湿的水
这就是这木桶
88．5．3
变奏与组合
死亡吹奏出城市的方向
未来的一切都在里面
象一个杯子显现另一个杯子
一个空洞显现另一个空洞
隧道里的眼睛半闭半合
小木屋里充满着温馨的声音
而这些组合并不显现时间
时间也不以极块的形式出现
一种动作便是一种破坏
肩膀上的声音象个脓疱长在你的喉咙里
你走出最后的一步只剩下最后几秒钟了
然而距离的中心始终离你很远
那只死去的鹤子很美它处于美学状态
那次学院展览会上有你和你精致的标本
一只鹤子
我们心底充满着激动的面庞黑暗是一片死海
人们很温馨使你觉得这声音并非来自水底
鱼里的呼吸
光明已被击碎黑暗始终不会消散
那匹老马很温顺
你被包围你被逮捕你会突然坐在中间接受
一切事物的拒绝
你头脑空空我也头脑空空
眼泪从树上纷纷落下那是些果子
饥饿并不象征食欲
此时你象只空杯被别人端在手里饮在唇边
88. 6. 8
邻居
我不见他已有三年，突然记忆
起来而作此诗……
住我隔壁的那个人不是我的邻居
我的邻居戴顶破毡帽夕阳下篝火旁
他已经老了
他已经走得很远了背着那个大画夹
从前他面对那片画布只能画出空白
我从心底说老邻居啊老邻居你愿意离开就离开罢
最好离得最远些
从前你是只山羊一到夜间就咳嗽
我们曾经亲密过但道别的时候并没有接吻
老邻居啊老邻居我们都已走得很远了
我们离自己也很远了
我们几乎擦肩而过都互不相认我们几乎是陌生人了
老邻居啊老邻居你的车子也是别人的车子
你也是别人的车子
你走在别人路上的时候
别人也走在你的路上
前天你忽然来信说要来看我我是多么欣喜
我自个儿对着镜子流了一小会儿眼泪
这其实并不是你的目的啊老邻居
你回来的时候顺便用眼睛瞥我
你只不过是为了走完你的路
我只能看见往回走的大卡车啊老邻居
起点或终点都在你的脚下
老邻居啊老邻居这一切都离我们很远了
我们离自己也很远了
明天是别人的节日啊也是你以前的节日老邻居
我将把这一点告诉现在住我隔壁的那个人
我不知你是否会象以前那样笑着说随你便并且
打一个很漂亮的响指
88．6．10
今年秋天和明年冬季的夜晚所要发生的事
秋天的夜晚你成为一只瓢
明年秋天你成为瓢的面具
秋枝在满是落叶的窗上晃动
你的宽大超不过这些手掌
你的脸孔从黑夜的一边流来
点燃那烛梗的是你而不是我
你成为面具的一面你已经走远
而那只瓢只能在夜里飘摇
你的无边是你的无限
你象动物一样发出颤抖的猫叫
那些敲响的大钟在你头顶高呼
这是风是琴是些没有名字的叫喊
你超过那些季节成为黑窗里的一幅画
你在我满是落叶的窗上晃动
你带走我的肖像在那里成熟
明年冬季你悄悄地流泪
慢慢哭泣那只不幸的猫与瓢
88．10．25
艾略特先生
艾略特先生有时很忙
整个早晨和下午
一直都喝咖啡
一直都看那张波士顿的晚报
艾略特先生很古怪
现代的英国绅士
不死
艾略特先生有时也抽烟
他的四周有几只波斯湾的小猫
它们陪伴艾略特先生
度过下午寂寞的时光
艾略特先生不看电视
艾略特先生很惆怅
他的惆怅是四月的丁香花丛
是那些在客厅里串来串去的男人和女人
他狠命地诅咒那座荒原
他认识普鲁弗洛克的时候只有廿六岁
他说大海是人类的房子
在那里可以找到淹灭
他注意到他面前的事物
艾略特先生很疯狂
他最后一次看到充满泪水的眼睛
艾略特先生生平不详
他花了整整一生的时间
研究早晨、黄昏和下午
艾略特先生是个英国人美国种
艾略特先生活着的时候很有名
艾略特先生死后也很有名
艾略特先生一直在那些书里
对整个人类和时间对话
88．10．4
另一个地点上的哲学
你们在选择一个地址或者一次死亡
你们的住所决不是别的什么地方
我们身边充满着空座位但你们决不会
回来
今夜在这房间里叙述的和未叙述的一切
没有人能知道
那个依稀转动着身子的美人鱼不会
在今夜里死去
我们开始和孤单的蓝色墙壁说话
你们就象盛满水的空酒瓶被
摆满在隔壁的空房间
就是这些空酒瓶和墙壁的影子
才叫生活充满着意味
活着的就是这些生命
你们生活在别人的脖子里
呼喊出彼此的姓名
但你们从来不曾相似
所有郁结的生命象橄榄植物在南方漫游
好的建立和坏的建立只不过是一个回旋
打针的时候母亲说着谎话
你胸中的呼吸填满枝杈
此时母亲象一只狐狸就是你的敌人
大水
庄子洗手的时候
你也洗手
庄子是一匹
洗都洗不干净的布
你往上面
涂一些
看都看不尽的声音
几股大水
漫上来
庄子的灵魂
已远离他的躯体
庄子是一匹
布满窸窣声音的布匹
那些声音
在你骨子里
一寸一寸地
缩短
你开始触摸
自己和庄子
你同他一起
没入水中
他一改往日
书时里的常态
嗬嗬地
对你大笑
你的额头
有几股大水
嗬嗬地出现
秋庭之一
这些灯火被你揉成了诗句
你又将揉些什么呢
我顺着河西的那根老木走向你
举起手就是想起了这些
就是想起了这些布满庭院的宽大木头
你坐在庭院宽大的木头上等我
象一根木头钉在另一根木头上
你用脚后跟猛踢自己的臀部
隔河的落叶使你们坠倒
跌落的时候你忘记了这是在秋天
秋天里你和一只鸟同时出现在天空
你不可能猜中那木板
你只能数一数一二三四五
断送你的终将是目光
你们就这样坐在庭院宽大的木头上等我
你举起了左手就是举起了右手
你左手里拿着两块不同的钢板
钢板上你试着回家
你做错了事是因为你在错爱
下午的阳光和一本书
在阳光下我读一本书
一本我多年没有读过的书
我打开其中的奥妙
我的寂静就象这本书
我把它放置在前额
已经多年
阳光照耀在书上
在一个隐秘的地方
我也被照射在另一个地方
所有的事物被它遮藏或者披露
我打开它
美丽的忧伤从间哗贯而出
它们很象我
多年前翻动的书本
我哭泣
我的生命好象这本书
被啃光
我多年没有读它
就象它多年没有
晒在阳光下
今天看见它在阳光下
而且
很灿烂很生动
我多年的关系
就和它一样
在阳光下
一起被我打开
献给父亲：路德维希
路德维希
我认识你
一个奥地利的维也纳人
伟大的天才和哲学家
十七岁去了曼彻斯特
在那里学习航空技术
路德维希
我认识你
满头的灰发
有特点的面貌
灵活的身躯
坐在那群人中间
显得很高大
那一年战争爆发
你回到维也纳
有人要把你们从地球上抹掉
你带着世界的实体
和帆布包服役
二十七岁你用惯了一只铅笔
二十七岁你做了俘虏
这一点我很同情也很清楚
你分散父亲的财产
在北面的木棚住下
看一个简单的实体
把思想写在纸上
不同于别人的陈述
花六年的时间
写第一本著作
你设想一个壶
你取壶中的球
你不停地取
你明白事物的偶然
一种事物总是
随另一种事物而来
你给自己造出事实的图像
说那些可说的事情
让语言和逻辑代替你
那些东西帮你显示
这个世界的实体
路德维希
你到达那些事物是美妙的
就象我抵达诗歌
今天我很孤独很单调也很客观
我就是你的实体之一
我真正认识你
你的脚痛在我身上
我把你放大挂在墙上
想在挪威度过的那段日子
和一些名人打交道
路德维希
我认识你
你是我的父亲
我称你为年轻的哲学家
你活了六十二岁
把蓝皮书和棕皮书
留给自己的儿子
你一生都在陈述
你掂量那些陈述
想象语言的界限
你不是神秘主义者
现在
你的命题就在我的墙上
但你一生都不想说
你是自己的实体
也是自己的命题
在花园里纪念彼得
彼得站在花园里
我想得到有关他的东西
彼得是块物体或者
一个人物，这不要紧
阳光照在四周
在这座花园
一些花朵依靠
另一些花朵就象
在这个世界上
一些东西依靠另一些东西。我依靠
花园
但彼得不会。彼得是我
从前的朋友，彼得只是
站在花园，早晨的花园——阳光照在
他的脸上
他的四周而且只是静静地
在他的宁静里
现在已是早晨
发生了许多事情
阳光清新
空气湿润
我沿着小路踏着树枝和花朵
深入到花园
彼得已经消失
彼得已经消失，但彼得只是
一种幻觉一种结构
我坠入其中的坚涩就象
彼得一样
站在花园里
阳光照在四周
1887年的俄国花园
1
行走在进行，从镜子里面，
反射出来的是一座黑暗深重的花园，
是一把无人空座的木制条椅
一个随风飘荡的秋千。
那是两种质地柔和的光线所交织的场景，
一个是在早晨，一个是在傍晚，
在两朵即将凋零的花儿的倾诉之间，
玫瑰把两只夜莺的交谈推迟到我无法分辨的程度。
嫁接的棕榈树，她汲取大地的汁液，
宽厚的叶片在低语，“真正的爱是一种永恒的善举，
是一种向他所爱对象的献身和付出。
它从不奢求报酬、占有和服从。”
2
生命是美的，在花园深处，
为什么会有人行走？
只有轻轻飘荡的微飔和散发清香的玫瑰。
为什么有的行走比一阵风还快，有的
行走却比一枝玫瑰的凋零还要慢？
漫步花园上空的雷霆带来雨水一丝清凉的
惬意。他曾栽植过那棵南方送来的棕榈，
现在去了北方。他用过的铁锹已经
锈迹斑斑。“人不可能同时栽植两棵棕榈，”
他说，“就象这把铁锹，生命是达成幸福的工具。
物质的和精神的应该有所区别，
只有抛弃自身的爱，真正的爱才能开始。”
3
如果他要呼吸，她就会抓住棕榈的根须。
“暂时的肉体是永恒力量的中心。”
她茂密的嫩绿推动阳光――大地的生命
倾听神秘嘴唇的最初回声：这绿色的燃烧
成就一个夏季的灼热之美。越是长久地倾听
就越是不可能行走
在花园看不见的中心。“是否我依靠的
就是这绿叶，这一场盛夏的绿雪？”
“要知道其他的个体也是如此在爱，那油然而生的
幸福，才会嫁接到这个可爱的世界之中。”
4
落日的倾覆之美倾向猜测的花园，
鬼魂的黑夜把它劈成两半，
一半是带湖水的思想的凉亭，
一半是花朵飘零的摇晃。
诗歌的皇帝幻想第二次进入
坐在木制条椅上，那看不见的中心，
焚烧的夕阳修筑雄伟的长城和浩瀚的卷帙。
“思想的凉亭应该有一个黄金的屋宇，
总是要飞翔的，包括木制条椅;
应该割刈不能嫁接不能果实的树枝，
即使爱和花朵也是如此。”
“只有顺诸理性，剔除私欲，
真爱的萌芽才能实现有限生命的无限超越。”
5
花园的夜色柔软得象稀疏的枪声
包涵某种不正确的美。
“那不是真正的爱，不是真正生命的种子。”
只要能猜测，他就不怕。
只要有黄金屋宇的曲折回廊，
他就会消除恐惧与迷惑。
花园在增加，通过思想的凉亭，
通过凋零的玫瑰和一把木制条椅，无数灿烂的生命
辉煌殒入，夜色
正在变成人们所喜爱的城堡的颜色。
坐在凉亭台阶的迷宫里，他喝咖啡，
镜子迷人的果实开始诞生
在秋千上，行走是困难的。
6
“无论他攫取或者攫取什么，他都要消失。”
一个幽闭的时代是多么荒凉，
一个人迹罕至的花园是多么黑暗！
花园。玫瑰。天空。大地。
木制条椅与秋千，
神秘的嘴唇和最初的回声，
月光互为梦幻的影子相继应对。
只要有一座花园，就会有无数南方的棕榈栽植
在镜子里，无数苍白的行走贯穿其间并且
到达北方。“真正的爱是爱和平，
是爱所有的生命和世界本身。”
“和平是一幅美丽的画卷，它要求人们寻找
真正的爱，而理性则是其肥沃的土壤和根系。”
2002.1.25－2.4 静虚斋
2002年7月凌晨3：00洪湖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