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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集| 诗歌延续了你的生命:马永平亲情诗选

2020-01-19 09:19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阅读

马永平

马永平(1958-2020),2008年开始写诗,有诗作两千首共两万余行存世,由其胞弟马永波编选的诗集《漫步在星月之上》即将出版。

两张照片

一张黑白照片,摄于三十多年以前
涂成了彩色,鲜艳而不真实
已经褪色,只剩一点淡淡的色彩
但相片里每个人的表情依然清晰
最引人注目的是并肩而坐的一对夫妇
男的一表人才,女的漂亮而年轻
他们面带平静幸福的微笑
身后站着一个女孩和三个男孩
年纪在六岁到十四岁之间
天真幼稚,脸上带着一丝新奇

男人高大英俊,腰身笔直
挺起胸膛,双手按在膝上
明亮的大眼睛中闪烁着成功和自豪
四个兜的黄军装,军帽上的五角红星
衣领两边的红领章和左胸
各大战役的军功章,闪闪发亮
仿佛告诉人们苦难已经过去
这个和平年代已把一切忧愁和烦恼抛开

这一张彩色照片,是那四个孩子
多年后在一座古城团聚的合影
色彩亮丽,自然而真实
他们站在一片水杉林前
脸上带着极为复杂的神情
或忧郁或平静或渴望
或迷惘或欣喜或悲伤
如今他们已到不惑之年
已各自有了儿女
多年前就各奔东西,四处漂泊
风雨拖住了他们,一直没有还乡
那对夫妇,当然早已不在人世
他们在儿女们的记忆中微笑
仿佛告诉他们苦难已经过去

伊甸园

父亲在河里畅游
母亲在河边用棒槌捶着衣服
姐姐在一个河汊里看青蛙的卵
我和二弟在河的浅处扑腾着
三弟坐在河边的草尖上
用他那双充满灵性的大眼
望着我们。凉爽的风从河面
吹过。北面的山一片绿色
阳光在河里闪耀

这一镐刨下

有一年冬天
清晨起来,我拎着一把
一头是镐一头是斧的
两用斧子,穿过庭院和
木柈子摞成的院墙
到门前用雪围成一圈的
污水池去刨冰
三弟拿一个掏炉灰的小铲子
非要跟着我去,我把污水
形成的冰刨下来
他用小铲撮到池子外面
弄成一堆。我继续刨着
突然三弟将小铲子和他的头
伸了进来,我眼睁睁地看着
镐落下去,落在了三弟的头上
一股红光喷出,我吓坏了
高声喊母亲快来,我刨着他啦
三弟没哭,站那瞅着我
母亲把他领回屋,给他上云南白药
他还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我
感觉很好玩,后来他告诉我
一点不疼,就是伤口冒凉风
就是这一镐刨出来一个
文学博士,一个诗人
许多年过去
现在想起仍心惊肉跳

扔出去的书像一片片雪

一年秋天
母亲在缝制我们过冬的棉衣
三弟在炕上看书
一会儿躺着一会儿趴着
不时发出吃吃的大笑
同时用双脚啪啪地刨着炕
棉花被他刨得飞起
然后雪花一样落下
母亲看着他说
去外边玩去,真捣乱
他安静了一会儿
但没多久,看到精彩处
双脚又开始刨炕
棉花再一次飞起落下
母亲生气了
一把将他手中的书夺下来
撕了,从窗口扔了出去
像扔出去一片片雪
三弟惊呆了
看了母亲半天
突然从炕上一骨碌爬起来
下地,冲出屋外,捡起书
回到屋里,一边往一起粘
一边无声地流泪
那眼泪一颗颗很大
像他的眼睛

听母亲说

听母亲说
那时侯夏天不是很热
冬天却很冷,经常
被大雪封住房门
母亲和父亲订了婚约
还过了点彩礼
他们只见了几次面
但是父亲不和母亲说话
父亲常常爬上房后的老榆树上
看老鸹窝或站在树杈上
朝远方眺望,谁也不知道
他在望什么,要吃饭时
大姑便站在
门口朝房后的榆树喊;
吃饭了,还不下来
每当晩上祖父母和姑姑们都
坐在麻油灯光里纳鞋底
不久,父亲就参加了革命
母亲说,那时侯,你爸只是
有时看我几眼,不和我说话

冬天的夜晩,我们等着父亲出差回来

冬天的夜晩。我们等着父亲出差回来
只要父亲回来。每次都会给我们带一些礼物
一般都是水果硬糖。冬天的夜漫长而寒冷
窗玻璃上结满厚厚的霜花
我们听母亲说,父亲这几天就要回来了
有时,半夜醒来,我侧耳倾听里屋的声音
好像是父亲和母亲在说话
于是,我们的小脑袋一个个从被窝里探出来
下巴支在枕头上,双眼睁得大大的
等着父亲出来给我们分糖果
父亲高大的身子,走进我们的房间
我们伸出小手掌,父亲便在每个小手里放几块糖
我们紧紧地盯着手里的糖果看了又看
然后,轻轻地掀起枕头,把糖果放在枕头下面
等着朝阳升起

母亲和姐姐的对话

1960年的冬天
外面下着鹅毛大雪
姐姐站在炕沿边
用小手指着土炕上的一个男婴儿问
妈妈,那个小耗子还喘气吗
母亲告诉她:还在喘气。
姐姐又问:那他还能喘多久
母亲说:不好说,这是你六叔干的好事
给他喝了不少葡萄酒
三天三夜过去了,那个土炕上的男婴
仍在喘气
姐姐一直瞪着眼睛看着他
并叨念着:这个小耗子怎么还没死呢
母亲说:他命硬
那个男婴,就是我,直到现在还在喘气
只是喘得不那么容易……

过年

母亲在屋子里包着饺子
父亲用铁皮桶里的水冻成
一个冰灯里面放一根蜡烛
然后点燃将整个院子照亮
我们兜里装着小鞭和几个双响子
还有几块硬水果糖,挤在人群中
追随扭大秧歌的队伍后面
锣鼓声,叫好声,召唤声
爆竹声响成一片
我们有时也会停下来
放几个小鞭或一个双响子
等扭秧歌的队伍和锣鼓声走远
然后我们回家看母亲
往锅里下饺子。这时侯
父亲便领着我们到院子放鞭炮了

采蘑菇

我和姐姐上山采蘑菇
在花草丛中蘑菇东一堆西一堆
白色红色黄色,遮阳伞和少女
林中鸟儿追着鸟儿,蝴蝶追着蝴蝶
父亲在河里游泳,母亲边洗衣服
边看着父亲。他们还那么年轻
两个弟弟在河边玩沙子和小石头
真实与虚幻,梦中与现实,谁能分得清
无忧无虑的风温柔地吹着河水和阳光
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地方
谁也没有离开,一直在一起

诗集后记

为什么要写诗戓用诗歌的形式来抒发自己对生活的感受,想来想去也只有诗歌才能全部释放我内心对生活的感悟,由于这些年一直在漂泊,让我感到郁闷。

有一天晚上,三弟永波去赴朋友的约会,我一个人在家用电脑视频与远在家乡的大姐聊天,我们谈了很多话题,说了这些年各自的经历。我们已有几年没有见面了。于是写了一首《小鸟与树》,这是我的处女作,2009年发表在安庆日报上。诗虽然是采用寓言和儿童口吻的叙述方式,但其內涵却是我多年在漂泊中,对父母亲人的思念,对家以及未来的想象与展望的真实写照。小鸟的意象是指人戓是我,而树是指生活。

小鸟用她黑红色的嘴敲了敲树干
好像是要敲开树的门

我就像一只鸟在漂泊中一直不停地敲打生存之门。希望将它敲开,为自已也为家人。我从一座城市走到另一座城市,一路敲打着,渴望能有一道阳光灿烂的门为我而开。生活的门对于每一个人而言都是公平的。这个世界没有嗟来之食,是要付出一定代价的,想要敲开这道门并非易容,人生的幸福是短暂的,苦难是必修之课。自从我的父母离我们而去,我们姐弟便各奔东西,寻找各自的生活之门,我们像小鸟一样在生活的树上飞来飞去。

小鸟扇了扇翅膀
回想起去年春天来的时候
树丫上父母留下的老巢,如今已不见

儿时的小伙伴早已各奔东西,而且越飞离家越远,我与我的亲人已分别多年甚至中断了联系。那种一个人孤单地走在路上的孤独和无依无靠的感觉充满我的内心。难以用任何语言来描述。什么时候能与亲人们相聚?为了生活,我们不得不四处漂泊。

我在另一首诗《漂泊》中用了这样一句话来结尾,“我不知道在哪一站停留。”有谁愿意远离亲人和家,到陌生的异乡流浪呢。

在这里己没有我的家了
还留恋什么呢?
如果春天来了,我还会回来吗!

家是要回去的,何时能回去?也许很快就会回去,也许遥遥无期。但是凭心而言,我的内心还是平静乐观的,对生活充满渴望。我还想在这棵大树上跳舞,而且想一直跳下去,直到跳不动了为止。

小鸟跳累了,静静地坐在树枝上
凝视了一会儿天空
又在树枝上亲呢地擦了擦红色的小嘴
然后展开双翼向远方飞去

应该感谢诗歌,陪伴我在南京度过了十年岁月,2018年的春天,我终于能够拿到退休金,真正可以展开双翼向远方飞去,开始去享受安静而简单的生活,而不是被生活享受着。这里,我要郑重感谢我最小的弟弟永波博士在各方面始终如一的关照,也感谢所有的朋友,是你们温暖的目光支撑着我走到今天。尤其要感谢陈进、梅尔贤伉俪,正是你们的鼓励,才有了这本可资纪念的诗册,此生不虚,人间有情。

2010年3月23日晚于永波家,2017年10月10日改

附录:诗人、学者论马永平诗歌艺术

本真之外,技艺上也很成熟,不作态,真诗人。语气,语调有种历尽沧桑的稳健。(李南,诗人)

永平大哥的诗是没有面具,更不需要所谓技巧的真诗。真诗就是让我们猝然面对时,就立刻感觉神魂都在震动的诗。它说出的不仅是永平大哥的个人经验,更重要的,是这样的诗歌以最简单、最质朴、最准确的方式,看似轻松又决不轻松地为我们揭示了人生的真相。(远人,诗人,小说家)

马永平大伯虽然比我的父亲还要大上七岁,但他的诗歌让我倍感亲切。他的诗歌因包含了如下三要素而能达及本真——死亡、烦、神秘主义——我也长久与这三要素朝夕相处,这或许是我自认为能直接“抵达”马永平诗歌之心的主要原因。这一位生活家的诗中,知性和经验和解,抵达了本真的生活之思。他向我们轻轻地说出了他居住的世界。他必然也是一个真实的人,在真实地活着。这一切让我倍感可爱。(90后诗人,哲学博士金周

我对诗歌,始终有敬畏感,如果读到差诗会愤怒痛苦,读到好诗会更安静和安慰,仿佛路遇奇花,可以忘记此刻光阴。喜欢大哥的诗,纯粹,苍凉也刚健,是男人的诗,竟然又有怜惜的温情。(张鹤,小说家,翻译家,教授)

词语知道我们的羞愧,在永平大哥的诗面前。(代薇,诗人,随笔作家)

读永平大哥的诗,炎炎夏日,犹如一缕清风拂面,在看似平淡无奇的叙述当中,隐含着内在的张力,直抵心灵一隅。在司空见惯的小故事,小场景中,在对自然,小动物(甚至微生物)的观察中,又无疑反向观察着人性的本源,映衬出人生本意的考量,让人深陷其中,"一言难尽"。而这种关爱与注视,又如此真诚与细腻,毫无造作与浮躁,显示作者随遇而安的心境,不免空灵,或有禅意。在喧嚣的尘世,读着永平大哥的诗,仿佛寻回遗失日久的某种东西,或是自己。(佳然,诗人,书法家)

永平的写作证明诗是说话,不是喊,更不是台词;是语言的自动生成,不是硬憋强挤;是凝聚,不是虚胀;是攥紧,不是灌水。它的驱动力是一个几乎被忘记的常识,那就是:有感而发和触景生情!(李犁,诗人,批评家)

永平大哥的诗,一眼扫过,便可与矫饰之诗划出界限,超于技巧而又在技术上“润物细无声”,仿佛轻轻摇摆在大地上“去蔽”的珍珠,干净透明,被雨水洗过似的。如此来自内心深处和自然无邪的质朴对话之诗,可谓让人在燥动虚妄的此世界不由安静下来,忘记词语,而敬畏自然及由此构造的人,我读了还读。(何武东,诗人)

永平兄的大作已阅,确有味道,其意淡泊而远,其象自然而亲,竟有新超现实主义之风。那种朴实甚至稚拙背后的坚韧尤为我所认同,几乎每首诗都以最简单的文字开始,于干净透明中寓藏机智,在表面明朗的世界发出无奈喟叹。终句常常突降,无法而法,是个高手!(晏榕,诗人,文学博士)

沉静。朴素。超然。貌似童稚视角,实乃对命运与宇宙的本真体悟。50后大哥,诗思如此充盈,丝毫没有说教和理念化毛病。难得!(赵思运,诗人,批评家,文学博士)

大哥的诗是从荆棘中生长出来的花朵,是从苦涩中生长出来的甜蜜,是从落寞中生长出来的繁华。那是一颗纯粹的灵魂,在星月下的仰望。他关注着麻雀嘴里白胖胖的虫子,津津有味,还扫描乌鸫鸟的身影,一举一动。他看着油菜花中的蝴蝶和蜜蜂,也看着天上的星星和月亮,星光熠熠。更多的时候,他看着回忆,那活蹦乱跳的兄弟,那童年的温暖,还有时光走过的悲哀。他是一位守夜人,在江南的某所大学,他也掌管着黑夜可以开启宇宙神识的钥匙,独步于星月之上。(马尚田,诗人,作家,央广主持人)

马永平在诗坛的出现是一个现象。他自己说他不是诗人,只是记录一下自我的生活。可是那些写给故乡和时光的诗行,那些从童年经验中打捞的诗意,那些用似淡实浓的笔调书写的对母亲的眷念,无不芳醇满溢,放射爱的永恒之光。他的诗歌质直饱满,体约而不芜。在已经程式化和惯性化诗人那里常有的理障、语障和情障,他这里统统没有。马永平只为写而写,他在诗坛的淡泊自奉,不侍不求,让人充满敬意。(马兵,批评家,文学博士)

大诗无华。马永平大哥的诗歌,是一种会让人灵魂颤栗的诗歌。它完全取材于原生态的生活,毫不伪饰地坦露真实的灵魂,以一种冷峻中包裹着炽热、在凉薄尘世深情活着的生命姿态,一种经历了无数次生死轮回、阅尽人世沧桑才会有的顺天知命、云淡风轻的大境界,一种洗尽铅华、大巧若拙的本真叙事与零度抒情,一种款曲深情、明白晓畅的质朴文字,直抵人心深处。他的诗歌中,屹立着一个沧桑、孤清、挚情、童真的诗人形象:一方面,在冰冷而坚硬的生活面前,他以一副硬汉的铮铮铁骨,与之坚韧地对峙;另一方面,在自然万物前,他又表现出一种柔软和童真的本性。他的诗歌,同时展示了命运的冷酷和温情。(涂国文,诗人,批评家)

想起了一个人,想起了与他共处的断断续续的那些时光,从诗歌到诗歌,一条直线,没有其他繁杂的事物,一生的荣辱,都会随着你的离世而结束。只有属于你的文字,能让你在这个世界上延续。(徐元正,诗人)

我曾写给大哥永平不少诗,选了一首颇为契合此刻心情的诗,诗中赞颂了大哥面对生活磨难和心灵苦痛的勇气,现在大哥离开了我们,他又成了那个小时候每天一大早把我叫起来一起练拳的哥哥,他只给我留下了这些诗,继续陪伴我,我视为珍宝。阿门。(马永波)

那两只小手

你留在了幼年时代
连同寄托父母祝福的名字
小时候我们总是拿名字逗趣
大姐是芹菜,二哥是酱缸,你是罐头瓶子
永远平安,你做到了
除了一口牙齿同你一起光荣下岗
从小练就的铮铮铁骨还在
这战士的顽强支撑你上山栽树
下坑挖沙子,进城装废铁
尝尽炎凉苦辛,你却从未长大
从克山长春哈尔滨到银川南京
还是那一双厚实的小脚丫,那双倔强的小手
罐头瓶子样方正的小脑袋瓜
一路南征北战,多少次
那双小手果断出手,如狂风暴雨
痛击欺负你两个弟弟的强敌
直叫他如风中垂柳跪地求饶
又是那两只小手,在鬼呲牙的冬夜
拾粪积肥,完成学校的交粪任务
让院子里的黑暗垒起幸福的模样
替妈妈干活最多的
替弟弟打仗回家挨爸爸揍的
不讲吃不讲穿心如明镜又沉默寡言的
抽最便宜的烟打拳练气是唯一享受的
最怕熬夜又不得不坚守更夫岗位的
五十岁开始写诗让词语羞愧的
不是你,是那两只从未长大的小手
完成了这一切的责任
保障了你灵魂的自由与尊严
它们依然宽厚温暖
只是已很少落在我身上
像小时候帮我剃头
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带我练功时那样
我们的手偶尔碰到一起
就像两个礼貌的大人一样谦让
年近六十的大哥,平平安安
被生活享受着,年过半百的三弟
波波折折,享受着生活
一切依然如故,只是你的眼睛
已没有对世界的好奇和对幸福的期待
只是你从未长大的那双小手
依然紧紧地攥着,随时向世界
和这永生的虚无,发出雷霆闪电的一击

20150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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