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丽塔·达夫的序言,最简单地说,她用不是自己的体裁写作;她是一位诗人,不是评论家,作为评论家的角色令她不自在:一方面,尽全力达到效果(最喜欢的是头韵);另一方面,陷入纯粹的陈词滥调。在回到对她的个人判断之前,我想看看她序言的大轮廓,它却因简单化历史而受损,把历史时代弄成了是与否……
海伦·文德莱完全否定了丽塔·达夫主编的诗选,而这位反潮流的桂冠诗人却珍爱自己主编的这本诗选集,把它视为在她“面前闪过”的“整个世纪的诗歌轨迹”。于是她用尖刻的语言作了全面反击,说海伦·文德莱对她的批评是“屈尊俯就”、“缺乏诚实”、“未加掩饰的种族主义”,并因此发狠说:“我不能让她用谎言和含沙射影搭建她的不切实际的纸板房”。 因为版权问题,丽塔·达夫少选了史蒂文斯的诗篇,也没有收进西尔维娅·普拉斯、艾伦·金斯堡和斯特林·布朗。说明这一问题之后,她转入对海伦·文德莱的反批评,说:
文德莱完全误读了我对黑人文艺运动的评估,把我对他们的宣言诠释为对他们的策略表示赞同;她忽略了我的序言里一段关键性的文字(“在这样叫嚣和大发雷霆的状况下,黑人诗人很少有机会来维护自己,因而被席卷到压路机之下”),而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个容易背黑锅的阿米里·巴拉卡(即勒罗依·琼斯)身上,从他有历史开创性的诗篇《黑人艺术》里引用几节他诋毁犹太人的诗行,从而狡猾甚至毛骨悚然地暗示我可能有类似的反犹太人的倾向,用联想来抹黑…… 丽塔·达夫在最后反击说:
海伦·文德莱评论中的刻薄话暴露了她超过审美的动机。因此,她不仅失去了对事实的把握,而且在猛然间接触到反例时,她过去受人称赞的理论优雅的语言便叫嚷、抱怨和怒吼起来, 一再误读意图。无论是受学术的愤怒驱使或由于她认为熟悉的世界背叛她所引起的强烈悲哀——看到一个令人敬畏的有智慧的却耽于如此拙劣表演的人,令人感到悲哀。
丽塔·达夫意犹未尽,在接受《美国最佳诗选》编辑访谈时,进一步抨击海伦·文德莱:
是不是只有得到这些守卫在门口审查我们证件而让我们一个个进入的批评家的批准,我们——非裔美国人、土著美国人、拉丁裔美国人和亚裔美国人才会被接受?不同种族诗人的总数标志着我们不是一个后种族主义社会;甚至那些所谓“聪明”、“敏锐”和“开明”的人称自己为人文主义者,却常常被他们对阶级、种族和特权的先入为主的观念所扭曲。
支持丽塔·达夫的诗人和诗评家也纷纷发表意见。例如,乔纳森·法默在2011年12月28日网络文学杂志《数百万》上以《种族和美国诗歌:达夫对决文德莱》为题,批评海伦·文德莱说:“文德莱要我们从假定的永久的未来考虑价值观,人们对什么是好和坏将有恒定而确凿的观念。这是一场令人恼怒的辩论,因为它要我们顺从这位评论家为我们遥远的后代着想,他们当然应当有与评论家本人相同的价值观。”诗人玛格丽特·玛丽亚·里瓦斯2011年12月10日在网站上以《要记住的是不是这位文德莱?》为题,表明她读到文德莱批评文章时的第一印象是:“脱离时代”、“不准确”和“种族歧视”,并说:“这种评论怎么能被认真对待呢?文德莱怎么会犯如此错误,与当代美国诗歌的社会思潮如此脱节?”她还批评说:“一个精英文学体制里的人的思维定势如此根深蒂固,如此充满偏见,以至于她不够资格评估像达夫主编的这种诗选集。”美国电台《外卖》节目撰稿人帕特里克·亨利·巴斯以《海伦·文德莱、丽塔·达夫:改变着的诗歌标准》为题发表意见:“这一事件中,诗歌界有许多人在谈论着有关种族、美学和诗集里谁是正宗谁不是正宗等问题。”
谁是美国诗歌史中的正统诗人?这一诗歌大辩论的焦点正好暴露了美国主流诗坛平时对多元文化的暧昧态度。托妮·莫里森在上世纪80年代发表题为《美国文学中非裔美国人的存在》的演说中指出:“关于标准的辩论——不论批评、历史、历史知识、语言的定义、美学原则的普遍性、艺术的社会学和人文想象——在什么地域,是什么性质,有多大范围,都归属于一切利益。”
不过,这是学术规范与种族歧视相纠缠的复杂问题。美国毕竟是多元文化的社会,正如达夫所说,美国现在不是后种族主义社会,不存在主流诗歌界甚至政界封杀少数族裔诗人和诗评家发言权的现象。相反,优秀的非裔美国作家进入了美国文学主流。例如,托妮·莫里森除了获得世界文学最高荣誉的诺贝尔文学奖之外,还几乎囊括了美国文学的各种大奖。而丽塔·达夫除了任桂冠诗人和美国诗人学会常务理事之外,也是包括普利策奖在内的各种诗歌奖的得主。这也是海伦·文德莱不能容忍丽塔·达夫在序言里抱怨“文学当权派”的原因之一,文德莱说:
我们现在回到“诗歌当权派”的问题上来。这所谓的“诗歌当权派”成员(无论是谁)“用壕沟保护自己”(如同在战争中一样),被“涂抹”成耶稣谴责的“伪君子”。作为一个获奖学金的高校“总统优秀生”、大学毕业的优等生、富布赖特奖学金获得者,长期受到各种奖励的达夫怎么可能用这么低级的措辞描写美国社会?
这是美国有史以来,非裔美国诗人与主流白人诗评家的首次公开论战,其本身说明了非裔美国诗人与主流白人批评家在政治上是平等的,在学术讨论上也是平等的。丽塔·达夫当然有权按照自己的政治理念和审美原则,对20世纪美国诗歌建立她的审美标准,如同海伦·文德莱按照自己的政治理念和审美原则,建立美国诗歌审美标准一样。但文德莱列出的20世纪美国诗歌主要诗人的名单毕竟有疏忽之处:她列出的都是出生在19世纪末和20世纪初之间的诗人,而排除了20世纪下半叶出生的主要诗人。丽塔·达夫在诗选里正好收录了20世纪下半叶的主要诗人和各少数族裔诗人,对传统的诗选集是一个补充。
这场具有深远历史影响的大辩论促使人们进一步思考:什么是美国文化的基本价值观?什么是美国的文学标准?文学标准是否有与时俱进的可能? 美国总统奥巴马的两首诗:
外 公(19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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