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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张枣:仅我腐朽的一面,就够你享用一生(2)

2021-08-06 08:40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叉少 阅读

鲜衣怒马,一唱百和。对于张枣和他的朋友们来说,时间仿佛多得用不完。

就在大家以为酒继续斟、歌继续唱时,1986年初,张枣与川外的德国外教达格玛恋爱。不久,宣布自己要去德国结婚定居。

“当时国内正是最好玩的时候,我离开的好像是一场精彩非凡的大party。”很多年后,张枣不无惋惜。

那是1986年夏天,《镜中》问世已快两年。张枣对朋友说:我可以看更多东西,我特别希望我的诗歌能容纳许多语言的长处。

少年得意的张枣不会想到,直到2008年,他仍会意犹未尽地赞美这段重庆岁月:

“我们还那么年轻,意气风发,八十年代理想的南风拂面……二十多年了……不知为何,觉得它美。”

柏桦也认为,1983到1986年是张枣生命中“最光华夺目”的三年,以后再没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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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北京还在实行两票制,西德的宝马公司已经开始建造自己的工程研究中心。

在朋友的羡慕中,张枣飞往德国,开始了他“再造一种中文”的旅程。

刚到德国时,他拍了不少照片,其中一张是在马场边,他微笑着回看镜头,背景是两匹骏马。他在照片背后写道:另一个骑手……柏桦惠存。

▲1986年初秋,张枣在德国
▲1986年初秋,张枣在德国

但现实远没有照片这么惬意。到了德国后,没有人知道他是一个诗人。他一度有整整三个月没怎么讲话,只有在超市买东西时,才会勉强说一声“谢谢”。

最不能忍的是,他发现再也不能与国内好友在夜里谈诗。

忍了一年半,他短期回国访友。柏桦描述张枣此次归国“刮起了一阵‘昔日重来’的明星式旋风”。

张枣身体力行地用行动补偿德国“亏欠”自己的一年半。从重庆到成都,常常是晚上8点有个局,到了10点,再赶下一场。

那时往来的诗人大多与朋友挤着住,但是张枣只愿住学校招待所,让不少诗人羡慕不已。招待所自然又成了朋友云集之处,不但有免费的开水还有劣质的茶叶。

众人常常聊至深夜。张枣说:我对星期几有自己的感觉,跟日历上的星期几无关。柏桦冥想几秒,接过话说,我的感觉是星期三。张枣又说,我的感觉也是星期三。

▲1988年2月,左起:柏桦、张枣、钟鸣、欧阳江河 摄影:肖全

▲1988年2月,左起:柏桦、张枣、钟鸣、欧阳江河 摄影:肖全

彻夜长谈的生活终于回来,但张枣发现,情况已经不一样了。自己去德国后,傅维和柏桦去了成都,有的朋友去了贵州,重庆那一代核心诗歌圈就这么散了。

他后来说:“人的表情也开始有一种真正的不安,我在国外最怀念的谈话突然变得不那么沉醉过瘾了,大家在谈论诗歌的时候也开始有些心不在焉。”

敏感的诗人已经隐隐嗅到了气质截然不同的90年代。

许多朋友开始考虑诗歌之外的东西。但此时的张枣,选择回到德国继续写诗。

“我觉得是去完成一个使命,我必须进入一种更加孤独的层次,我必须知道西方为什么形成那样的一种文学,形成那样的一种文学帝国。”

▲ 张枣在德国

▲ 张枣在德国

他在德国写了首《刺客之歌》,很有些悲壮意味。

为铭记一地就得抹杀另一地
他周身的古乐廓然壮息
那凶器藏到了地图的末端
我遽将热酒一口饮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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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近十年,张枣没有再回国。

这十年间,重庆诗坛也经历着巨变。柏桦有感于“时代变化,没有气氛”,停止写诗,开了公司,失败后又走上了写畅销书的道路。欧阳江河去了美国,有了经纪人、策展人这样的新身份。傅维更彻底,完全弃文从商。

放眼全国,80年代也是诗歌最后的狂欢。海子的自杀给这段狂欢一记重击,随后,骆一禾病逝。进入90年代,顾城又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在90年代的大环境里回望,80年代的诗歌盛况,竟仿佛一个遥远的梦境。年轻人曾以为永不落幕的大party,不过几年,就谢幕了。与之一起谢幕的,还有一个时代。

就在国内同行热火朝天大搞经济建设时,远在德国的张枣,并没像最初预想的那样专心写诗。

他在疲于应付世俗生活。期间,他与达格玛离婚,后再婚生子,在德国图宾根寻找教职养家。

此外,还要继续对抗那无处不在的“寂寞”。国外的华人多做生意,自然没人能和他谈诗。至于德国同事,他也曾试着找来喝酒夜谈,但他们大多是“智商型专家”, 酒酣时只会讲道理,绝不会说到诗。张枣抱怨:“告别的时候,全无夜饮的散淡和惬意,浑身是徒劳的兴奋……你会觉得只是加了一个夜班。”

最难熬时,张枣疯狂地挨个给国内老友们打电话,叫嚷着:“我要回去!”

所幸他仍坚持写诗。在德国,无论什么场合,在向陌生人自我介绍时他都会说:“我叫张枣,我是一个诗人。”

很多国内的朋友都曾在半夜被他的电话吵醒,抓起听筒正要骂人时,传来的却是张枣振奋的声音:我正在写一首新诗,很重要,现写了四句,你听听……

他对作品有着极高的要求,觉得写得一般的全部撕掉。旅居德国多年,他终于向中国诗坛贡献出了63首诗歌,结集为《春秋来信》。

这本诗集的代价,除了近十年的寂寞和琐碎,还有青春。时光已将张枣打磨成了一个“黑红壮汉”,再不复那个英姿勃发的“骑士”。

▲发福之后的张枣(中)

▲发福之后的张枣(中)

1996年,阔别中国近十年后,张枣再度回国探亲访友。许多老朋友竟认不出他来,他们心里的张枣,还是多年前的英俊模样。“这是张枣?!哪个整成一尊罗汉了?”

傅维说:“看到他发胖、谢顶、鼾声如雷,哪里还是1988年的那个美男子张枣,我顿时黯然神伤。”

诗人胡冬看过诗集,认为已足够完满,并提醒他“保持晚节”——意即是不可能写得再好了。

“我一定还能写,我还要去写另一种好诗。”张枣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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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另一种好诗”,在中年张枣看来,或许就是生活本身。

还在四川时,常来参加诗会的年轻人中,有一位被戏称为“游方僧人”的诗人万夏。

这样的外号大概拜他的长发和枣红色毛衣所赐。他常年反对诗歌贵族化,但自己不常写诗,最爱酒。这样一位“野兽派”,看似一时风头两无,但除了张枣和傅维,许多“知识分子”型诗人都对其敬而远之。

后来他写了一行很有名的诗:仅我腐朽的一面,就够你享用一生。

傅维一度认为这句诗就是张枣另一面的写照——对尘世生活的热情。据说,发福的张枣在把青椒皮蛋送进嘴前,仍会无比温柔地说:“让我好好记住这细腻丝滑还有清香,我们再说话,可好?”

可以想见,这般贪恋生活的张枣在德国的日子,无异于上刑。

1997年,柏桦出国看他,他们相约在东柏林一个叫做Panko的地方。两位老友似乎又找到了十多年前“谈话节”的感觉,张枣的话尤其多,话赶话地和柏桦聊着文学和艺术。

▲ 1997年11月,柏桦、张枣、张奇开在图宾根。

▲ 1997年11月,柏桦、张枣、张奇开在图宾根。

此时的张枣越来越希望长居国内。但同样“流亡”海外的北岛在电话里提醒他:你要回国,就意味着你将放弃诗歌,声色犬马和国内的浮躁气氛会毁了你。

纠结几年后,张枣再也忍不下去,终于在离开中国20年后,选择回国拥抱生活。

2005年,他回国任教,2007年彻底定居国内。

他给傅维去信解释:“国外这些年,固然给了我无价之宝,但生活与艺术的最终完善,只能在祖国才能进行……总之,生活,有趣的生活应该是生活本身唯一的追求。”

回国后的诗人,逃过了图宾根的寂寞。

一开始,他指着灯红酒绿的都市向老友陈东东感慨:东东我跟你说,这么多年,我真是痛失中国……痛失中国啊!

他熟知居所附近所有好吃好喝的地方,在太湖边买了房,还和傅维筹划第二年冬天去海南晒太阳……

他尽情拥抱着这声色犬马的生活,但当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写出满意的诗歌后,还是禁不住抱怨:“这就是个文化沙漠!除了灯红酒绿,还是灯红酒绿,但天天洗脚又有什么意思啊?!”

▲回国教书后的张枣

▲回国教书后的张枣

叔本华说:“人生就像钟摆,在痛苦和无聊之中摆荡”。

张枣对朋友的选择很温柔,他对选择经商的傅维说:你在商界奋斗,我觉得很好。为什么不呢?生活是如此辽阔。

但对于阔别20年的中国,他还是有些失望的。这种失望更多来自于那个永远都回不去,归来仍是少年的80年代。可时代已经沧海桑田,生活永远在别处。

他总是矛盾。他说,我还没有做出想做的东西,但又气得停了笔。“写诗是需要高兴的,但我高兴不起来。”他的诗歌越写越少,烟却越抽越多。

很快,他就发现没有时间纠结了。

2009年11月,他去上海见陈东东时,刚爬上天桥,就一阵剧烈的咳嗽,他说这阵子总咳得浑身疼。

不久,与朋友聚餐时,正吃得兴起,不料他又一通大咳,然后说:“不行了,扛不住了,太难受了,我先走了……”

月底,他确诊肺癌晚期,短短四个月后在图宾根去世,时年48岁。

在图宾根治病时,傅维给他发短信:早点好了回来,我们一定要活到海边去!

张枣回复:“一定!”

治病期间,他又拿起笔,写下诸多断句,直到实在不能写的那一刻。

其中唯一一篇标明了日期“1月13日”的《灯笼镇》,被众好友定为绝笔。

老虎衔起了雕像,
朝最后的林中逝去。
雕像披着黄昏,
像披着自己的肺腑。
灯笼镇,灯笼镇,不想呼吸。

张枣属虎,诗人敏感一生,在最后的时刻,仍不忘淘气地给世人留下谜语。

他去世后,柏桦说:“张枣带给我们的损失,至少目前还无法评估。”

北岛说:“张枣无疑是中国当代诗歌的奇才,他对语言本身能有一种近乎病态的敏感。”

▲1999年,张枣(左)与北岛(右)在德国

▲1999年,张枣(左)与北岛(右)在德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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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回到80年代,张枣还在四川时,一天夜里12点,他激动地敲响了傅维的门,进门就把几张稿纸塞给对方:我写了一首新诗——《秋天的戏剧》。睡眼惺忪的傅维看到第六节,说:这写的不就是柏桦嘛,很明显。

“那你再看第七节。”张枣说。

傅维看后讲了一个外教朋友卢伦斯基的名字。张枣接着说:“这节是我把你与卢伦斯基的感觉放在一起写的。”傅维又仔细看了一下,觉得后半节确实有些像。其中有一句是:我喜欢你等待我的样子,这天凉的季节。

2008年,张枣和傅维、陈东东一起去西塘。路上聊到“死亡”,傅维问陈东东:你真打算活到一百二十岁吗?我们都死逑了,看你一人活起有啥意思?”

张枣听了笑出声来:“那他可以写《诗歌史》了啥,把我俩写得不堪入目都可以。”傅维接话:“我怎样都可以,倒是枣哥,你身体好,肯定死在我后面,你写回忆录的时候,怎么也得美言兄弟几句!”

张枣又一阵哈哈大笑:“好说好说,肯定的!”

▲2009年,左起:宋琳、陈东东、张枣在北京大觉寺

▲2009年,左起:宋琳、陈东东、张枣在北京大觉寺

谁都没有想到,短短两年后,是傅维和陈东东拿起笔,悼张枣。

张枣去世后7年,柏桦仍念念不忘,写了一组诗。

其中一首,叫《再忆重庆》,可视作当年张枣将柏桦、傅维等朋友写入诗中的回响。

鱼相忘于江河,人相忘于道路
一切皆不可靠,唯有死亡除外
继续!老卢伦斯基,你还活着吗?
你曾在西南师院吃过糊状的面条
后来你去了天津(小傅显舟说)
管它呢……再后来你就消失了……
昨夜,在《秋天的戏剧》第七节
我又读到了你冬天等人的样子
知道吗,不仅仅是在重庆。继续!
那是死去的张枣在使你不死。

诗里有张枣,也有那一代人黑发欲飞的青春。

部分参考资料:

宋琳 柏桦编《亲爱的张枣》中信出版社
刘春《一个人的诗歌史》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北岛《朗诵记》
吴向阳《30年前重庆的大学诗生活》
肖全《我们这一代》

来源:叉烧往事 作者:叉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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