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产
在内心变暗的东西,以怀念
牵引着时光,它不稳定地存在着
这一只有裂口的青瓷花瓶
逸气从那儿飘旋出来
这破边的线装书,有一股
死老鼠的霉味。它
真的有一个光源吗?不忍打开
不忍盐和日光的侵蚀
这锈迹斑斑的铜镜,继续它
长长的沉寂。处子的脸
渴望一片清澈的湖
这玉佩如此奇异不凡。它蓝色的
光,在一个梦里周转
它问我,你的灵魂在何处周转
蚀与噬
我确认,雨的指爪,太阳们
拒绝救赎和延续
我确认,万物的秩序
系于星系的湮灭
种族,游走的船舶,死之窗
光要夺走光喂养的
蜜与血,花与髓,银器与月色
灰褐的门楣,晦涩的谣曲,锈迹斑斑的把手
丝绸裁一件尸衣
磨坊磨祭祀的牛犊
水,以水晶为名,为乌黯铭刻
火焰将消耗陷入地心
尘土中,没有一扇黄金之门
蝶蛹咬破后,茧里掉出人的眼珠
多重幻觉
穹空白如骨灰,从那儿
发出哗哗的水声。水荡幽黑地
伸进鹭群,飞跃梦境
追忆一个个血液的秘密
池塘里乌龟面向一朵睡莲
琢磨着那光影间美的印象。蜻蜓
降落在龟甲上,转动的复眼
象一位贵妇转动她的钻戒
如转动太阳。一片骷髅之云
为获得好容颜,打劫了
花店的一束百合花
凭着鬼魂,那人修改骨缝的
遗嘱,并用剑在船底
刻下誓词,预言就此诞生
结
心的指针指向了,让乌鸟变白
让乌梅变青的时辰。我知道
北斗星因何指引方位
装在织机上的江南的忧郁
被消逝的箫声所追踪。染缸里
浸着的水仙辞,染上了
透明的,不可名状的影迹
我所探求的最高虚构永恒
被刻写在了无名的命名者的墓石
谁说我的神灵和水,是一个
错误的印象。茉莉花香
就在我的内飘,在空中飘
哪怕故园陷落,哪怕必死,哪怕
死去的水荡,飘着梦和月的孤影
时间的颜色
请记着,时间的颜色
在橙子由青转黄之际
稻麦顷刻间,变成了苦涩的酒
万物演化,水火转换大地的锈迹
当有人用银河系,比喻月桂花冠时
卷边的诗书被燃烧
熏黑了屋宇的梁椽,和木石图腾的舌
一块厚土,一只摇篮
被塞进酱缸和染缸翻转,旋转这生涯
一位新娘掀起红丝绸的盖头
灯烛里的神祇,皆已乌黯
水上的舟楫,刻不下天穹的轨迹
再生确实是个问题
砖石深深砌进地脉,带着沉思之罪
白莲塔眺望
若不能使灵成为止水
秋风正好成就这最后一瞥
铅云荡动,连接起开阔的气息
可暗影广大,人间就在其中
人间这么近:江流、村庄、房舍
正好,嵌满一个穷诗人的瞳仁
他不因侍奉权利而负罪
也不因廉价的赞美而惶恐
没能从云中,接回折翅的预言
他此刻,只想为衰微的事物辩护
为消失的田园、水荡,为丢失了神祇的土地辩护
为虫鸣、鸟飞,和草叶上的露珠辩护
追念灰褐的门,石砌的街,青砖乌瓦的屋
在这冷雨的寂灭中,缅怀旷远
流丹客栈
倘若消逝是真实的
我是否该,为这消逝扼腕叹息
倘若流变是确切的
我是否该,为这流变瞬间销魂
一夜枕河而眠
这流水,并没在我的梦中刻痕
不过痕迹确是太深了
它在阁楼的门脸留下了匪夷所思的褐色
象征南国泥土的颜色
竟使闪闪发光的神祇,虚无黯淡
店主命名为:流丹客栈
十月冷雨,正发出无情的袭击
粗朴,而使视觉显得圆熟
青砖的地,和砖缝的苔草是它宿命的伴侣
幸存者的游戏
乌篷船依然从一座座石拱桥下穿过
演绎着幸存者的游戏
而亡灵和被遗忘者,又让水给予一推之力
参与无所知晓的对话
他凝视我,在林家铺子门前,他的西装簇新
他经历的“子夜”和“腐蚀”,与我的一样吗?
另一位与我对视者,青色长袍已经暗淡
他说不如读漫画吧,“人散后,一钩新月天如水”
可这时辰,暮秋之雨时断时续
天边,顶替那一抹瑰色的,是华灯
记忆触摸的只是,死亡的温润
低垂的天体缄默,导入我的颤抖
在一片梧桐树茂密的叶簇里
几只喳喳的喜鹊,在排练黄昏的喜剧
乌黯日志
磁石吸引铁,琥珀吸引谷屑
而所有的焚火
都吸引一部乌黯日志
我正靠近,这灰暗大地的损毁
水仰面躺着
与残存的事物融为一体
水的语言,在邂逅我的语言之前
被命名为“昭明”
一座庭园幽深的书院
书卷的意愿,提纯我们的梦境
似乎,在缓缓地牵引着水上的倒影
雾岚,和浓淡的日月
可现世,因为祖灵业已的隐匿
水之灵不再纯净、聪颖
留下一个人的语言
把他的语言带到以前没去过的地方。
——语出:梁文道谈木心
从水至清到水浑浊
从时辰澄澈到时间乌黯
他的语言一直在那儿,业已周游世界
而后,又从异国他乡返归
回到了水边的祖灵之地
他的语言以前没去过的地方在哪儿?
是一个水流环绕的所在?
还是自我与白日梦境的彼此牵连?
抑或,还有不被人所知的土地、疆域?
人到处能够相遇——
即便是在,一个即将消失的古旧街衢
或是在一扇衰朽的门楣下,逼仄的窗棂里
而要留下一个人的语言,太难了
况且,还要带它到以前未到过的地方
流逝俱已显现
哦,幽灵之水环绕的故城
暮秋的雨,从屋檐落入眸子
参差且凹陷的屋脊,临水的木窗
如时间之眼,艰难地移过日影
在各个角落寻找最后的安息
船歌为它自身的厌倦,压着韵律
桥的倒影不顾喧嚣,而沉思遗忘
季风流转的想象,遭遇了无明的读者
我不知道,桑葚的黑甜和乌梅的酸涩
仍在为谁祈望。老屋门前抽丝的老妇
恍惚之间脸孔被蚕茧缠裹
流逝俱已显现,从水源到精血
从火焰到灰烬,星际之城不容我抵达
湿冷的空气中,有橘橙的气息弥散
过去的,让我再经历一次
从前我与你同在那里,象两颗
挂在树上、摇荡于秋风中的红橙
过去的,让我再经历一次,与你
相依偎着,对抗梅雨季的阴湿
温顺的鸭子从雨巷大摇大摆地穿过
唱着孩子们听不懂的歌。孩子们
唱的《送别》,连机灵的乌鸦也没听懂
那邻居在开船之前,总要先跟他的猫吻别
然后,嗅闻窗台上的茉莉花。草药的味道
恰好从对面的药铺传来。过去的
让我再经历一次。被砂锅炖着的乌鸡
让我垂涎。当那个饮了死亡之泉的
少女的脸,被炉头照亮
我认出,她是我前世的所爱
织风的梭子
织风的梭子,昼夜不停地
转动,它携带着梦魇的引诱
塞给我们劣迹的美德和
罪孽的安顿。盲目远景的
指望,把时光导入回旋的长廊
精心设计的通道,让世人
观赏曾经的生活和传统,如何变成
一个个景点和被指点的
繁响。旧迹与水道交集,而
亲故安在?树荫遮覆老屋
而祖灵埋骨安在?织梭炫动于
摆设的酱缸、染坊、金石、木作之间
而元神和元音安在?那女子
临镜自鉴,因灵魂不在而眼神茫然
在最近处教导自己
破坏基于建设,毁灭基于功绩
悬空的梦乡,让游客陶醉于
阴魂不散的生涯
喧嚷的人群在正午,在午夜
“看这幅空骷髅,听这场永恒的
玩笑(1)”。虽靠近树木却看不到
根子朽烂;虽亲近水域却听不到源泉干涸
蜘蛛已然在屋檐下固守网中的
生活;蜗牛在墙的一隅
留下它肉体的轨迹;乌鸟在那
青瓦屋脊的鸣唱中,从未怀上神圣的焦灼
水中倒映着一面苍白的镜子
为暮秋初冬之交的阴冷,折射一层
终结之光,一种诡谲的语境
(1)此句出自瓦雷里长诗《海滨墓园》。
2015年11月——12月
语词中的乌镇
乌鸟与乌有之鸟相伴而飞
乌墩和青墩与乌托邦结缘搭界
乌鸟在一个未知的时辰里
飞落高企旷野的坟茔时
乌有之鸟发现了它的唯一自我
同时融入乌托邦的蜃景
黑水与乌云的天空相亲所引起的眩惑
注入了我游历中的,影子的胸腔
当语句生成之际,虚无临近了
乌镇,遂成为一个幻影中的幻影
太巧了,这水域正好含糊古怪地吸收了
一只白鹤的平行翱翔
我选择了语词在这儿放逐自我
漫游在沉实的石径间
一如这石径轻松抹去此前的脚印
晦暗的屋宇敛迹于水荡
就此隔开存在的容身之处
这儿水中游冶的光线以一种错觉宣布
一个无法舍弃的城郭
从一扇门,一具窗棂,一块石凳开始
使之普遍,使之通过具体事物
聚集起稀罕的考量
一种同一的相互关联
合情合理地企及一无所有的因缘
仿佛一缕似有似无的乌香
引入地藏菩萨的祭礼,一阵阵侵袭时间
乌镇,铁青的脸,迟钝的表情
被抛弃在唯一的秋雨中
想要证明历史的实在,是虚妄
是晾晒的烤花蓝布触碰着漫游无际的风
酱缸、乌米酒和乌米粥留恋它的记忆
却加速它的脸和眼被云翳吞噬
语词度量的眩晕
被一群狂舞的黑蝙蝠带至黄昏
谁能超乎缺席的名字
来夸耀它古昔优越的所在
如果他称自己为茅盾
而昭明他的日子将成为混沌的产物
如果他称自己是木中之心
榫卯建筑已判定了他的风浸雨蚀
而他却称自己为婴行
凭着护生丹青,把握色彩与线条的嬉戏
我置身于此间生活之外的时辰
来测量时间的浩瀚与丰盛
而成为一个梦中人质
耐着性子看光阴以外的乌篷船
延伸无所安慰的游荡
越剧获得了一个近距离的音韵
来协调鬼魂与蝴蝶之间的情境缠绵
并非只有一部《梁山伯与祝英台》
能使人在生与死的穿越中
向着物性和仙灵精怪而变形
踉跄倒退着的孤绝的幻美
似乎要与殉道一致了
然而,道从不在这儿发问
也不明白何以相信自己能够发问
我曾发觉乌鸫在庙宇的屋脊上高歌
于是乎十分惊讶
拱桥或架梁桥上擎着花伞踯躅而行的女子
好像不知来自何时,何处
好像一个偶然的瞬间
与一无变故连续不断的事物相衔接
但是,语词认识的征兆
要我到这里来审视和揭示
吴越大地附着于这仰面朝天的水体上
只是一个悬空而挂
一去,而永无回返的时空装置
一个为倾诉自己浮面借口的
在幻影中寻找自我的幻影
2021年6月26日
(此作为百科诗派主题创作39期《华夏古镇》而写,于百科诗派平台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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