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子俊,诗歌小说散见于《人民文学》《扬子江诗刊》《诗探索》《星星》《诗潮》《草堂》《诗刊》《安徽文学》《江南诗》《诗收获》等,获第八届扬子江诗学奖,现居四川攀枝花。
有关立春日的分行
把一些词,
比如,那匹怀孕的小红母马,或闪烁的蓝波浪,
放入绿区,放入安全区。
我们是否就能自己
站起身,说一句,白帆早孤悬大海,与我无关?
“你遭遇的,
可能是这个节气,最反常的献媚者。”
“你,
喝干了所有海水,却怀抱了最大的渴。
这,
必是你跳进的最深火坑。”
立春日上午,天无恻隐,气温骤降十度。
山水
这指骨上的月亮,为一物,可以流离。
这焰火大会上,溜号的小火星 。
这刀尖上涂抹的毒药。
这终身的负心薄幸,哪要什么脸面?
这上街的令旗,都有计划好的暗算。
这万物的味道,正在怀春。
这星空和大海空掷的全部重量,是冒险的。
这落日,从斜坡滑落,让光又从斜坡上升。
嗨,山水,
这摇晃的素食主义者,给他脸封印,发配万里。
新旧石块分类
第一类是新石块堆,里面压着,刚被穷泉活捉的人
第二类是旧石块堆,里面的棺已朽,寒骨正白
那些垒起的石块,每薄一寸
石内
那些见过面的,没见过面的亲人,就走远百年
山河故人
你说的山河千秋,是多久?
须臾
那些能一口叫出我乳名的人,
早一个一个的,缓慢,退回各自的坟头。
无须茫然四顾了,山河仍是旧山河。
小河水和山脉
自有它一成不变的统治术。
最后只剩下的,也只是自己一人,独怜。
过春节
那有什么阡陌故园。
年年,代代
老家伙们,仍旧天天赶着山羊,水牛上山,
或煮好饭,找到人群喧闹的院坝,
大声喊,
“小杂种,快回来吃晚饭了。”
小的,
从祖国的四面八方,吃肥了的灰家雀一样,
飞回来。
他们不舍昼夜,
他们扎金花,搓麻将,把一年挣的小几万,
输光,
又瘦鸟一样,撒落到祖国的四方八面。
叙事
她说,
“去,用蜂蜇,刺穿它的脆弱小心脏。”
“记住,
第一个入口,
有停泊在身体悬崖上的雉鸡,
它会飞,或跳下。”
“是的,
叙事的大片,在重复上线,
像鞋底泥,粪坑泥,烂草鞋,狗屎汁,
它必然成大国的药引。”
“说说世事吧,似白云苍狗,
如此简单。
它是那只大鸟干的,我只是路过的群众。”
注:在《本草纲目》中,鞋底泥,粪坑泥,烂草鞋,狗屎汁等可作药引。
给乡村写一首抒情诗
我试图,
透穿老花眼,给乡村写一首抒情诗,
写山,写水,写它的万亩油菜花。
嘿嘿,
你懂的,这是徒劳。
我们那怕骑一匹快马,撕扯满满的,朝霞,
也无力,
给乡村节后的,空荡,盖上被子。
这个
就是我曾生活到十四岁的村子?
那么多欲言又止的一瞥,
陌生,令我多么的不堪。
我想,
还是把自己打扮成,那只年迈的鸵鸟吧,
怀抱抒情,
一头钻进乡村衰败的沙砾。
小学同学
愧疚,
是因为我们小学同学五年。
除了小名,我实在想不起他的名字,模样。
在云杉坪,他和他母亲,两个低矮的坟包,
紧紧挨拥。
“这就是小长毛和他娘的坟,
他把他妈送上山后不久,就喝酒喝死了。”
大年初一,
母亲指着两处早已塌陷的,旧石堆,说。
“他们死去快小二十年了,
从没人,烧过纸钱。
去,多给他们烧点大额的美元,英镑,
活着穷,
死了,让他娘俩,在阴间过宽裕点。”
大年初一,顺小河沟两侧上坟
我略微向母亲打听了下,
这小河沟两侧零乱,挤满的小坟包,埋葬的
是哪些,我从未谋过面的先人。
然后就老老实实,挨个坟烧纸,点香,磕头。
他们没祸害过人。老实巴交,交公粮,
吃掉那些年所产的蝗虫,老鼠,嫩树皮和蛤蟆。
他们死于肺结核,谎言和营养不良,
他们死于大脖子病,浮肿或富贵病。
时间滑落得还不算太远,我深知的小真实,
就坟包一样,闭眼,假寐,怎不叫人痛心。
干树子
把有十户人家的村子,
命名为干树子,
它的意象
是招安一棵向死而生的古树。
卖泡核桃的老张,
他眼睛末梢,敬畏有血丝,说
“这死掉多年的干树子,
又活了转来。”
他破折号一样的好奇表情,
让我意识到,
我们肯定是,低估了树的智慧。
非常年代,
它似乎闻到,良木就是一种危险的味道。
它直接让自己连接闪电,举烈火焚,
装死。
然后,多年任凭花和草木裹住空心。
它幸运躲过了,白马林场的伐木工。
那么多
几百年的云南松,早被飞速的电锯,
拧断。
这棵聪明的干树子,因被闪电烧出,空胸,
说明废柴,却并非一无是处。
在十万大山上,
持存的干树子,
它是唯一的,活着的,千年的妖。
格桑花
我的千般柔情,
倾晃在秋日的干树子。
一万朵够了吧
十万朵够了吧
这些空开的格桑花,
是无人阅读的匿名信,
单调,叙事。
草木与繁花,丝绸一样的山风,
震颤似小心脏。
红运送着红啊,白已搬走了白
唯独,
林中斑鸠,
用声声偈语 ,驶动手感上的浩茫。
发于《诗潮》2018年第七期
等觉寺
后门一锁,
等觉寺的两座白塔,就被关在了寺外。
准确地说,
等觉寺,早就不该叫寺了,
它没有一个和尚,也没有一尊菩萨。
空空荡荡的院落,
除了几个游客,
就剩一些几年前才复制、做旧的青铜和石器。
有一会,北风吹了那么几下,
白塔上悬挂的铜铃,就叮叮铛铛响那么几下。
过一阵,原来等觉寺的庭院,
那两棵侧柏,一株紫薇,也才跟着晃了一下。
道士坟
过了山门,
几百来米的路,人多嘴杂,和草木一起,
突然,彼此安静。
偶尔,就几只金丝画眉,冒出那么几声鸣。
那些石头堆,太挤了,也太多了,
一层垒积一层,高的或者矮。
那片高山栲,迫不急待,从老坟茔钻出百年。
风早已止息,风留下的是风的苍茫。
发于《山东文学》2019年第五期
云南听雨记
多大一阵雨,
客栈有些年头的榕树,冒出了薄烟。
罩临的暑热,
也在发虚的密叶间,选择了归位。
噼啪作响,
噼啪作响。
……榕树反复痉挛,
和云南的雨水在天井一起抖,把身体都打痛了。
棕榈树还在生长
小花园里,二棵棕榈树,
细长的要高一点,粗壮的矮半个头。
每天落日下沉,树梢就彼此
抬高。
……如此安静。十年之后,我已至不可信的中年,
还是选择宾馆二楼同一张椅子,
不敢有太多的想法。
风吹开一下,
我身体里孤悬的老虎,就跟着撩起的
棕榈叶,随便扑腾一下。
在华坪山上,与两只乌鸦对视
早十点,堵车。右边悬崖
两只乌鸦,刺破沉寂的时间
刻意穿出松林,掠入
漫天飞舞的尘埃。两只乌鸦
迫降在公路旁,灰白的石头。
波纹状发髻,眉似弯弓。
子弹般的目光,射穿
我焦虑和惊悚联结的软肋。
在华坪山上,与两只乌鸦对视
我断定,这不是要命的鸩酒,
而是世间最安稳的福气。
两只乌鸦,呱呱两声
就越过了华坪山。
仿佛说,山顶风大,回吧。
松赞林寺
以什么样的名义,接近你
商业和经济?还是传统和永恒?
在白色上,在一片白色之上
一片红色的簇动之上:是诵经声。
是手中的灯。是飘动的经幡。
是一座上世纪中叶
那些藏族孩子烧毁的圣殿。
是零乱的工地。是一群四川民工
笨拙和粗糙地复制的松赞林寺。
是中甸老人们的记忆
是大火之后,广场上,革命的孩子
搜出的灯和黄金,堆积如山。
(谁能盗走这千百年来
珍藏于中甸老人们心中的灯和黄金?
唯有导游小马悲凉的藏歌让我心痛。)
02年的冬天,在中甸,
我——一个虔诚的外省人,
在重建中的松赞林寺,
在对面山坡上停留半天后,黯然离去:
不带来什么,也无法带走什么
连指纹也不会留下。
中甸之忆
一座古老的县城,已在这个冬天消失。
我,一个刚刚走下长途车的外地人,
谨慎地走在中甸,古老的街头。
不见那些高大英俊,森林之神般
腰间佩戴藏刀和短剑,
无拘无束喝酒,跳舞的藏民.
也听不到,藏地的客商和马帮,
在火堆旁传向远方的趣闻。
唯见游人如织。以及被推倒的
藏式木房,兴建中的高楼。
随处可见的快餐和可乐。
转瞬的娱乐,遮蔽了我的眼睛。
中甸啊,一座曾经优雅与宁静
曾经承受苦难与失落,追梦者们
灵魂的栖息之地,是否和那些
已经逝去的,智慧老人
在我到达之前就已消失?
注:02年,中甸更名为香格里拉
发于《延河》2019年第十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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