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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怒 | 长诗《饥饿之年》(全版)(6)

2021-10-13 08:52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余怒 阅读

第六章

  我们看到的这个企鹅一般动作缓慢的孩子名叫小伢子。
  他的一个侧面。球体的某个截面。
  那股缓慢劲,与他的年龄不相符。
  头发稀少,满脸雀斑,皮肤粗糙,胸腹短促,四肢却很长,长得都有些过分了。每当我们看到他,总有一种他正朝四面八方扩散开去的感觉。
  空中,许多扭动飞舞的红布条,乱纷纷的人在抓。
  他是个奇怪的老与幼、狮子与猫、奔跑与旋转的混合体。
  我们今天看到他,他是今天的样子。明天呢?鬼才知道。某些方面他像他的叔叔,有着杂耍演员的表演欲。
  (你这混账东西,说变就变,使我们没有一点心理准备。)
  我们老是问他“结束了吗结束了吗”,他老是回答“没完哩还没完哩”。一粒沙子接着一粒沙子,一匹布接着一匹布。沙漏和织布机。拉开的幕布和包裹着大量雨水的浓云。(天气难得这么好,不冷又不热,小两口子翻滚在被窝里。)八年抗战和马拉松。没完哩。他提着红缨枪,一下一下戳沙袋,一戳一个窟窿,我们知道这是演习,可怕的还在后头。
  我们不是机器人,不是充气娃娃,不是泥塑或雕像。
  头­上的弹孔。留在肺部的弹片。果蝇心中的蜘蛛网。
  同样的,火车也没有完,轰隆隆地开过来,轰隆隆地又开过来,又开过来,却从来没有开过去的时候。许多人因此错过了上车下车的机会,以至火车上和站台上都人满为患,都在等待,相互间大呼小叫,在轰隆隆声中各喊各的。
  有人这样喊:慢点,让我看清你;
  有人这样喊:可要带走我的身子哦;
  有人这样喊:有来的为什么没有去的?
  有人这样喊:停吧停吧。
  轰隆隆。轰隆,轰隆。如果用比喻可以说明问题,那么我们可以这样比喻:他在站台上,叔叔在火车上;或者反过来说:叔叔在站台上,他在火车上。
  这是不涉及任何参照物的相反方向的运动。
  胖姑娘与老女人。隔着季节的指甲花与葵花。
  在火车站、飞机场、海滨浴场、战地医院、会议室、大街上,我们都会看到相似的一对对,所有的关系都可归结为护士与病人或飞机与雷达的关系。
  我们看到的这个慢吞吞、走走停停的小伢子
  推着空空的轮椅,在路上。
  遇到一段下坡路,他不得不紧抓着轮椅——轮椅需要叔叔,方能与摩擦力相抗衡。可叔叔去了哪儿?——他尝试着自己坐到轮椅上,让它滑。
  从未有过的体验,今天终于体验到了。
  啊啊。速度感、抛物感、灼热感、
  乏力感、房事过度感。
  胸脯和手在哪儿?谁在阁楼上投下漫天纸币?
  越滑越快,不由自主。
  越滑越快,都快要胀破了。
  我们知道这仍然是孩子气的表演,尽管坡上坡下没有人有兴趣去观察这个忘乎所以的孩子。他在雨中跳螳螂舞,试图引起路人的注意——“你是我的父亲吗?”,“你是叔叔吗?”——他扯破了很多人的衣角。乞丐怕被他搜身,见了他转身就跑,匿名的逃犯们对他更是恐惧。
  做一个轮椅的驾驶员与做一个越野车或轰炸机的驾驶员有何不同?——这得去问叔叔,去他的经验世界里周游。(雨落在丛林里,阔叶子很安静。)
  我们看到的这个轮椅上的小伢子正在呼唤叔叔。
  慢点,让我看清你,如果你不是
  他妈的一闪一闪的萤火虫的话。
  他的声音里有石头滚动、棍子敲打楼梯、扯女人的头发和火舔锅底等诸多声响。是不是他喉咙里有什么异物如一口痰一根鱼刺我们不得而知。
  罩着呼吸机鼻罩。
  脖子被手掐着。
  置身于圆形球场。
  这时他愿意把自己放在自己的声音里,躺下来让石头棍子等假想之物去拍打。
  你习惯了闷罐车的空间,在沙漠和田野里身体反而会出现排斥反应,吃沙棘果罗汉果乌饭茅莓都白搭。满山遍野的野花野果、红的绿的,闹腾个没完。
  总比烂泥湖里的沉寂好吧?
  沉寂是统治这个世界的策略之一。
  薄薄的蛋壳很重要,有时。但有时又不。
  (看看这个刚出生的小鳄鱼。)
  看看这个小哑巴的生活。你伏在他的耳边用脏话骂他、唱山歌,他依然笑咪咪。偶尔他也会大吼一声,用你的世界里的东西恐吓你。无声人戴着有声人的面具,犹如警察卧底。小小的金属玩意儿那叫窃听器,有人将它放在你的稻壳枕头里。你在梦中说话要小心。夜间撒尿别出声,最好双手捧着夜壶,让尿液沿着壶壁缓缓往下流。
  你蹙着眉头坐在轮椅上,好像逼不得已坐在上面似的。
  使眼色、晃动上身、朝窗外扔纸团、打旗语。
  SOS,救救我。
  街上许多警察,以柔媚的女警察居多——这一招很厉害。这些乐观主义的傻丫头可不好对付。你说你是孩子,她说你不是;你说你迷路了,她把你塞进警车——谁能架得住这股温柔的否定的力量?两性的政治戏弄着孩子和成人的政治。所有的游戏不过是性游戏的原始模型:捉迷藏、丢手绢、跳房子、堆沙堡、石头剪刀布。
  守住肉体就那么难?
  “放开我。我只对木偶犯下了罪。我用缝衣针扎了它的肺和心脏。”你假装这么大声地呼唤叔叔,仿佛叔叔不在身边,或者他根本就没耳朵似的。
  我们看到的这个声音大得吓人的小伢子身子一摇一摆,
  戴着一顶纸帽子。
  有人喊他,他回头在瞧。
  “你是谁呀?我认识你吗?”,“难道你真是叔叔不成?”
  你们被叔叔附身了,只有不停地向前跑——边跑边改变路线。突然拐弯,将他甩开。这个老练的运动员,不紧不慢地跟在你的后面,最后一圈,他会猛地加速的。
  蚂蝗,往毛孔里钻;爬山虎,一夜之间爬满屋前屋后。
  如果你还没意识到危险,继续站在水里,
  连鱼都会往你的身上爬。
  (被鱼或螃蟹附身,会使人生出虎落平阳之感。)
  得想法子阻止他。用怀孕的妇女迷惑他。用绳子绊他。请巫师,施魔法。我们一起诅咒他。
  踏上一只脚,叫他不得翻身。
  趁他睡着了,将他绑在木床上,叫他不得动弹。
  该醒醒了,毛毛虫们、蛹们、蛾子们。光形体变来变去有什么用?——这种躲避方式很愚蠢。除非在各家各户挖地道,秘密串门,使查户口的红袖章分不清张三和李四。(让清一色的卷舌音老太太站在自家门口,跟他搭话。)
    叫花子拿砖头砸屋顶。
  消防队员举着高压水枪对着人群喷射。
  学生们一圈一圈绕着操场边走边唱,身上
  涂了五颜六色的油漆。每日一次的化装游行。
  我们互相眺望吧。穿上花衣服,混入欢乐的人群。
  眺望吧,拿眼睛瞪他。故意露出孩子的轻蔑。

  我们看到的这个蜷缩在轮椅里的小老头被孩子们唤作叔叔。
  一个孩子这样喊,所有的孩子都这样喊。他不答应。
  (要防止称呼的扩大化。)
  (开动大脑机器。)
  (要借物喻物,隐身遁形,不暴露自己。)
  (可以选择逆光坐于窗前,减少光线摄入量。)
  他用枯树枝驱赶那些唤他叔叔的野孩子,象征性的。他们喊一声,他就拍打一下树枝。啪啪啪。像一种事先设定的机械装置。水车带动的舂米机。按照指令打字的打字机。
  (这种隐姓埋名、东躲西藏的生活,挺适合我的。)
  用稻草人驱赶麻雀,用艾叶麝香驱赶蚊蠓。(把枪栓拉得哗啦响,以示警告。)孩子的伎俩我知道,他们是一群刚刚长牙的狼崽。弄不好他们会冷不丁地扑向你,撕碎你。
  用小爪子为你挠痒,打瞌睡的啄木鸟一般。
  就像用反光镜逗引屋里伤心的女子,破涕为笑之后
  再用一根橡皮阳具。是为渐进之术,迂回之术。
  从老女人到胖姑娘之迂回。从画中的饼子到
  现实中的饼子。有着许多柱子的回廊,从一根柱子到
  另一根柱子,有序的、有某种针对性的排列。
  (曲子唱到高亢处,唱不上去,转而哼哼唧唧。
  装一装纯洁,就得了嘛,何不顺水推舟依了他?)
  他在轮椅上眯缝着双眼,他的猫和狗围着他。这些流浪的瞎猫瘸狗动作灵敏,时前时后地在他的身边跳跃。
  用咸鱼和骨头引开它们,
  看它们在田埂上撒欢儿,
  一溜烟跑出他的视野。
  我们看到的这个被压在翻倒的轮椅下的叔叔门牙磕掉了,四肢血肉模糊。
  诡计满腹的小伢子,弄坏了我的轮椅,还摆出一副贼喊捉贼的样子。他叫来一个长相丑陋的矮女人,说是护士。脏兮兮的白大褂,油腻腻的十指。“别碰我的伤口,即使是腐肉也别碰。”狗东西,别有用心,他想毁了小护士的形象。
  一个冰窟窿,周边在融化。
  将冰渣冰块倒进去,修补这个窟窿。
  他在挣扎,试图再次爬上轮椅。我们知道他已经心力交瘁了,仿佛陷在棉花里。面对他,我们可以这样假设:假设他也是一个孩子,有奔跑至飞的的欲望(如鸵鸟),有使不完的劲(如蒸汽活塞),有甜言蜜语和啼叫的自由(如蟋蟀和公鸡),哪怕有其中之一,他就不必伪装成残疾人了。
  费了这么大劲,虚度了几十年光阴,
  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说什么也没用,我是个冒名顶替者。
  ——放大镜下的细菌,有美妙的构图。
  ——灌满各种香味的鼻子,免不了嗅觉迟钝。
  你们老是跟在我的屁股后面,像一群赶也赶不走的红眼苍蝇。我什么也没做,却被看作是教唆犯。(你别拿怪怪的眼神看着我,对我挥舞小拳头。)
  互相之间频繁使用耳语。
  把要干的事用隐形药水写在纸条上,
  用成人字体,字迹尽量潦草。
  面对面,两个朋友(或父子?)
  被勒令互打对方的嘴巴,互揭对方的不是。
  互换角色的猫鼠游戏我玩腻了。歇手吧孩子们。脱掉该死的绿军装吧孩子们。把汽油浇在干柴上,暂不点火,这样既是威胁,又不至于犯罪——多么巧妙的构思。(带有文人气质的军人,浪漫的举动里透着威严。)
  打火机咔嚓咔嚓,
  小火花一惊一乍。
  让病人抚摸自己,
  看看自己的心电图。
  瞧,你不是站起来了吗?立走跑跳,吃喝拉撒,如平常人一样。道理摆在这里:双腿受中枢神经支配,而不是其他。(还是老老实实呆在阵地里好啊。)给你一颗手榴弹,你只管闭着眼睛往外扔。手榴弹在孩子堆里爆炸了,满足了你的愿望。
  我们看到的这个仰儿八叉的叔叔被麻绳绑在木床上,
  扭着头,用龋齿咬麻绳。
  间或,听听外面的动静。
  他们扒光了他的衣裤,将手指粗的蜥蜴放在他的两腿之间。蜥蜴犹疑不定,边爬边转动它的扁平脑袋。嗬,他勃起了。他在哭哩。
  沮丧时,脸贴丝绸。
  疲倦了,穿上尼龙袜子。
  内心空虚,去小河里游泳。
  你们想看到什么,除了这一具沾满灰尘和精液的臭烘烘的生殖器?——下水道里探头探脑的黄鼠狼,神经质的落汤鸡,被注射了吗啡的在玻璃瓶中胡乱飞撞的青蚱蜢——它怪模怪样,像红毛鬼,或毛利塔利亚人。只有当它平静时,才像一个贼眉鼠眼的家伙在熟睡中五官舒展开,稍微好看那么一点。
  你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手淫,然后再是刷牙洗脸,打开窗户。
  嗯——
  嗯——
  口交畅想曲。
  扁桃体发炎。
  大蒜的气味。
  真他妈恶心。
  一辆魔鬼赛车开进了石油管道,在里面弯来绕去,鸣喇叭、加油门、倒车、漂浮、翻腾、旋转。一个穿着破烂的孩子在外面有节奏地敲管道。“快出来,管道已经发烫了。”
  你们想看到的东西我知道。翻箱倒柜找什么呢?
  在小房间四面的墙上悬挂镜子,说是为了扩展空间,其实是让我自己吓唬自己。我一挪步,四面便晃动。高空坠落的箱子里充满了嗡嗡的马蜂。远洋轮船上的感觉。
  皮影戏中的角色。
  实际上我扮演的只是
  皮影戏中的那个
  不允许说话,不允许动一下的尸体。
  (我的身体是一个他妈的骨灰盒。)
  审讯室里的小扒手,前后左右贴满标语,一个小物件如钢笔手套之类掉落到地上,都会吓他一大跳。有人攀登到塔顶上,长时间鸟瞰或俯瞰,贴着塔壁绕圈,我可没那胆量。
  猴子倒挂在树上。
  猫被汽车碾死了。
  新生儿哭声奇怪。
  我们看到的这个突然醒来的叔叔突然又睡去了。可以说
  一点征兆没有。像抹了润滑油。像来不及看清的来去自如的梭杼。

  三

  我们看到的这个小伢子动作缓慢,刻意模仿一种鸟(企鹅?)。他回答你的问题也很慢,以至结巴。
  我们看到他在火车上,将车厢挂钩一一解开,然后他独自坐着火车头呜呜呜地离去了。车厢一节一节停下来。一火车人在叫嚷、哭泣、咒骂,但没有一个人走出车厢。
我们看到他的叔叔被绑在后面的车厢外面,不能动弹。风很大,幸亏这节车厢及时停了下来。
  我们看到一个小哑巴附在他的耳边,嘴里有节奏地咿咿呀呀着,像是在唱一首我们都熟悉的山歌。咿呀呀喝嘿哟。
我们看到小老头一下车就被许多人追打着。门牙磕掉了,四肢血肉模糊。他戴着尖帽子。他们穿着绿军装。一只瘸腿的浑身湿淋淋的狗对着他们吠叫,但不敢上前。
  我们看到小老头边跑边改变路线,突然拐弯,跳进水池里。一大群红鲤鱼张着嘴游向他,几只螃蟹也朝着他爬。
  我们看到一群光身子上涂了五颜六色的油漆的孩子。其中一个孩子在拿砖头砸屋顶;一个孩子在拿玻璃弹子弹行人;一个孩子提着红缨枪,在戳沙袋;最矮小的那个孩子跑过来,乒乒乓乓砸烂了一副轮椅,还不解恨,又浇了汽油点燃了它。没完哩,他把轮椅的灰烬残骸一股脑地扔进水池里。
  我们看到一群人围着水池挥拳呼喊,声音整齐洪亮,震得树冠上的枝子轻轻摆晃。有三两枝枯枝落到水面上。
  我们看到一个孩子在雨中跳舞,朝空中喊:“爸爸爸爸。”声音大得吓人。天晴了,我们看到他把许多气球绑在身上,迎着风跑。我们知道他想借着风和气球飞起来。
  这时我们看到天空中出现了一件奇怪的事:一个人从飞机上跳下来,垂直地下落,快得很,扑通一声砸到地上。他背上有一副降落伞,没打开。同样的,我们看到一个人站在40米高的空心塔上闭眼舒臂往下跳,也许他也想飞起来。
  我们看到一个胖姑娘在用一把上了锈的水果刀挖梨子腐肉。那动作才叫美呢。
  我们看到一个一身白大褂的中年女子,挺着大肚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田埂上。太阳很毒辣。
  我们看到一群逃荒的人,纠扯在一起,不去抓彼此的肉体,专门撕彼此的衣服,以至大家都衣衫褴褛,甚至一丝不挂。
  我们看到太阳升起有竹竿子那么高了,可整个镇子静悄悄,各家各户大门紧闭。我们知道男男女女正在里面抓紧时间亲热、做爱,唯恐地震将至。
  我们看到那个化装成小老头的小伢子在塔顶上眺望。(而小老头在塔中吹喇叭。)光秃秃的田野。肢体不全的稻草人。河面上分布着很多冰窟窿。我们不禁要问:你想看到什么?
  ——我们看到了一只蜥蜴,半个身子埋在沙土里,在啃一块鸟骨头。它探头   探脑,很警惕。
  ——我们还看到了骆驼、山羊、长颈鹿、老虎和长毛狮。
  ——我们还看到了一个病歪歪的驯兽师。
  ——我们知道这是一个包罗万象的动物园。
  没完哩,还没完哩。还有很多。
  我们看到的这些不足为奇。因为几乎每天我们都会看到。

2008.4.—20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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