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瑞斯奈德诗选

斯奈德在阿尔卑斯山

寒山诗选
盖瑞斯奈德著，王屏译

悬崖里我选了一个地方——
那儿只有鸟路，没有人迹。
院子外面还有什么？
白云贴住岩石。
我住在这儿——有多久了？——
年复一年，冬去春来。
告诉那些家有银器开着豪车的人
“你们的尘嚣和钱财有什么用？”

世人看寒山
都说他疯了
没什么可看——
衣衫褴褛，躲躲藏藏。
他们不懂我在说什么
我也不会他们的语言。
遇上路人我只能说：
试着找到寒山。

人们问去寒山的路
寒山：去那儿没路。
夏天，冰不融化
升起的太阳卷入翻腾的雾
那我是怎么找到的？
我的心和你的不同。
假如你和我心心相印
你就会找到寒山。

攀登寒山的小路，
曲曲折折无尽头：
深谷填满巨石悬崖，
峭壁上，草被雾环绕。
苔藓很滑，虽然没下雨。
松林歌唱，虽然没有风。
谁能扯断尘世的锁绊
伴随我与白云同坐？

假如我躲在寒山
靠山果山草活着——
一辈子，有什么焦虑？
人各有因果。
日子像水一样流逝，
时间像打火石的火花。
来吧让世界千变万化
我快快乐乐独坐悬崖。

批评家寒掺我——
“你的诗缺乏道的真理“
我想起远古的时期
无人有闲钱，无人在乎道。
我笑了，
他与道失之交臂，
那种人
应该留下来赚钱。

献给熊的歌

加里·斯奈德著，王屏译

“我呢，我就是山神的孩子。”

山崖下有头黑熊
在吃北国的红豆
果子都熟透了
第一场雪就要降临，母熊
也许是公熊，将爬入地洞
冬眠。在这个季节，假如你
仔细察看，你可以在熊粪里
找到红豆，假如你悄悄地
走近黑熊的背后，他会
哼哼一声，然后逃跑
所有荆棘丛里摘果子的人
都已下山了，只留下
一个女孩，她打翻了篮子
冒着黑夜捡拾红豆。
黑影中，一个高大的男子，拉起她的
胳膊，把她带回家。男子是头熊。
家住在山脚下。
她为熊生了一堆英俊健齿的
黑孩子，他们常年住在
空旷的山里。

套熊的方式：把它喊出来：
喂，吃蜜的
森林的苹果
轻手轻脚
穿皮袄的老人，熊啊,出来吧！
以你自选的方式死亡！
这个女孩嫁给了熊
嫁给山中的大王，熊！

你已经吃饱了果子
你已经抓了许多鱼
你已经吓跑很多人

墨西哥的北边有十二种熊
漫长的冬天，舔着熊掌度日
哭着，喊着，自慰
把隐藏的食物撕碎
（奥迪休斯就是个熊）

熊娃娃咬妈妈的奶头
她咬紧牙关，皱紧眉头
任凭娃娃吸允

直到她的弟兄找到山里
把她的熊丈夫赶进山谷
把他的熊丈夫困在岩间。
被捕的熊唱着：
“把我的皮带还给我。
“我快死了。
“我来自
“上游的山洞，
“那儿的小溪
“都早已干涸。

--我也想去抓头熊。
“你要抓熊？
别拿我斯奈德开玩笑好不好。
我就是给你一把米
你也砸不中熊的屁股！

熊—阿克托斯
（拍撒高拉斯：母熊是女神莉娅的左右手）
盖瑞斯奈德著，王屏译

叹气，冲破：火山吐着硫磺蒸汽
翻滚，喷发，下降，
落回原地
曲卷, 舔舐
坚硬。

苔藓，橡树林，如云影上下沉浮
柔软，柔软，
草木手里的母爱。

须卷悄悄地伸出, 相碰
拉紧
绿色与草浆的呼喊，涨满山坡

变了云山
变了云门

彩虹闪烁，燕子、白鹤来回穿梭。

她来了
从彩虹桥滑下
冰天雪地一片铃声

大山的欢喜神
“伟大的母熊。”

砌石
盖瑞斯奈德，王屏译

在你的意识前，把词语
一个个摆好，如同石头
被双手固定在
选好的位置，把意识
定格在时间和空间：
结实的树皮、树叶和墙
事物的堆砌：
铺出鹅卵石的银河。
走岔路的星球，
这些诗，这些人，
迷路的小马
拖着马鞍——
在颠簸的山道上行走
这世界是一盘围棋
在四维的空间里
永不休止。
蚂蚁和鹅卵石
嵌在薄薄的土壤，一石、一字
被溪水洗涤干净
花岗岩：一条条纹理
诉说火与重量的折磨
水晶与渣滓熔合
一切无常，我们的意识
我们的物质

长发
打猎的季节：
盖瑞斯奈德著，王屏译

一年一次，鹿捉人。它们用各种方法把人引诱到身边；每头鹿都选好一个对象。鹿射人，人被迫为鹿剥皮，把鹿肉扛到家里。人吃肉，于是鹿就进入人的身体。它在里面等待，而人却不知道。当足够的鹿占领足够的人，它们就一起出击，连没吃过鹿肉的人也被捕获。于是一切都改变了。这叫“从内部占领。”

鹿径：

鹿径沿山坡环绕
穿过山村土路
车辙如白骨
平板房
滚下山坡

穿越高达腰身的熊果木
穿越粘稠、扎手、劈啪乱响
金黄干燥的夏草

鹿径带我们来到水源
小路近路斜路正路
汇集成一条最好的路——
然后分开——
渐渐的隐去

鹿径悄悄地穿过高速公路
滑进城市
来回穿梭农田果园
然后跑到学校周围

鹿的脚印，纵横交错，沾满泥土的足迹
渗进屋里，跳过墙头：

鹿穿跃我的头发。

斧柄
盖瑞斯奈德著，王屏译

下午，四月的最后一个星期
我教凯怎么扔短柄斧
转一个半圈。斧头嵌在树桩里。
他想起工具棚里，有把
没柄的斧头，于是就去取来自己用。
靠在门后的断长斧柄
正好可以做短釜的柄。
我们把它削短。量好
   釜头的大小。量好
   釜柄的长短，然后上打磨机。
我开始打磨旧的长斧柄
让它一点一点地合上
新釜头。我第一次学到的
庞德名言
在我的耳边响起！
“造斧柄时
  斧的模式不会离我们太远。”
于是我对凯说，
“瞧：我们用削斧柄的斧头
来矫正我们所需的斧柄——”
凯明白了。我又想起：
陆机的《文赋》，四世纪
有关文学理论的文章——在
前言里，他说：“至于操釜伐柯，
虽取则不远，诺夫随手之变，
良难以辞逮。”
这是陈世祥教授几年前翻译并传授给我的
现在我明白了：庞德是把斧头
陈是把斧头，我也是把斧头
我的儿子是斧柄，不久
他就会被修理，成为模子
和工具，成为文化的工艺品，
我们就是这样向前的。

北方海岸
盖瑞斯奈德著，王屏译

沾满沙子的野餐
金钱难买的快乐
我们在月下爬山
我们沿海滩散步

鼠尾草摇摇曳曳
新雨溅起了沙土
北海的水真寒冷
谁能挡我们游泳

这首诗献给鹿
盖瑞斯奈德著，王屏译

我在山上舞蹈
五座山，都是我的舞场
有人射击，我就跑进
大山

傍晚，子弹
没打中雄鹿
于是我们踩着干冷的
松针回来。
惊出一头白尾鹿
我们举起纹切斯特
一枪射中鹿头。
白色的身体滚下
黑色的深沟，抽搐
我们跑下山，来到停车的地方。

鹿跑下陡坡
毕加索的小鹿，以撒的小鹿，
鹿在秋天的山里
发出智者的嚎叫
僵硬地跳下雪地
仰着头，踢着前腿，
阴茎夹在硬毛囊里
把人的灵魂拒之千里
站在秋天的山上
夕阳下，抖着耳朵
抖着尾巴，苍蝇似金色的雾
围着鼻孔眼睛打转。

晚上回家
惺忪的醉眼
辨出我们的野牛牌卡车
引擎的咆哮从低到高：
突然间一头带四叉角的雄鹿
在车灯里起舞
孤寂的小路
离磨房湖不到一里，
停车，一枪打死
这头傻乎乎的瞎眼鹿。
灼热的肠子
硬生生地被空手掏出
夜露冻僵的舌头
眼睛
鹿角如骨。
猎户星座的腰带
垂到地平线下
车厢沾满了温暖的血。
鹿的气味，
软塌塌的舌头

鹿不肯为死去。
我喝海水
在雨中睡鹅卵石海滩
直到鹿怜悯我的痛苦
下山替我死亡。

这儿
盖瑞斯奈德著，王屏译

黑夜里
（新月早已下山）

微风里一声叹息
飞机的声音太远
瞬间消失

一颗星
在东方升起透过
树林闪耀

好久没问了，

我们为什么在这儿？

浪
盖瑞斯奈德著，王屏译

这就是达摩的声音
这个声音叫
现在

颤抖的钟
穿越一切。

每座山，岿然不动。
每棵树, 生机盎然。每片叶子。
每一块滑动的山坡。
老树，新苗，
高高的草在怒放。

黑色的空谷；巅峰上的光。
山阴里，起风了
每一片叶子都活着。
所有的山坡都一样。

这个声音
仍是
他的

妻子

下班了
盖瑞斯奈德著，王屏译

木棚和树
在飞舞的雾里飘浮

我脱下你的衬衫，
你的胸脯
暖我冰凉的手。
你笑着，颤抖
靠在热铁炉旁
剥大蒜。
去取些柴火
顺便拿把斧子，火耙

我们靠着墙
靠着互相的身子
喝红酒炖肉在火上
慢慢的煮，天渐渐地黑下去。

野蘑菇
作者：盖瑞斯奈德 翻译：王屏、范希予、宁瑶玉、央子

好吧西下的阳光在闪耀
我和凯拿上工具
一个篮子，一把铲子
一本记载规则的书

永远不要吃牛肝菌
如果管状的口是红色的
伞形毒菌离得远远的
要不，兄弟你就会死掉

有的早已腐烂
有的已被折断
那最肥美的部分
被小鹿一撞两段

我们从森林出发
去寻找野蘑菇
五颜六色多彩多姿
在昏暗的林中闪亮

如果你在橡树下寻找
或者绕着一棵老松树桩
检查树叶如何隆起
你会知道野蘑菇就要来到

他们放出多种纤维
穿过树根和草地
有的让你病的死去活来
有的直接带你去见上帝

这就是蘑菇家族
遥远而友好的宗族
给我们食物，乐趣，毒药
真是人的伙伴

沐浴
作者：盖瑞斯奈德 翻译：王屏、范希予、宁瑶玉、央子

在桑拿室里给凯洗澡
窗与地面平行，窗外
有个箱子，上面的煤油灯
照亮铁炉的边缘，还有
石板上的澡缸
水蒸气，水滴打在
烧热的石头堆上，发出刺啦的爆炸
凯站在热水里
肥皂打满大腿和腹部
“加瑞，别给我的头发上肥皂！”
—他最怕肥皂刺眼——
打满肥皂的手抹遍
全身的凸凹曲线
一直洗到腹沟，
阴囊，小小的肛门，边洗边挠痒痒，
我把他的阴茎皮剥开，清洗
小鸡头翘起，坚挺
凯又笑又跳，挥舞胳膊，
我也赤身裸体，蹲着
这就是我们的身体？

炙热的石头、滚烫的蒸汽，我们出汗喘气
拿雪松木桶泼水
煤油灯忽闪忽现风出入松树
这是塞拉山脊的夜晚
玛莎进来，新鲜的冷空气
从门外席卷而来
吸一口甜美的空气
她单膝跪着，披下来的头发遮盖她
一侧的肩膀，胸部，腹部，
她夹住凯轻轻拍打，
灵巧地洗涤凯的头发
无视儿子生气的喊叫——
我女人的身体，是山谷崎岖的脊梁，
大腿之间是我的通道，
从她的身后我扣住她阴户的穹顶，
肥皂泡轻挠手中的圣杯
敬畏之门
双面镜打开旋转，这个世界
子宫套子宫，套戒指，
套原始音乐的节奏
这就是我们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