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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海男 | 澜沧江是荒凉的,犹如一个人的那种荒凉

2021-11-25 09:05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海男 阅读

海男

海男,作家,诗人,画家。毕业于鲁迅文学院·北京师范大学文艺理论研究生班。著有跨文本写作集、长篇小说集、散文集、诗歌集九十多部。有多部作品已被翻译成册,远渡海内外。曾获刘丽安诗歌奖、中国新时期十大女诗人殊荣奖、中国女性文学奖、第六届鲁迅文学奖(诗歌奖)等。现居云南昆明。


你见过红色的峡谷吗

你见过红色的峡谷吗?我正往上走
山下村里的人告诉我,见到红光离峡谷就近了
远或近,耗尽了多少人的青春,记得在煤油灯下
看见一只迎火光而死去的飞蛾时,害怕中后退到屋角
那时辰,成群的虸蚁正在黑暗的一棵老树中筑巢
现在,我正在往上走,村里人的话
对于我就是活生生的地图,你见过地图中
闪烁过的一束红光吗?我见过,但被时间忽略了
被时间所忽略过的事情太多了
一束红光有多远啊,在记忆中血液喷溅是红色的
怀抱中的玫瑰花是红色的,僧侣们的袍衣是红色的
盘子里的樱桃是红色的,停止了战乱以后的山冈是红色的

你见过红色的峡谷吗?眼前升起了从未有过的光芒
脚继续移动在石灰岩上,村里人见过的红光快要来了吧


只有写下一首诗才能安魂

一首诗,仿佛在夜色中迎来了另一只蝉
你见过树林中翅膀透明的蝉吗?那时际,她随处漫游
只要搭上一辆车,倾听到来自小镇人的声音
就自认为已经搭上了去乌有之乡的车轮
乌有,是不存在的,是虚拟的,是人们在梦想中
涂鸦的地壤。她有一种追求乌有之乡的勇气
在她认为,只要听见蜜蜂的翅膀划破窗外的黑蜘蛛网
就意味着冥冥之中有什么奇异的事情要发生了
就,像每夜的女诗人,只有写下一首诗才能安魂
她的魂,只要有一只蝉的引领,就会掀开夜幕之帐
她要去的地方,必须有人,无论是人还是神
对于她来说,都是乌有之乡的传说

只有写下一首诗,她才可能编织好明天出门前戴的草帽
她气息如蝉翼,只有写下一首诗,才能安魂于黑暗


那一夜,只有我独居荒野小屋

人,在长而短的历史中,更多时间理所当然是独居者
他们为石灰岩是冰冷的而独居于旁边的石头小屋
他们为旅途中夜幕降临之后的焦虑不安夜宿于旅馆
他们男人女人热烈之火化为灰烬后辗转于寒冷的冬季
那一夜,只有我独居荒野小屋,因为迷路
天就黑下来了,我起初走过了一座果园
看见一大群饥饿的土拨鼠正在苹果树上,上蹿下跳
我听见了它们吞噬苹果的声音,我比它们看似更饥饿
我伸手摘下了一只苹果时,希望倾听到守园人的声音
一只苹果填满了我饥饿的胃,我离开时土拨鼠们
仍在苹果树上唱歌跳舞。从苹果园再走三里就是一座荒野
之所以往前走,是因为在月轮之下看见了一座小屋

天光越来越寒冷,我彻底掐灭了再往前走的念头
那一夜,我独居荒野小屋,一点点掐灭了恐怖的念头


岩石为什么忽儿灰蓝忽儿灰白

两种色调在澜沧上游尤为明显,黎明幻现时
沿江岸走,一路上到处是错落有序的石灰岩
对于岩石,我有一种深深的敬畏,它仿佛是我身体中
未曾抚摸过的一个男人的脊背,未曾爱上的一张男人的脸
远远地,它存在中召唤过我了,我一直在等待中的
来自澜沧江岸边的这次邂逅,是否会让我有机缘
抚摸它岩面上的色泽。忐忑中的心绪宛如江面上的
一个漩涡,它刚跃起又沉下去了。抬起头
今生今世的我,有时候像棉花一样柔软
有时候将头垂下,佯装着去拉上鞋子的链条
我屈服着,面对时运,面对坚韧的时间
而此刻,眼前的岩石为什么忽儿灰蓝忽儿灰白

这是一个虚拟的故事吗?我靠近了它
终于靠近了岩石的脊背,终于伸手抚摸到了岩石的脸


从女人的浴身开始讲一讲泡沫的问题

一个女人浴身时,喜欢浸泡在浴缸中的泡沫之中
女人喜欢泡沫,尤其喜欢白色浴缸中的泡沫
这时候,女人似乎睡着了,所有的色泽都是纯白色的
只有她的长发,未被泡沫湮没,垂落在浴缸外
女人真的睡着了吗?如果她安详地睡着了
她是否会被泡沫湮没锁骨,那是她身体中诱人的
两道屏障,因为它,可以挡住一场暴风雨
也可以挡住外来者的侵略。从一个女人的浴身
讲一讲泡沫的问题,在纯白色的泡沫湮体时
她至少可以假寐着,也可以试图让自己死去一次
假寐中的女人,可以失去话语权,可以不让自己燃烧
死去中的女人,可以屡战屡败,直到再挺立起身躯

纯白色湮没了一个女人的肉身,而她的美丽之锁骨
却替她挡住了从风雨中射来的子弹,挡住了入侵者的铁矛


剥开一只石榴,偶听见雨声拍击着玻璃

行为开始缓慢时,才会去关注一只石榴的存在
它首先是在树上成长,我从出生以后微眯双眼
从树梢中看见一只石榴成形时,秋树们在我四肢外
晃动或互致礼仪。毋庸置疑,礼仪是充满谦卑的
也是充满尊严和欢喜的,从礼仪中看见石榴变红了
石榴就像西红柿变红了,也像少女的脸变红了
需要踮起脚跟才能够到石榴,那些年偶遇生死离别的场景
转眼就被一只石榴的红色湮灭了;那些年会唱的歌曲
飘忽着雪花,就像人的德行接受了寒冷的训诫
那些年剪刀下的枯树枝,转眼就绽放出春神的幼芽了
下午很安静,只剩下我一人发呆,这是剥开石榴的好日子
然而,在厨房里,我又听见了母亲将筷子掉地上了

石榴剥开了,秋雨正拍击着窗玻璃,我看见了
石榴的内部,有那么多那么多丰盈而复杂的美等待着我


黄昏抵达澜沧江时,一匹狼也抵达了江岸

一匹灰黑色的狼早在我之前,就已经抵达了澜沧江
我还穿梭在那座有人鬼神居住的村庄时,仿佛就看见了
一匹狼的脚印,它的四爪踩在通往村庄的泥路上
我能感受到那匹狼的饥饿,它本来想窜到村庄里
偷吃掉那只畜厩里的小羊羔,然而,它放弃了
将畜厩视为搏斗谋杀的机会。它又悄然地离开了村庄
身怀着无法忍受的饥饿,它朝着荒野奔跑而去
我听见了一匹狼用尾巴碰撞着灌木丛的声音
越往上走,声音越来越粗粝,后来,它开始用牙
咬着嘴唇,饥饿突然被它所战胜了。我看见了
一匹狼从低处往前跃去,它开始顿足,仰起头
看见了澜沧江的黄昏色,它似乎被江水所征服了

在它尾巴之下,上了最后一级台阶,我来到了狼的身边
它看了我一眼,带着骄傲而悲悯的目光离开了


如果想在野生灌木丛中睡一觉

迷了路以后,如果想在野生灌木丛中睡一觉
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在又累又饿的现状中
人会丢下行囊,抛开那些千万里之外的婚姻家庭财富
首先找一块相对柔软的草甸,只要没有荆棘
灌木丛中出现的一小块草甸,就已经是避难所
躺下来吧,你那充满污渍泥浆的身体里的火已经熄灭
迷了路以后,如果想在野生灌木丛中睡上一觉
是一件复杂的事情,即使是在黑夜降临笼罩时
你的脚仍朝前走,你想离开狼群生活的地方
你想象着夜幕是鬼怪和野兽出入之地
你渴望着越过这片灌木后突然出现的一座村庄
你的脚一边朝前走,目光在追循着三公里外的车轮

如果想在野生灌木丛中睡一觉,你的灵魂和肉体
必须躺在一块草甸上,首先,你必须让自己变成野生的灌木


观母洗澡中的两种场景

母亲38岁那一年,在一座小镇
她站在木盆中洗澡,她让我给她加一盆热水
我端着水从黄昏的光线中进屋,她的短发下
是白皙的肌体,两只丰乳曾哺育过一男三女
我看见了丰乳下的臀部,白花花的水珠顺乳沟流下
我退出房间,为她拉上布帘,祼体的母亲比穿上衣服更美
母亲88岁这一年,只要是洗澡,我总是保存警戒
我要站在浴室外,我要尽可能在视线中
看得见她的脊背,以此防备她滑倒
她的身体已经缩小,就像一只饱满的苹果时间长了
就身形萎缩。多年前的丰乳已完全塌陷
啊,塌陷之美是沉重的,后来突然变轻盈了

观母洗澡的两种场景啊,仿佛让我目击着一个女人
身体的舞台,从妖娆到萎缩,就是我们共有的历史


当狼群离我们已经越来越远时

当狼群离我们已经越来越远时
荒野逐次被人的气息占领,我看见一辆辆越野车
开进了荒野,这里原来是狼群追逐另一群野兽的地方
也是狼群的舞台,它们在这里研究人类的核心问题
当然,最重要的是秘密商议怎样去寻找食物
人来了,车灯照到了荒野上的每一个角落
狼群害怕灯光,犹如害怕去挑衅人类的眼睛
我们的车轮开进了荒野,燃起了篝火
以此抵御传说中这座荒野中狼群的进攻
然而,星空照耀下的荒野如此静谧
在风动草动中根本看不见狼群的踪影
当然也不会听见一匹匹孤独的狼群们的嗥叫

当狼群离我们越来越远时,人类已经占领了狼群的舞台
我知道,狼群会走得更远,也许已经到另外一个星球上去了


当悲哀之心是金色的

听到了秋风的召唤,到林子里走一走吧
当悲哀之心是金色的,相信我们都不会死去
每一片树叶在风中召唤着它想融入的怀抱
我刚剪去长指甲,刚洗过头发,刚翻拂过一本旧相册
相册中有死去的父亲,而照片上的他永远是36岁
相册中有我的母亲,她怀中抱着一周岁的我
相册中有我充满虚荣的眼睛,也有忧伤时的背影
相册中有蝴蝶的标本,峡谷中的化石,湍急的飞流
相册中有雪白的羊羔,禽兽的搏斗,昔日的电影票
相册中有父母的结婚照,花园中的玫瑰,缓缓张开的剪刀
相册中有向日葵,火车站,卖蜂糖的女人
相册中有涂着玫红色唇膏的女人,有一条废弃的铁路

风,秋风召唤过了我,到林子里走一走吧
当悲哀之心是金色的,我们都会继续活下去


一只枕头要睡多久才可以废弃

废弃过的东西有多少?收拾衣柜,一条二十多年前的
裙子显然已不再合体。所谓合体有严格的尺寸学
在尺寸中人就这样开始了审美的变幻
同时也开始了用身体抗拒外来的干扰
而时间是无法抗拒的,它已经在你身体中荒芜又再生
待几个轮回后,你开始废弃衣柜中的裙子
房间里的家具,还有橱柜的器皿、调味品
而一只枕头要睡多久才可能废弃
头­下的枕头,不仅仅是枕头,也是黑暗弥漫之间
承载你怯懦和勇气的一块熔炼石,枕头下有你
从手腕下摘下的手表,有一封未拆开的信件
有几瓣干枯的玫瑰,还有一瓶散发出薫衣草味道的香水

也许还有更多的……省略之后不再残留痕迹的便条
我发现,当你想废弃一只枕头时,黑暗就来临了


牛车的慢很多人早已忘记了

在横断山脉的一座村庄里,三十多年以前的半山腰
因为再没有另外的车辆,天快黑了,我听见了
车辙的声音,我的脚快陷进泥沼中去时
我听见了车辙声在我旁边停下了,一个中年男人
吆喝道:妹妹上车吧!天快黑了,山里有鬼啊
我跳上了车,男子边吆喝边与我搭话
我坐在牛车上,感觉到牛车比我走路更慢
微风中我嗅到了半山腰荞麦的味道
我还感觉到屁股下有刚挖出的一车土豆
牛车开始下坡了,当我看见天空中升起月牙儿时
牛车终于下坡了,牛车下坡了,速度开始快起来
牛车好像朝着漆黑的夜空快速扑过去

牛车的慢好多人并没有经历过,我经历过了慢或快
当你感觉到山里的鬼快追来了,牛车突然奔跑起来


她,灵魂中的片断

她,从年仅18岁那一年,就开始了
在黑色笔记本上写诗。那一年,她差点从崖顶掉下去
一个神伸出手臂,顶住了她的肩膀
她虽然从崖壁的险意中活了下来
然而,每次她路过峡谷时总想找到那块崖顶
有一次,她趴在一块高高的岩顶往下看
她告诉我,她看到了崖顶之下是白色的琼浆玉液
她告诉我,她还看到了死去的另一个自己正在往上攀岩
她,对于这个灵魂中的片断,总是反复地诉说
反反复复地写在了那本黑色的笔记本上
她,总是要想找到那块让她不死的崖壁
一个梦,从她体内穿梭着,犹如一本经文拂晓时被她吟诵

一个不死者的传说,铭刻于她颤抖的唇角
她也许是神护佑过的一朵野花,也许是被死神放走的一个囚徒


傍晚两个妇女不同的生活方式

她开始在庭院中将晾晒在筛子中的玉米收走
她举起筛子,举过头顶,然后直接用头顶着筛子进屋
筛子放在堂屋一角,她刚才嚼过了一粒玉米
很显然,她尝到了一股浆味,玉米还得继续晒三天
直到玉米粒变得完全坚硬。总共有七八个大筛子
都被她收进了屋。看上去,她很平静,因为筛子里
都是她喜欢的黄金色,最重要的是它们是口粮的一部分
也是种子的一部分。她看着天空,无论下雨还是打雷
她似乎都可以安稳地洗完脚,钻进被子睡觉去了
她,是另一个女人,她站在露台上收全家人的衣服
内衣和袜子等都是她手洗的,其余的都交给了洗衣机
她想着那些泡沫,只有在泡沫中衣服可以变干净

当乡村妇女钻进了被子无忧中睡觉时,后者的她
已经将衣服叠好放衣柜。她嗅过了衣服上阳光的味道


女人手里握住的是魔杖吗

当她年少时,感觉到一辈子确实太长了
那时候,她生活在一座小镇。她喜欢站在打铁铺子前
看火怎样炼就了铁?她还喜欢同男孩子钻进田地
弯着腰去拔红萝卜,她喜欢的事很多,那时候
流行着缝纫机,自行车……她终于等到了家里的一台缝纫机
仅用半小时,她就会踩缝纫机了,密密麻麻的针脚
使她突然听到了自行车的铃声,一个男孩的自行车
载着她走了很远……她看见了另一座小镇
自行车在继续走……朝着县城的那座山冈奔驰
自那以后,她就朝着天际另一边走
离开县城,就朝着去省城的那条路走
噢,省城终于到了,她开了旅馆,窗外全是陌生相

她呼吸着新鲜的空气,耗尽了几十年时间后
手里仿佛有了魔杖,她想跟着那根闪亮的魔杖走


战争终于结束了

战争终于结束了……黄色的硝烟弥漫了
太长的时间。她和他建立的城堡,还有他们的家族
还有那些像蚁族般流离失所的灵魂
都在备受战争的煎熬。此刻,巨大的帷幕合上之后
在舞台的后面,他们谢下了战争的容面术
我们将离开座位,前去面对现实中的焦虑
当街道移动着人影,笼子里的鹦鹉说尽了人话
我们该怎样从白色的泡沫中找回自己洗干净的衣服
舞台上曾经是掠夺暗杀者的血腥味
男人女人依赖于战争将自己推到舞台的中央
啊,当肉体像黄沙已经在风暴前夕开始呼啸而去
灵魂搭上了什么样的车轭去寻找死去的肉身

战争终于结束了……她想在舞台下拥抱一个人
那月牙儿升起来了,清冷的街景中她倚依到了一棵树


男人

我了解男人,是因为他们从鼻孔中冒出的一阵热气
无论急躁还是心平气和,这热气使他们声音粗犷
这个世界很少有好脾气的男人,当然,在外面
凡是给了男人一座舞台的地方,他们是声音甜蜜的
当然也是声情并茂的。我了解男人,是因为当两个人
面对一座婚姻的屋宇时,问题就开始上升了
婚姻,任何男女在婚姻中熬过了几十年以后
就开始冷战了。语言或沉默是战争中的唯一武器
我了解男人,是因为他们离开社会舞台回家以后
他们从鼻孔中冒出了热气,你只要观察这热气
就能感知到他会给你带来一个苹果还是一只刺猬
你只要看他的眼睛就能猜测到是暴风雨还是春天来了

男人,太坚硬了,他们应该去岩石上征战
他们的派头,声音,嘲讽的语速应该去面对一场战争


女人

年岁越长,对于女人这个性别就更加挚爱
作为女人,我热爱女人共有的舌尖,她们使用柔软的
舌尖尝尽了从碗筷中、果浆中涌来的味道
作为女人,我热爱女人的风情,她们在风情中
抵御着变幻不尽的天气预报狂风暴雨下的泥泞
作为女人,我热爱女人的腔调,她们从潮湿的咽喉下
总能替枯燥的生活寻找到海岸线那蓝色的港湾
作为女人,我热爱女人的善变,她们面对生活时
伸出的一双手柔软纤长,却仿佛改变了鹦鹉和孔雀的命运
作为女人,我热爱女人的敏感度,她们凭着感官
辨别出了哪一双眼睛里有沙?哪一双眼睛饱含热泪
作为女人,我面对我的全部个人史时,仿佛面对她们的黑暗

女人,她们从黑暗到黑暗的旅途,犹如一个女裁缝
耗尽春秋的激情,为另一个女人缝制好了一条赴约的夜礼裙


战争结束以后的安宁

当满地碎片下重又长出了野百合
花朵在微风中摇曳着。哀婉的黄手帕舞动在她手下
战争终于结束了,她可以为自己睡上一觉了
以往的战乱,她头顶的帽子总是被战火中的硝烟
吹到崖底,她库存的种子总是在潮湿的雨季长出了
霉迹。战争终于结束了,她解开了警戒线
将衣服上的血腥味洗干净,之后,她又察看了
坍塌的花架,屋顶上是否还潜藏着最后一个敌人
空气中飘来的野百合香气告诉她说,战争已经结束了
是的,战争已经结来了,可以将荒芜的小花园
种上玫瑰了,可以为自己做一条漂亮的裙子了
可以让唇膏艳丽起来,让躲在角落中的妖孽见鬼去了

是的,战争真的结束了,她渐渐地开始美丽起来
爬上了山冈,在那里,曾经是烽火台,如今变成了天堂


车轭经过处

一辆古老的马车载着半人半兽者过来了
车轭经过处,麦子开始泛出青绿色
啊,读书的好时光,让我们与半人半兽者
度过午夜吧,这黑暗并不恐怖,车轭经过处
人们在搭起的戏台上,化妆或者说戏
谎言如同一场场瘟疫正在舞台上蔓延过去
一本书,一本魔幻之书必经过洗劫磨难
一个人,要躺下去做梦,要站起来自由飞翔
才可能熔炼成不朽的传说。车轭声再次途经了梦乡
我看见半人半兽者,从时间之书中活了过来
夜烛已快熄灭,梦境像蝉一样透明
纸书中一个家族的历史半明半暗

车轭途经了古老的废墟,迎面飞来的一群蝴蝶
模糊了我的视野,一个梦,突然转瞬即逝


从此岸到彼岸的时间

有些心爱之物,总是静悄悄降临的
一阵阵的,是树叶在秋风中已到此岸
而到彼岸去,则需要从空中捎来的一封秘笺
也许它会来得太迟,凭我们的经验
在火焰化为灰烬以后,彼岸已在家门口
或者在你口袋拎起的一堆废弃的外物质之外
承认吧,无论挫败你的是语言还是精神区域的尖锐之石
你都将获得短暂阵痛以后的觉醒
小鸟们的身体如此纤小啊,为何可以躲避雷电的袭击
为什么当我已经离开原乡,又要沿路返回
雪山下有佛塔,有多少人屈膝祈祷着
又有多少双眼睛的泪光已在寒瑟中凝固成冰霜

我将一块棉麻的桌布铺开时的早晨
正好是一个苦役者从此岸渡到彼岸的时间


胸口下的树已开始渐长

胸口下的树已开始渐长,离开我以后
你们都会茁壮成长。因为从此岸到彼岸的距离使你们跃起
一根针的针眼穿过了线,并缝好了纽扣
当诗人谈论形而上时,天上的银色月亮变成了红色
当哲人谈论形而下时,牧羊人将晩归中的羊群赶进了厩栏
一棵树曾经在胸口下成长,那时候我曾伸出手
抚摸过它的幼芽。转眼就是离别的时辰
当一棵树和成片的树林在一起共同生长
神话就是这样诞生的。忘却吧,那些热闹的派别
忘却吧,乌云翻滚的记忆,忘却吧,带着鞭子的男人
忘却吧,情书中死去的少年,忘却吧,战争结束之前的忏悔
忘却吧,我的原罪给你们带来的一场场苦难

胸口下的树已开始疯狂地成长,山坡上的狗们
寻找着主人,骄傲的心面对辽阔星空是如此的卑微


隐藏在女人皱褶中的焦虑

那微微的,隐藏在女人皱褶中的焦虑
出自波澜,那微蓝色的从卵石中涌出的短调
九月过去了,炎热之幕下我们上演了
无数戏剧后,我与他们曾在舞台上告别
而过了这一夜之后,又将再度重逢
小冤家和大冤家都是从前世演变而来的
这微微的红,使我的焦虑中增加了一个少女
一路走一路啃吃红苹果的快乐,正是她使我的午后
弥漫着苹果园的味道。而此刻,现在,你好吗
晚餐使你快乐吗?鸡尾酒使你亢奋吗
你知道我有多焦虑吗?神又来到了我身边
只要周围升起一圈光亮,我知道,我的神又来救我了

隐藏在女人皱褶中的焦虑,犹如裙摆碰到了花盆中的裂纹
犹如翅膀碰痛了伤口,这一切都会因明天到来而过去


云雀

云雀穿过了低洼的甘蔗林,里面有两个偷吃甘蔗的少年
他们气喘吁吁,用少年的牙齿啃吃着那甘蔗里的甜
我经过了这片山冈下的甘蔗林,先是看见了深蓝色的
一只云雀,对于云雀的爱,就像我从幼年开始
穿着小哥哥穿过的旧衣服,在山坡上追赶一只蝴蝶时的
快乐。蝴蝶飞走了,从家门口经过的云雀也飞走了
有翅膀的生命都会飞走的,我发现了这奥妙
并为此伤心地流下了眼泪。现在,偷吃甘蔗的少年
走了出来,而我正目送着天空中的那只云雀
两个少年从低洼的甘蔗林走出去了
不远处有一条河流,再往前有一条铁路
两个少年到河里去游泳了,之后,从河里探出头来

云雀又飞回来了,不知道为什么?总是盘桓在少年游泳的
河床上空,我被这生命中微妙的关系笼罩着


回到生活的原乡

背负着逃亡的使命,为了让一双年轻的翅膀
离开鸟巢也能飞上天空,这是割舍分离中的使命
为了让一双疲惫的翅膀重返原乡,要付出多少
凄厉隐忍的代价。我又重返原乡,阳光辉映着
格子花纹的桌布,未写完的一句诗
下一句是什么?敲门声,隔壁妇女的唠叨声
一只鸟疲惫归乡的推门声,感悟不尽的嘘语
使墙壁变得微黄,黄昏临近前的光线
就像母亲坐在石榴树下手织毛衣时的背影
一只鸟归来了,它溜进鸟巢,躺了半小时
就来到了花园中觅食,它认为自己依旧活着的具象
是现实的,或许它用嘴衔起的一根草就能驱逐尽寂寥

寂寥是无声的,像透明的水漫上眼球
仿佛将遥远中喜马拉雅山的雪景推到箱子的顶部


遗失在麦地里的影幻

笔记本中的一个女主人公,穿着麻质的白色长裙
穿过了往事的栅栏,她必须穿过一大片金黄色的麦田
才有可能开始她的旅行。麦芒拂起的风啸声
仿佛波浪,她必须从麦田中找到一条小路
这样一来,她成为了麦田中唯一行走者
看似像被无尽麦浪挟持着往前走
这是一种只有电影镜头才能展现的动感
她肩头的长发是波浪状态中的,而她的两臂
仿佛双桨正一前一后地推波逐浪
是的,人生,就像这个女人朝着麦田孤寂行走的使命
充满锋芒的麦浪,亲吻并拥抱着她裸露的足踝
为了必须有的长旅,她必须遵循命定的路线

穿越麦浪的女人,只相隔一个世纪
她的生或死,却从麦浪中的一条小路开始叙述


遗忘

遗忘的功效,就像陶瓷裂纹中的一种暗示
它使白昼变得短暂,夜晩的梦乡变得深沉
遗忘是时间逝去以后的疗伤者
眼神变得纯净的一个下午,她曾听见的风声
已经飘忽到几十公里外的野茴香的味道中去了
她曾保留的刀刃,已经弯曲到水底的卵石中
遗忘的功效,使她变得温柔,那些曾经辉煌的岁月
就像剪刀下的一束黑发,离开了她的身体
那些曾经要过她命的爱情,随同一只旧箱子已沉入海底
遗忘的功效,有可能治愈好她的沉疴
使她张开嘴呼吸,一阵野茴香的甜味
使她的眼神有了梦幻,她听见邮驿者的马蹄声了吗

遗忘的功效,出自一首歌曲从耳边经过又消失的
故事。她松开手掌,里面不再有锉刀和闪电的印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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