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写诗的人口在各文类中衍生最快,但也淘汰得像浪花样转瞬即逝。诗人口成长快速的最大助力,乃在多得不可胜数的文学奖的鼓励,且有巨额奖金助势,诗人这顶桂冠便如此轻容易取得。而那些真正在写诗,一辈子都执着在诗的追求上,而又不求闻达于当世的老实(诗)人,便被这些助长出来的小将们所淹设了。这些被埋没的真诗人顶多只能在一些非主流的诗刊或同仁杂志上露面。
本各杨华康,1930年出生上海市的台湾诗人麦穗,便是这样一个一直被忽视,从来没被视为一个MAJOR的大诗人。其实论辈份,麦穗是当年台湾现代派成立的第一批成员,但他从来没被视为是现代派的一员过。麦穗曾经是覃子豪的文艺函校诗歌班第一期(和我及痖弦同期)的学生,他和「蓝星」诗社的主要发起人夏菁曾是台湾农政单位最早(1951)的同事,也曾受夏菁的影响在一起谈诗,读诗、写诗。他收存的蓝星早期诗刋最齐全,但他也从未被视为「蓝星」的一员。他和「秋水」诗刋的创始人古丁和涂静怡都曾为早期的「秋水」打拼过,且曾担任过秋水诗刋的编委,但他没出现在秋水同仁中。麦穗是诗坛的闲云野鹤,从来不会固定停留在某个险要山头,也不觅食在那一处丰富的水泽,他的闲适的个性,和他与森林为伍的志业,使他只与诗坛保持若即若离的疏淡的关系,一辈子就蜗居在乌来那处山野中,作一个名符其实的「森林诗人」,外面的大小争执,权位争斗,惊扰不了他的山居生活。很少人知道他夫人是泰雅族的乌来公主,他的山地话、河洛话、普通话、和他自小即说的家乡土话(上海话),无一不溜转得令人吃惊。
诗人麦穗最近出了一本更令人震惊的诗集《歌我泰雅》,以一个外来的「苔鲁」(按即泰雅语的大陆外省人)来写生活在台湾山地的泰雅族人,如果不是长期水乳交融的生活在一起过,没有深入了解泰雅文化与来自隔海内地文化的差异,是没法动笔写出那么多动人「歌我泰雅」的诗的。光是这一个「我」字(他已有泰雅族名字)便道出了他对「泰雅人」的深情和激赏,和对少数民族的真心关注。
这是他的第九本诗集,内收他自一九四八年来台任职低层农政单位,一九五四年便写出的,为泰雅人传统祭典「粟祭」写的诗《粟祭日怀古》,这应是台湾文学史上最早,也是第一次有外省人为泰雅人写诗的吧!在这首诗里,他既讃颂「泰雅的粟祭/是祈求乌督(泰雅语,鬼神)赐福的日子/利古意(泰雅语,男人)该上山狩猎/以期获得美人的青睐/内令们(泰雅语,妇女)该织布舂米/争取勇士们的垂爱/」。然而,虽「鹿皮鼓出原始的疯狂/歌声虽依然响澈云霄/却不见成堆的猎获/筐筐的粟米/因为它已沦为观光景点」。原来从十里洋场上海来到乌来山区的青年麦穗,及早便已预见现代文明为这闭塞的山地带来的,只是传统朴实文化的遭破坏,和诱使山地人民倾向躭于享受的隐忧。致使粟祭日无丰收的盛况,所有的鼓声、歌声和杵臼声,只是表演给观光客看。这是这个远来的外乡人对这块他乍来到的山地发出打自心底的首度关怀。
麦穗在乌来那块地方生活了一甲子,他对那个地方的歴史背景,泰雅族人的人文风俗习惯及知识程度有澈底的了解与认知。诗人在书的序言中说,台湾光复前,日本人将乌来的泰雅原住民部落划为「蕃地」,平地汉人日人只准从事行政、造林伐木,制造樟脑、烧炭,及少数商贩进入,原住民不得擅自下山,必要时得向警方申请,并限时限日,管制严为严格。还说由于泰雅族无文字,均靠老一辈口述传?,由于外来文化大量入侵,致使原住民部落生活丕变,对本族传统越离越远,甚至抛却不顾,泰雅人的各种祭典庆祝往往将他族文化混入,如排湾、鲁凯的板岩、双连杯,阿美族的羽毛冠、统统拿来充当泰雅文化,令他这个落脚乌来己满一甲子,早把他乡作故乡的外省姑爷,觉得这样的不正视泰雅固有传统,造成歴史的错乱,非常不忍,因此他写下《祖灵祭》一诗,借着一个泰雅青年的口吻,向祖灵痛诉泰雅文化、泰雅传统、泰雅习俗被践踏、被改造、被污篾和忽视的种种不堪行状,诗长近一百行,句句血泪、字字痛心。
泰雅族人是善良的,由于一直僻居山林,对外来的客人总是倾心相待,绝不计较任何利害彼此,麦穗将一个泰雅老人对他的诉说,写出了《苔鲁》一诗,表达出泰雅人对台湾多元移民文化的宽厚认知。「苔鲁」是泰雅语外省人的意思,系「大陆」的谐音,泰雅老人在诗中说(节略)﹕
我的雅吗(指女婿)是苔鲁
他的雅奈(指姊妹夫)也是苔鲁
早年我们属于次等族群
只有他们不嫌弃
聚我们内令(指泰雅女子)
帮我们盖房子 耕作 生娃娃
他们个个都是沙场老将
他们自称老兵
他们是我们大家的雅玛
更是孩子们的雅玛
内令的利古意
我们早就是一家人
为什么你们要恨他
要他们滚回去
这首出自泰雅老人诉说的心声,表达出不同移民社会间经过多年既成的血脉相连,休戚与共,应是如一家人样相互扶持、不容仇恨,不应排斥,更不应篾视为外人。
台湾泰雅族文化多彩多姿,如文面,编织,祭礼、渔猎、歌唱、舞蹈、美食、出草等等都有它独特的传统和规矩,甚至山地中的草木虫鱼,都有它们特殊的记忆和赞颂,这样的诗有象征祖灵百步蛇的《嗨顿Hetung》,写杉木的《巴隆老了》,写满山桧木群的《桧山》,写泰雅人传统乐器口簧琴的《鲁布tlubu》,写爱犬的《霍净hozin酷马的失望》,以及《听板治(泰雅歌手)演唱》、《纹面三部曲》都可让我们透过麦穗诗的传释,获知泰雅族人是一个多么可敬可爱的有着丰富优良传统的民族。麦穗写这样一本独特的诗集,应得到我们大家的鼓励和掌声。
台湾于十二月四日至十日举办「两岸民族文学交流暨学术研讨会」到有大陆五十多个民族的代表及台湾十余少数民族的学者诗人,大陆中国社科院民族文学研究所亦派各族研究专家十余人列席。本人亲将诗人麦穗题赠之《歌我泰雅》诗集转赠予中国社科院民族文学研究所代表(麦穗诗人未获邀请,亦不知有此盛会),他们都吃惊台湾竟有此民族融合的可贵事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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