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地上,汤姆把
今年菜园剩下的残株
收拢——晒焦的
番茄棵与把根须
扎进白垩土里
怎么拽也不松的
夏南瓜硬藤。
他把这些枯枝败叶
塞进一辆超市购物车,
准备运到空地倒掉。
百日菊留了下来,
还有棕褐、脏黄色的紫菀,
花瓣硬挺的秋花;
甚至几朵
黏手的绿玫瑰蓓蕾
攀上电话线杆。
阿拉巴马并未远到
被记忆旋涡
吞没。“我能看到
屋后的树。我真的
还能感觉到
冬天的早晨,我们一大家子
从同一张床上起身
但到底为啥,我说不来。”
他抬了抬棒球帽
向白人女士们致意
她们沿我们来路回去。
“我们都为五块钱一天
跑到这儿,就得到这些!”
他张开双臂,把一整个
把这一片连一片的垃圾场
全都圈在臂弯里:
崩裂的旧沙发和长靠椅,
白棉絮早发灰了;
碎裂变形的衣柜,
多年前就吐尽了
它们的秘密;黄的木制
冰箱张嘴朝天,呼出
陈年气味
混着蒜肠
和炸豆泥的味道;
折断的床架
再也撑不住我们
平凡有用的梦;
蓝床垫被郑重
染了色;裂开的
天才马桶圈;
整条柜台
曾放着红肉
我们怎么都吃不够,
烧坏的电机
空调我们
一扔为快,横扫过来
加拿大来的极地风
它卷走
最后虚弱看不见的
人之所以为人的
欲望的痉挛还
扫落十月初的
槭叶与榆叶。如果
顺着箭镞一样发亮的踪迹
贴着路缘和龟裂
人行道,落叶会把你领到
地窖洞口一样的所在或
有人称其为狗人。
“就这么着吧。”
汤姆·杰斐逊说。
他的邻居赌咒发誓
说有人手脚并用
跟着狗群一起跑。他们
声称能察觉到
自己的狗感受到
野性召唤。
女人们谈到走丢的
家猫已经长到
美洲狮那么大。听说
它们冲出垃圾场
茂密的灌木丛,还
发现雪地上巨大的爪印,
当春雨再次降临,
就看见醉汉
及困在外头
夜未归家的孩子
只剩下干净的骨头
从冰下露出。
“反正这地儿
也没孩子,”汤姆说,
“如果有的话,骨头
也差不多那么大。”
汤姆已看见了白汽
从缺地板的缝里升起,
一团团,说不定
人和畜生
一块儿制造了一种
新式的暖气。
连我都曾见过一只凶猛的
黑色杂种丹麦犬
傍晚时分,皮毛
沾着雪花,后腿
一立就蹿高
两米多,趴在
篱笆上,往窗里张望,
仿佛它渴望着
回到我们曾经的
地方。我们说冬天浸透
一切——就要来了——我们看见
落叶还有报纸在
疯狂打转它们
舞动中有它。
我们感受到风中
冰铁的寒意。其实可以逃,
我们每人都
在心中打哆嗦,
往南,过桥,就是加拿大。
可谁也不动。我们
只是蹲下来,把裤腰
往下拉一点
慢腾腾地挨着。再过一晚,
我会被深夜的静吵醒,
推门一看全换了
面目:废弃汽车
垃圾场和破败
小屋堆成
一座座雪丘,每一片
丑陋都被
路灯或月亮的光
一把抹平。从福特
建的文艺复兴中心
那座黑塔
俯瞰我们的衰落
一直到下游那座大工厂
把乌黑的废气
直喷向创世的面庞
而罗格的福特厂[ 罗格的福特厂,原文the one at Rouge = the great Ford plant downriver … at Rouge,是指福特公司位于密歇根州迪尔伯恩市(Dearborn, MI)的 River Rouge Complex,简称 Rouge 工厂。它是福特历史上最大、最著名的综合性汽车生产基地。Rouge是法语“红色”的意思,因为工厂旁边有一条河叫Rouge River。],
先压断我们背脊
再压碎剩下的一切,
此刻全都噤声,
悬挂于一个前所未有的
世界。片刻间
几颗星星悄悄出来
作证。我不信,
可汤姆信。汤姆·杰斐逊,
就是个真相信的人。
冬天的菜你种不了
除非你就是冬天,
别的你都种不了,
但或许能种几棵小萝卜。
种萝卜的话
你不必万事都又信
又不定。八月初,
他的甜玉米
蹿得比人高两尺,
他抬手比划,
告诉你能
长到哪儿。
番茄“能让你想起番茄
原本的味道”。
他种菜比胜利园子种得早些。
这习惯是他妈妈
从阿拉巴马带来的。不管
屋后那块地
会有多么狭窄,她都会
种点绿叶菜;
后门两边种波斯菊
早春的
比如栅栏脚下种三色堇。
“她何以能
就算走进一片荒地也能找着
紫色小旗野花
带回家,全半死不活像
脏兮兮的小雏鸡,
捧在掌心,它们却
活了。我可
没这本事,
五十年前就
放弃了。”
用不着罗斯福
和什么“支援战争”
来让汤姆信这一套。
当年他上战场,
儿子小汤姆接管了菜园,
活儿干得漂亮;
同一个儿子后来去了朝鲜,
再没回来, 他很少提起
这个儿子,就像
很少提他那三年
在海军工兵营
修跑道,好让我们
去炸日本,干的活
跟在家种菜差不多,
钱却少得多。
父亲把铁锹一放,儿子
弯腰拾起。
“这就是《圣经》里说的,”他说,
“儿子走了,”
父亲重新拿起铁锹
“《圣经》就这么说的。”
他顶着十二月天亮前的
寒冷去上班。
后来,在道奇总厂那扇
高高的破窗后
他看见雪无声地
落下,知道
雪正落在最后一朵玫瑰的
黑花瓣上,
也知道妻子此刻
在屋后弯着腰,
穿着厚厚的灰毛衣,
让初雪的雪花
慢慢溶成水珠
滴落在
小汤姆种的
从廉价商店买的
红色肉质插枝[ 红色肉质插枝(red flesh of the dime store plants)指廉价商店卖的那种小盆玫瑰或月季扦插苗,根还很少,主要靠一段“肉质化的红色茎干”维持生命。
]上。
他后来回家
天刚麻麻黑
顶着一头的雪,
把脏雪踩到
她地毯上——
他们说狗
在雪落地前
就尿黄了——而她什么
也没说。
“《圣经》就这么说的,”他说,
“我们甚至不敢
彼此对视,
生怕谁把谁
惹得掉下泪。
《圣经》说的,
把对方看得太透
就看透了自己,
像她那样小心翼翼
一句也不言语
或一点声色也不露。”
汤姆从水沟里捡起一片硬挺的枯黄枫叶,
把它举到眼前——
远处灰暗的天空留下飞机的航迹。
也许战事也是《圣经》里的事;
也许城里白人穷人打黑人穷人
——为了同一间灰扑扑混凝土公寓,
为了同一份灰扑扑的工作,
他们都跑到北方来
也许这也是《圣经》里写的:
像迦南人、非利士人跟以色列人,
又像以色列人杀尽亚玛力人,
说到底,都是为了同一块地。
“上帝吩咐扫罗,
灭尽他们羊羔也尽行杀死。
他没做到,
于是发疯了。回到
四二年的骚乱,
他们也没把我们杀得
一只羔羊不剩。
他们需要我们去修机场
正如战前
需要我们造福特车,
也许正因如此
他们才发了疯。”在街道
尽头就是他的房子,
自打回来便属于他,
再也没离开过。
侧面的紫藤
已长到他手腕
一样粗,后院
依旧是玫瑰,
南瓜长得好,洋葱
开花得迟了,
被第一阵寒潮捉弄,
土豆藏在地下,
它们以为,会永远。
“这是圣经故事。
大卫为扫罗弹琴,
好让他哭,
而轮到大卫自己,
又为押沙龙哭。
这圣经故事,你哭
是圣经故事,就算
你不哭也是圣经故事,
反正都是圣经故事。”
究竟是哪条诫命
被践踏导致上帝的
震怒才落在这条街,
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日复一日地活着,
昼夜赶工直到
工作消失,
然后坐在家中直到
家变成一句咒诅;
午后的黄光
落下来
像终极审判一样
落下来,我说不清。
这是圣经故事,这季节,
色彩正走向尽头,空气
旋起棕红色的
小旋风,空气
胀满我的肺,
撞击着我的耳朵,
我几乎以为听见
汤姆又说“押沙龙”,一个
属于秋天
以及他希望的秋天的名字。
这是圣经故事,
这些角落里小火堆
把午后的街角
染成灰蓝,没孩子的
街道很宁静,
一只远处街区的狗在
嚎叫,另一只遥相呼应,
被拴着的动物叫声
此起彼伏
叫得如此凄楚又寻常,没人
听到。麻雀
掠过寸草不生的院子
忙着找寻
寒风带过来的
种子,这一天
行将结束,
只有最小的冬鸟
守着残夜。“我们
需要这个季节,”汤姆说过,
但汤姆坚信
根须需经严寒,
大地也需要
经过冰封雪覆,
才能在生长的
万物的心中重新燃起
新的火焰。
他没这么说。
他没说冰的心
是等待中的火,
他没说新种子
蜷缩在旧的里面,
等待着,冻结着,
等待大地回春甚至这些
已经灰扑扑裂开的沥青街道,
七辆被丢弃的汽车
眼睛能看到的都塌陷在
被划破的轮胎上,它们内部
已掏空来获取有用的,他不肯
说这一切都是一片失落的土地,
这是《圣经》故事。他把
镀铬的购物车停在门廊下,
拍掉破灯芯绒旧裤子上的
泥土和碎叶——
六英尺高的汉子,腰板笔直——
锁上他那齐膝高的大门
他的围栏挡不住任何人,
微笑着说出一个词,
“明天”,走了进去。
之后他会打开门廊的灯,
尽管没有人会来。
疯狂的印第安色彩
正随落日一齐盛放,
深深的栗子色
他们告诉我们的是
这是我们泵入天空的
所有土地的标志。
同样的丰富棕色是大地
雨后地面显露的
也是同样丰润的棕色,
我年复一年翻土
掘出的橙红脉络。我
却从未发现
这里曾是印第安人的
土地,或许还是圣地,
找不到一枚箭头
或碎片,尽管我
曾捕捉到眼前一闪
我不认识的东西
在翻动我发誓
我并未曾翻动过的
泥土时,只能跪着
捡起一个被磨得
无法辨认的瓶盖或一包
幸运牌香烟
空烟盒的
锡箔纸,蜷成那只
早已消失的人手
随手一掷的
形状。我们可不是
游手好闲人。还是孩子时
我就在凯迪拉克变速箱厂
上夜班开铣床,
一个刚从西弗吉尼亚
上来的孩子问我:
“咱们到底在搞啥?”
我说:“我搞
两块二毛五一个钟头,
不知道你搞啥。”
他只好轻声纠正我:
“我是问,咱把这金属
做成啥?”
我还是答不上来。
无论我们造的是什么,
终究都是土里来的。
神奇的土,
也许惊异于
它给我们的全部,
正如我
四十年前那个下午
站在乔伊路铁道口
惊异于那一幕:
当谢尔曼坦克经过时,
每节平板车上两辆,
运往前线的路上,
它们的长炮管
齐刷刷低垂着,它们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
或更长时间,而铁轨在呻吟,
高架桥在我们如此执拗
前行的重量下
压出咔咔声和
长长的叹息
后来,在雪佛兰
锻压车间,我已成年,
仍然在造我叫不出名堂的东西,
我站在巨大的冲压机
沉重的寂静中,大地的轰鸣
撞击着燃烧的大地,红色
灼烧着它们发光的形象
入眼和入脑,
橙色和玫瑰色
在心中盛开,久久不散,
甚至在睡梦中也是。
我们究竟是用这片
既慷慨又贪婪的土地,
造出了什么?
(成千上万拳头
大小的甜菜,
一年又一年
脑袋一般大的卷心菜,
整箱的辣椒,
拖挂车倾倒的甜玉米
汇成湖泊;
它给了又给,无论
我们有什么
它又都会拿走。)
这个地方被称为雪佛兰
齿轮与车轴——
它现在消失了,回归了大地
就像这里的许多东西一样——
所以也许我们真的造出了
齿轮与车轴
装在上百万辆早已或终将
报废的雪佛兰车上。
它印在付给我们的支票上,
“雪佛兰
齿轮与车轴”
所以我便可以
半信半疑地认为那时
我们造的就是它们。

陈子弘,诗人、译者,1966年生于四川省成都市,现居成都。著有诗集《在河边》(2001)、《感怀集·俳句》 (2023),《只有一种模式》(2024),翻译过多个外国诗人的诗作,也英译过柏桦及其他当代中国诗人的诗,2024年获第二届米石子文学奖诗歌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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