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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丰:庄稼血涌的焦虑

2012-09-28 10:59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野梵 阅读
  黑丰:庄稼血涌的焦虑
  
  □ 野梵
  
  在生活与世界的阴寒中,注定有一些人、注定有一些自我取暖、独自闪亮的灵魂会与我们不期而遇,并且在不经意中成为我们知遇神交的朋友。黑丰就是我这样的一位朋友。他在诗歌、小说与散文写作方面均有佳绩,但人们对他知之甚少。我想,为黑丰作论是很有必要的,可以引导不了解他的人深入他孤绝的灵魂和神秘的语境。但我却不是最适合写他的人,因为我的浅陋,也因为他的幽邃与怪异。但是,当多数人尚不了解他的时候,我作为他的一个朋友,为他写下一些概观的文字却是难以推诿的责任,对于我也是一种智性的快乐。下面我仅就黑丰其人其诗作一些探讨。由心信手随笔写来,权作引玉之石。
  
  我是在1995年才认识黑丰的,且首先是神交。记得是那年的某个夏夜,诗友晓青忽然到我家,随身带来一小册黑色油墨打印的诗稿,十六开的粗糙白纸有五六张,用订书针装订整齐,第一面赫然写着“黑丰实验诗、论小辑”。最先读到的是第一首诗《逗留海南》,其中有句:“我用最后一粒湖北大米进入岛屿/不能否认头顶的天空/砉——地伸过来祖国后工业社会遥远的前景……/我研习岛语试图作出某种放弃……”,这特异的诗句使我记住了他。后来在一次县文联组织的活动中我与他得以碰面,以后便开始了我们长期的文学沟通与交往。他对文学的一往情深让人感佩。
  
  黑丰,在上世纪六十年代生于湖北省公安县狮子口镇一个叫马家垱的地方。他的童年少年时代经历了中国所有六十年代生人的肉体和精神营养双重不良的灰暗命运。作为一个粮棉丰产、有鱼米之乡美称的公安小县,因地处偏僻、交通不便,在那里含辛茹苦的子民少有机会获得时代在物质与文化食粮方面的优先眷顾。尽管如此,公安却是地灵人杰,是荆楚文化的圣诞摇篮。历史上留下了骚人屈原、杜甫的足迹。更有明朝文坛上高张性灵、鼓荡胸臆、树起公安派文学大旗、“文起八代之衰”(袁中道语)的三袁兄弟(袁宗道、袁宏道、袁中道)的傲然丰碑。他们的襟怀、文脉与精神大势一定会转录公安籍的当代诗写者的文化掌纹与生命基因。因此之故,在公安这块邮票大小的地方若能诞生出敢于重建自己的精神地理,并历历崭露大视野、大视角、大开合的精神承领者与创写者,我并不感到奇怪。
  
  黑丰的散文《父亲》荣获1996年公安县凯乐·三袁文学奖(后发1996年《天涯》第3期),对此,他有一次书面发言,他说:“一个作者、一部作品必须首先体现一种大智大勇,它必须是或潜在的是对社会性的人类群体和自然性的人类群体的共同生存现状及前景;对智慧生物和自然生物的生成及灭亡;对人之所以为人及人的终极问题表现出极大的热情。长此以往,永无罢止的关注。必须体现一种忧患意识及强烈的使命感。写作者必须对艺术的未知域或禁‘飞’域孜孜地、不惜血本地探求,为人类的审美活动开通新的航线”。黑丰的精神视域从未拘限于生存的乡土地理之中,他内心的鲲鹏之翅展得很宽、很高。
  
  黑丰是一个靠其锥心之志与精神定力发酵、发动与发展的人。也许黑丰是一个晚熟的诗人。但肯定是一个大器的诗人,仍有待大成的诗人。他有时是蚕茧抽丝样的成长,有时是噙泪呕血般的成长,有时是月镰自割式的成长。应该说是幽静、幽暗的大地上的庄稼与庄稼人使他伤心地、从容地成长起来;使他的皮肤黝黑,眼睛黑亮,心灵黑红,满纸黑汗,笔名黑丰;使他诗的语符充满了黑血的伤口和怪异难解的、有吸附力的黑洞。但是黑并不是黑丰的唯一语核,纵观他的诗格流变,应当是从混茫到黑暗、到太阳的光与阴,再到一种内在的燃烧,而黑与光贯穿始终。但有时一种强劲的光束压制了渊面上的寒气,并沿着黑树枝跃跃向上升腾,最后似乎穿透了覆水难收的晚霞,折入另一片天问般的星夜之中。那我还是先从他的“黑”字入手吧。
  
  我从黑丰的诗中读到了一种黑土黑血意识,但是,这种黑土黑血意识并非中国当代女性诗歌的黑夜意识,也并不完全是鲁迅先生笔下的《呐喊》与《野草》中的黑影黑狱意识。让我们先看一下他早期诗作中的句子:
  
  “总是感觉生活中/有一件隐隐的黑衣/向我张望/…… /暗箱般的屋子里/早已/挂满我的遗像/…… /不明白/暗屋里一块白布/正在抽纱” 
  ——《张望》
  
  一种神秘的沙漏般的死亡意识与不可对抗的宿命感无声回响在一间暗屋子里,但仍有一块白布在暗箱里自然展现出生命初夜般的本质和辉芒。这一块白布既是对黑的挽歌,也是对暗的抚慰,同时更是一种始源的此在直接面向必然性的追问与对垒,尽管也在抽纱,尽管最终也摆脱不了黑下去的命运。全诗看起来好像没有诗的技巧,只是叙说般的不动声色地直接呈现,但诗思的果肉让人久久回味。我们再看他的几句诗:
  
  “当你不小心的时侯/有一只要命的黑虫/蛀空了你的胴体” 
  ——《笔祭》
  
  “可能是起风/也许不是风/反正满树的黑叶子摇动/卷帘晒着一些米/也许没有米 /有一片黑叶子在卷帘/飘/……” 
  ——《黑叶子》
  
  “玫瑰在光影里凋落 以光的形式/伤感是黑夜晌午的太阳下到来//这一天 我在凋落/我感到一个女子投河//我特意买来一束玫瑰/看它凋落 我看见/一个女子投河//听说黑鸦鸦的两岸/死鱼般的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多”                             
  ——《看它凋落》
                                                                            
  “……/布满枪眼的天空渐渐暗了下来 那边/枪声还在继续/枪口还在寻找 /当肉从天空落净/……/我看见子弹穿透我们的祖先 /呯 呯 呯 呯……/黑夜还在打枪 /……/梅杜萨的人头正在现世” 
  ——《黑夜还在打枪》
  
  “庄稼人正在田里流着黑汗/醉人的汗纯粹的汗度数最高的汗最闪亮的汗……/蕴含了夏季黑色风暴的汗充满了酱香与酱色的汗/七月的意蕴才显出丰富的深度啊……  /人类在巨兽的阴影下活动/看不见太阳 看不见希望/这种日子是多么可怕” 
  ——《谷物生存的乡村》
  
  我引用这么多诗句占用文章的篇幅,是为了让读者对黑丰的诗歌及其语言方式有一个初步直观的认识。从如上的引诗中,我们可以管窥到黑丰的黑色意识的特异之处。我感到黑丰的诗中有一种生灵被涂炭、牲口被宰杀后的无声叫喊与悲鸣,其中,有一种恼怒,有一种承领,有一种挣扎,有一种指控,更有一种超越。黑丰是一个从莽野与农具中走出来的诗人。在我的意象中,好像他总是在黄昏时分从庄稼地里收工回家,用一条织有新鲜果蔬图案的毛巾擦去脊背的黑汗,急忙走进自己的灶堂升起一炉黑火,开始蒸煮一锅赖以为生的黑色粮食。这些湖北大米、中国大米浸透了他的喘息、泪水和祖辈们的嘶喊、骨殖与血滴。但是这一切,他都用肩头、用脚印、用词语承担下来,并且更用力地去开垦内心的荒野。
  
  为了诗,为了写作,黑丰付出了很多。他确实是在用血、用生命写作。他不吸烟,不赌博,很少喝酒,他很少的一点工资一度大部分都花在了买书上。求学毕业以后,在青春的黄金时代,他大部分时间都被迫在家乡的一个民办乡村小学、乡镇中学教书,阅读,写作,干一些农活,与几位县市级的文学工作者碰面,其间曾去南方的几个城市游历,获取了一些意外的感受。他凭借自己的血气、悟性和农民似的坚韧日以继夜地与汉语深深交流、血拼肉搏,终于写出了一些有自己独特感性、独特话语与异样风貌与掌纹的作品,题材涉猎诗、小说、散文与诗文论。他也长期坚持写日记,在他几十个日记本中应该深藏一些妙语高论。   “长久以来,我似乎是很不规则地生活着,我甚至抵毁人生的意义,否定人的真实性。我像鼠一样在土里生活,吃着粗粮,忍受着生命中涌来的黑暗,写着美丽的汉字。”,“我似乎在伤口里寡居生活,我深度疲乏,无由而忧伤,三维空间并不曾给我带来什么,却使我更加难过。我的格言是:回到纸上,回到二维的世界…… 只有写作可以止住暂时的忧伤(像止住伤口的流血一样)”(引文自黑丰随笔《紫雾中涌来的词语》)。
  
  也许是命中注定,黑丰要在纸上长久漂泊,回到纸上才算回家,才会消除无由的忧伤,才会找到人的真实性,才能恢复自己做人的尊严。早年,他在漂泊海南的时候,他就看到“有一些纸在飞/一些比纸更真的白鸟在摇//在触及不到的空间里……然而我/只想吃一碗面……进入岛屿”(引自《逗留海南》),那时,他经常仅仅以面条与白纸充饥,似乎即可安妥自己的双重生命,像鸟一样“终夜不归”。
  
  黑丰的写作与生活轨迹大概可以划分为如下几个时期:
  
  1、在乡居的《空孕》时期(1985年-1992年)。其间他写作了44首诗歌作品,收编入诗集《空孕》并由地市级群艺馆非正式出版。诗集中有些作品尚属一般化,但有一些作品至今读来仍可深度品味,实为上乘之作,如《黑叶子》、《子虚乌有的乡村》、《物像》、《忽然》、《你的手》、《张望》、《鸟》等等。另写有几篇优秀的实验小说。
  
  2、在海南短暂逗留前后时期(1993年-1998年)。其间诗艺大进,并写作小说与散文。诗作《逗留海南》、《初夏》、《一次玩牌的经过》、《浣洗》、《听歌》、《读史有感》、《回家》、《我的树》、《怀乡》、《谷物生存的乡村》(组诗)等均可反复品评细读。
  
  3、在云南居留前后时期(1999年-2002年底)。其间诗思泉涌,佳作频现。主要诗作有《焦虑、颤栗与神性之维》、《为谁持续呼吸》、《放弃与坚持》、《黄昏效应》、《看它凋落》、《剪指甲》、《扶着爷爷的庄稼走》、《请让我堕落》等。这些诗是黑丰的压舱之作,特别是《焦虑、颤栗与神性之维》一诗堪称当代汉诗的杰作。
  
  4、从云南返乡时期(2003年-2005年)。这是黑丰的精神再次郁结与危机时期。其间他的诗作忽然充满了醉语酒腥之气和自伤悲悼的意蕴。主要诗作为组诗《返乡七首》,其中有诗《我们像亡灵即位》、《你让我醉,再醉……》、《用你的酒醒酒》、《慢慢蛀我》(后改为《花你应该有毒》)、《返乡》、《出门》,这些诗实为难得的佳作。另写有《我看见草移动》、《黑夜还在打枪》、《大雨从倾身一刻下起》,很值得一读。
  
  5、在京北漂时期(2006年至今)。其间也许颠簸劳顿,加之编辑劳形,占用了太多写作时间,故诗作不多。其间仅见有组诗《黑太阳的童年》。在北漂时期有七首诗以《飞、这一刻、我想起》为题发表在台湾《创世纪》诗杂志2007年12月的冬季号上,并有诗人、编辑张默按语。
  
  黑丰早期写作的诗,开合着很阴郁的的农耕背景。他别有一种庄稼情结。他的乡村话语既没有阶级自慰式的自欺欺人的赞颂,也不见简单的孤苦无告的控诉,多是一种空筐提物式的、错位的、梦魇般的、不动声色的裸呈和呓语,如《忽然》、《你的手》、《浣洗》、《鸟》、《子虚乌有的乡村》等。另有几首别具一格的诗很难归类与阐释。如《一次玩牌的经过》、《坏东西》。黑丰的诗中有很大一片庄稼地。在那片地里,充斥着名目繁多的乡村物像,涌动着大量四气五味的乡村元素和太多不安的、变形的牲灵。1997年夏天,他写作的长篇组诗《谷物生存的乡村》一反往日的冷叙述、破风景。在他写“谷物生存”的那一刻,他的泪、他的血涌动起来,骚动起来,他的词像随风倒伏的谷穗或棉梗发出了飒飒、簇簇、霍霍、辘辘的响声。他几乎是声色俱厉地为我们展现了一幅幅挥镰的农人在七月的骄阳与星夜下流着黑汗抢收稻谷的音画长卷。这一部有关中国农民“双抢”、稻谷、仓廪、节气、镰刀、责任田的长篇组诗是一部现代乡土的、勇挑宿命的、撕肝呼告的农忙交响曲。全诗分《七月》、《谷物生存的田庄》与《我的谷啊我的谷……》三个篇章,其整体结构、语速变奏、人事物象、时空转换、追问哲思均浑然一体,风云起伏、气韵生动。在平淡处展现风采,于朴素中尽显富丽,与一般的农事诗、乡土诗判然有别。因篇幅所限,在此不引诗文。全诗见《长江文艺》1998年第1期。
  
  黑丰好像是直接就进入了成人写作。其语言冷僻、阴郁、狠毒。黑丰的诗写作品,难以见到歌咏爱情的诗章。惟有《初夏》好像是写他少年的梦幻初恋,一段关涉性爱的试贞场景与愧悔记忆。这首诗篇幅较长,为一首叙事诗,开始是一种冷冷的叙述与回忆,慢慢地,血就温热起来,那一盏回眸,一汪祈求,一烟懊悔收藏了无限深情。诗中“凤姐”的形象极为生动,辣人。但是,黑丰的诗引人入胜之处还数他的语言实验作品。包括他的几篇实验小说。
  
  黑丰对语言技艺的自觉把握与独特运筹,使他的诗具备了丰满可感的艺术质地,同时,他以深具现代感性的语汇将自我身心挣扎的痛穴巧妙链接到时代精神剧烈分化的裂缝与经络之中,从而使其诗思展露出一种高迈的品格。这也是他的诗作让人品咂再三却依然怪味绵长的所在。他注重语言作品的形式,他斥责形式仅是一种外在于内容的观点。他在随笔《灰烬中的飞行》中说:“严格地说作品的形式是事物存在的本质的反映,生活中本不存在现存的艺术形式,它需要生命对物的经临,感悟与谛观。形式是事物内部幽邃的呼吸”。他还认为“语言并不反映什么,语言是一种自指。写作应注意编织,编织一种语言的空筐。……语言只有空虚,只有不指向什么的时候,方能无所不指;只有不包含什么的时候,方能无所不包。”(引自《黑丰语言艺术谈片》)可见,黑丰对语言的觉悟与实验是很彻底的。他不屑于临摩现实。不愿意重复自己。他喜欢划破语言的衣领、内胆,找寻深藏其间的材质与奥秘,并重新以另类的面料剪裁、缝纫独有的语言款式,以满足自己的美学旨意或智趣。他也“知道有难度,但努力接近将成为一切”。
  
  诗人似乎永不能摆脱对汉字、对汉语一种近乎崇拜的敬畏与迷恋。这如此古老而依然年青的象形文字如一个不断变幻身姿与丽影的魔女,使接近过她并一亲芳泽的人将很难不痴迷、不耽爱于她,他将永无休止地追逐她的背影与脚步,与其共同演绎一幕幕爱的悲喜剧。   我看诗人黑丰就是一个甘心情愿为词语而以一生去疯狂的人。在上个世纪的九十年代末期,中国的每一个活跃的精神个体,面向世纪末前后现实与文化语境的剧烈转换或转型都在经历一次考验。他们自己必将作出理性与自由的选择。这有点大话。但是以一己之灵与肉生活于当时的每一个思索者与写作者确有一种切身的刺痛感与君临感。你要么宽心维稳苟安,你要么挥泪突围而出。黑丰自然选择的是后者,而且为了语言的探索在所不惜地以漂泊与贫困作代价。这一种牺牲是需要很大的勇气与豪气的,当然更需要一种残酷,对自己。他的残酷与孤绝也许来自于他的一无所有,来自于他郁怒的、喷血的、不得不仗剑出走的底层体验。当我重新翻看黑丰当年写给我的一些来信,他的这一形象在我的意念中显得更为明确。他在1995年11月8日给我的信中有这么一段话:“另告,今年我的那个农村户口可能要发生点变化。一旦‘民转公’,我将设法动‘窝’。……以后,凡可行的笔会,凡未去的境地,凡拓宽空间的事,都要亲往。……”;1996年9月9日他来信说:“我将一如既往地干我的事(写作)。不受任何干扰。”;1995年9月19日他又来信说:“人,要有贼胆,鬼气。作为一个诗人与艺术家,还要有惑然,兀然。未可设定与未可限定的那么一些诡谲的物质。……‘实验’二字是需要的,永远要‘实验’。别人喊了我们要再喊,永远不过时。”读过如上几段心底的私密文字,我们当能从中揣度出黑丰的生存处境、性格性情与抱负之一斑。终于,残酷的生存处境迫使他对自己的乡村教师生涯做了一个小小的了断,他于2000年夏停薪留职,去了云南,开始了一段漂泊的、以文学讨生活的、不无豪迈与浪漫的日子。
  
  黑丰离开了、“逃离”了他生存的乡土,但他最挂念、最揪心、最离不开的是“一种广义的乡土,形而上的乡土”。但他的怀乡与返乡将在或只能“在梦中或词语中完成”(引文同前)。他在自我放逐云南的夏季,也时患怀乡病。
  
  “云南的那个午后很亮/饥鼠爬满房梁/……在山岭高原盆地有一个多月的激荡/江河到海的道理我知道/不知异域的这条河是否流到我的湖北/流到我的巫楚流到我的公安/流到明朝三袁磨墨奋笔的地方/流到天上翻晒棉花的故乡/……我的生父就在那里/那个停在记忆的中年劳作不息挥汗如雨的生父/那个雄性勃勃激情四射力大如牛的生父/那个堆摞码草耕田使牛十八般全能冠军的生父/那个茅匠糖匠篾匠豆皮匠面点师民间艺人的生父/那个民医巫师身怀绝技的有史无记的生父/那个身份可疑的庄稼人/他的狂热他的黑汗他的民歌/全部蒸发在了人民公社的田野/……听见他梆梆梆梆梆地扳稻谷/……给我一把野荸荠就扳掉反扣的青花瓷碗/……我身体如糟瓜/可肚里的瓜子联着妈妈/……妈妈 我已无法就医/乡病催毁了我的胴体。”(引自《怀乡》)我们读了如上的口语话的诗之后,可以感到黑丰孤绝的心对乡土、对农民、对父母爱痛交加的那一脉柔肠。
  
  人如其诗,诗如其人。黑丰在精神追求的向度上从不改变。他抗寒、耐旱。一个生存的被迫者。一个生活的耽爱者。一个长时间在诗与文学的舞台周边游离的人。一个在教鞭与农事的夹缝地带偷闲关窗闭户淬火笔耕却时常透过门缝倾力向外哑声呼喊的人。一个从边缘出发向中心挺进而自我为峰的人。一个可怜可贵的书写的不可魇足者。一个将道与义默默肩挑的饥饿者、追梦人、苦行僧。这种人的诗思与诗写应有另一种气象。下面我全文引出黑丰写于2001年12月8日的诗《焦虑、颤栗与神性之维》,让我们努力剥开其坚硬的果核,品咂其精神的多解的奥义。
  
  焦虑、颤栗与神性之维
  
  某一刻 你开始燃烧
  整个世界停在你的脸上
       
  你曾提着灯笼在白天的大街上走
  你曾脱光衣服跳入沸水
  你曾站在荒寂的山上高呼
  你曾到岩石中守望
  你曾撬开水泥地板
  你把老子叫醒 又扇了两耳光
  你痛恨和尚
  痛恨正道与圣贤
  你宁可收集废纸
  你日夜并且终生与某物撕打
  
  哦 太阳产生了你的阴寒
  世界产生了你的黑夜
  空间产生了你的结石
  历史产生了你的罪恶
  思想产生了你的颤栗
  和滴血的词语
  生活产生了你的噩梦
  职业产生了你的荒诞
  你问天问地问自己
  我的灵 我的温柔之乡
  我的上帝 我的神性之维在哪里
  
  啊 在哪里
  
  首先其诗题就让人周身一紧,诗人将“焦虑”、“颤栗”、“神性之维”等几根灵魂的绊马索朝我们冷不防地扔出来,我们感到某种精神与语言的追问与苦恼君临了。起句“某一刻”横压无顶,(“你开始燃烧/整个世界停在你的脸上”),我们立即被强行置入一种我与世界、我与神明、灵与肉、罪与罚、现实与荒诞的两难境遇之中。但是你已“开始燃烧”,“整个世界”的无限庞大以“停”这一种或多种可能的方式矗立或靠近(应是一种无缝贴近,应是一种巨大的威胁或已经对你造成伤害)“你的脸”,但同时,你的脸也应该以已有或将有的伤口把世界照亮。不错,你“提着灯笼”在黑夜找不着的事物在“白天的大街上”提着太阳“走”你依然不能找到。无论你以自刑的方式“脱光衣服跳入沸水”,还是虔敬的“在荒寂的山上高呼”、“在岩石中守望”、“撬开水泥地板”、甚至以他虐的方式“叫醒”父辈与同类,你终将依然一无所获。你只能“日夜并且终生与某物撕打”,日夜与“废纸”、“阴寒”、“黑夜”、“结石”、“罪恶”、“颤栗”、“滴血的词语”、“噩梦”和“荒诞”为伴。因为在历史与思想的每一个维度空间,我们都会发现或自我为难的发明出有关精神或灵魂的无数危崖与断层,没有谁能够绕开这些“正道”、大道与歧路。我们只好向天、向地、向自己不停地追问。诗人在连续用了十八个“你”之后,其焦虑与颤栗依旧无法平息。一种被抛状况或断裂状态就这样昭彰、裸呈在你的“生活”与“职业”,“废纸”与“温柔之乡”之间。当世界的精神断面一一涌现之后,镜头或枪口猛地掉头,“你”字突然转向“我”字,既有他者对“我”的叫醒,也有以“你”的面貌出现的“我”中的另一个本我的哑口探问与嘶喊。“我的灵”在哪里?“我的温柔之乡”在哪里?“上帝”在哪里?“神性”在哪里?神迹在哪里?最后“啊 在哪里”的感叹与问句另外独起一行,产生了以上的追问在时空中的再次断裂之感及其孤独无依的渺茫渺远的回声。   在入世与避世的苦恼中,在“和尚”的静、净、禁、噤与烬之中,其实也有一种燃烧,但是你找不到你所要的燃烧;你不相信、你也难以找到“正道与圣贤”;你的憎恨似乎发自骨髓,又似乎无所从来。一切都无法改变,“阴寒”还在,“黑夜”还在,“结石”还在,“罪恶”还在,“颤栗”还在,“噩梦”还在,“荒诞”还在,但是在你的“太阳”与我的“思想”之间,高呼也依然在,守望也依然在,滴血的词语也更在。只要你或我在“某一刻”“开始燃烧”,你面向的整个外在世界就会始终与你的内心对峙或对接,最后谁胜谁负、是好是坏也许还说不定呢!毕竟,“温柔之乡”、“上帝”、“神性之维”的诸多可能性依然在——“在那里”!——也许事物的真理只有一字之差,当我们用“口”时,一些真迹就消遁、就隐匿,变成了很不相同的一句——“在哪里”?
  
  在云南暂居的孤独中,他不知道“为谁持续呼吸”,想着“倒塌的父亲”、“倒塌的稻谷”、“倒塌的乡村”,他几乎想“用睡的形式去克隆死”,“——可是醒了。墙壁、楼群、天空、灰鸽……都在转/我也在转。……同时展开的/还有楼下的叫卖……/每天都在破碎。我每天都在拼贴,每天/都在看守,而我每天都在丧失……/为谁保存生命啊为谁持续呼吸/为了谁啊”,他竟如此绝望,我想,可能在他童年或青春的腰肋间有一道不可救药的黑色伤口。
  
  (引自《为谁持续呼吸》)
  
  黑丰在云南写下的另一些诗作,似乎也显露他在漂泊与坚守的黄昏中找到了一束束来自绝望高原或隧道深处的、使他目眩目盲的奇异之光。他在《黄昏效应》中向太阳多次询问自己,他感到“脑壳像一只过期的寡鸡蛋/老是晃荡。我刚刚起床/它就晃荡。我匆匆地上路/他就晃荡……我走了一会儿/人们就说天色不早了,得赶快回家/”,但是他“不想回家”,“我现正在路途中,我怎么要回家”,但是“我的血又浓又稠/流不动//在路上,在四周都不见/人家的荒野,我一人拼命地/往落日的地方走//然而,在可能的方向,太阳又重新/升了起来,可是我依旧望着落日的地方/我撕心裂肺地哭嚎/在新的光源下,我成了一个瞎子/大地白花花的,除了光依然是光/光光光光……”。在黑夜的哭嚎与突然袭来的阳光中他的“眼”也许幸福地瞎了,他再也找不到回家之路,他也不用回家,正好在内心的白纸上漂泊,往“一种广大的乡土,形而上的乡土”赶路,真实的返家。
  
  黑丰在云南还写有《请让我堕落》《放弃与坚持》《扶着爷爷的庄稼走》等好诗,在此,不一一点评。
  
  但是,命运还是让黑丰从云南又回到了家乡,迫于生计,他依旧在家乡的那所乡镇中学教书。那一段时间是黑丰精神最苦闷的时期。他像一个堕落的天使,又一次回到了现实的大地。生活的困境使他重新思考写作的意义,并寻找新的精神阵地和语言方向。他没有畏缩和放弃,他的血依然在涌动,但他的诗中开始充溢一股很重的酒气。家乡使他失望、失落,朋友使他灰心、寒噤。他似乎想以一口口自慰的酒精来驱散慢慢侵入周身的寒气,以重获精神的抖擞与光明。他的组诗《返乡七首》就是他在那一时期真实的内心写照。如《我们像亡灵即位》《你让我醉,再醉……》《用你的酒醒酒》《返乡》《一万年也不要碰》等诗作就极富语言和精神感染力,是不可多得的佳作。
  
  “今夜,我在你的火锅里沸腾?
  那早已摆放的一只空碗和一双筷子
  让我像一个亡灵即位
  
  兄弟,请你给我酌酒
  你让我醉
  
  多少次,流浪的惊魂
  轻叩你的房门
  
  啊,兄弟
  我多想哭,多想跪伏
  在你的怀里痛哭
  
  哦,你不要这么近地挨着我
  我身上有灰。你不要动我
  我一动就碎
  ……”
  (引自《你让我醉,再醉……》)
  
  诗人的苦闷与苦涩,诗人的敏感与脆弱只通过“醉”与“碎”这两个谐音字便表达得淋漓尽致。“今夜,我在你的火锅里沸腾?”其热辣的愁肠、灵的生死追问、燃烧的绝望气息、无为在歧路的结束感、受难感与撕裂感尽在火锅的沸腾中。一杯酒,一只空碗,一双筷子,“让我像一个亡灵即位”,这是黑丰的个人感受。我想,这个“我”字若为复数“我们”可能更佳——我们都像亡灵即位——一种既生既死的普遍的荒凉感应是这一时代的集体症侯。因为个人与时代后面的“温度正在一年比一年降低/寒冷已经逼近了牙关”(引自《我们像亡灵即位》)。
  
  经过两年的沉寂,诗人黑丰于2005年又重新出发上路了,这一次是向北。北京之北,文化之北,精神之北。这一次北漂他是更孤绝、更果决地上路的。但是,留在他身后的尽是一些担忧、怀疑与嘲讽。黑丰那时发给我的短信说,在他的眼前似乎满是灰雾与眼泪,但我从不怀疑他农民似的坚韧品质与诗人的实践勇气。到北京以后,他离文学、文化的身心更近了。他与自己、与诗界开始了一些更深沉的诗学对话。
  
  总之,黑丰的精神内视力与语言穿透力真有点摄魂夺魄,其灵异怪戾之气虽然有时让人费解、迷惑,但是又使人迷恋。他更像一个手提马灯在南方的村落瓦舍间或都市的胡同与里弄里踽踽独行的人,夜风不时地翻动他的衣襟,他剧烈地咳嗽几声之后,继续敲更前行,寂寞地守望着世界的夜半灯火,谛听着暗处的异常响动,静候黎明的到来。在他的语言对弈与衍生中,你可听到钝器碰响、农妇镰割稻茬的声音,诗人对镜切腕喘息低吼的声音,白纸上怪鸟振翮口吐干血的声音。黑丰经过地理和心理的双重漂泊,语言与灵魂的反复交锋,最后完成了对精神未知域的一次次揭露或奇袭。他的血还在涌,反叛之心从未平息。   黑丰的诗中有一些反复出现的、他自己都很难回避的关键词,这些词构成他的精神内核与灵魂质地,穿透他生活的灰色地带和自我救赎的防线。表面上看,这些词、这些物常见,平白,实在,其实这些词与物碰面之后,就变得空筐漂移,捉摸不定,虚实莫辨。而你只有在反复品味之后,才会重新发现他的诗写在看似模糊、遮蔽、歧义与佯颠的状态中别有清明的景色、异彩的照亮、荒野挥鞭的坚定、心汐泪涌的赤诚。他的语言诗学虽然受到西方后现代主义的某些影响,但其随机的吊诡性,任意的拼贴性,歧义的多解性,具象的晦涩性,悬吊、零散、错位状与空筐感却是黑丰自身肤色的超现实或反现实特征。这些词打上了他精神成长的戳记,是他心像的密码、指血和掌纹。他的词有“血”有“肉”,有“曲”有“直”。我从他的诗作中检索了下面这些常用词,并以我私有的方式分成四类:
  
  一类是“血”词:这一类词是使他心跳、心悸、伤心、伤痛、伤悲的情感,情绪,情景,情状与事物。如涌现,汗,黑汗,泪,泪水,泪涌,滴血,血涌,酸水,喷嚏,哭,痛哭,哭坠,哭黑,哭昏,害怕,离家,不回家,耳光,醉,碎,罪,罪恶,酒,等等。
  
  另一类是“肉”词:这一类词是真实可感的、触手可及的自然和生活元素,事体,物质,人物。如鸟,树,虫,药,谷,稻谷,谷物,米,你的,我的,亡灵,骨头,镰,等等。
  
  再一类是“曲”词:这一类词是萦绕于心的、游走不定的、探询的、迂回飘摇的地理,动作,疑惑,疑问。如家,海南,云南,漂泊,北漂,逗留,张望,望着,望了望,我看见,游弋,飞,走,吃,摇,为了,在哪里,也许,越来越,忽然,谛听,等等。
  
  还有一类是“直”词:这一类词是外在的、内在的永在,必须直面的、直接的、直感的事物,现实,现场。如世界,生活,太阳,月亮,时间,乡村,粮食,梦,黑,黑暗,黑夜,荒凉,黄昏,光,紫光,发亮,纸,词语,诗,阴寒,孩子,母亲,父亲,出门,凋落,死,坟,孤坟,坟洞,庄稼,选择,天空,穿透,依然,依旧,枪,枪口,找,破碎,疼痛,孤独,消失,早已,没有,等等。纵观如上这四类词,我们似乎可以隐约揣度诗人黑丰的生命情结与精神质地。黑丰是忧郁的,也是昂扬的;黑丰是黑灰色的,也是血红色的;黑丰是脆弱的,也是坚韧的;黑丰是阴寒的,也是燃烧的;黑丰是低语的,也是嘶喊的;黑丰很少情脉脉,更多风瑟瑟;黑丰偶有痛心疾首,更多横刀前驱。
  
  诗人黑丰的语词是其灵魂扎根的村落或精神地理,在那儿诗人因成长而拔节的响动都会为我们带来意外的惊喜。当一个诗人足够成熟,当一个诗人与世界充分对话,当一个诗人对自己极尽残酷之后,他哭出、唱出、写出的一切都是人间的至痛、至爱、至美,包括诗人的呓语和哑默。黑丰的语词,黑丰的诗,黑丰的精神,正是全情渴望朝世界无限可能的敞开。他自觉的实验思维与现代感性使他的诗写始终保持一种新颖的视角与独立的品格。在文化工业与诗歌复制的当代,如此坚守一种归心越轨的立场和孤绝的精神阵地显得极其珍贵也尤为必要。我不能肯定地说黑丰摈绝了一切世俗渴望之心已直接向他心仪日久的纯粹境域跃跃飞升,但是,我已分明地感知黑丰正直面着现实的焦灼与内心真实的呼喊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并且,黑丰正在新的现实与语言空间努力保持自己更坚定、更尖锐的维度,时时刻刻在重新淬火,准备再度言说。黑丰未来的诗写道路难测。远离了乡村农地黑庄稼的黑丰,在京城的所谓主流文化的喧嚣中将面临多重的挑战与压力。我希望他依然会秉持一种探测或实验思维,朝向更广阔的精神领地进发或突围。我希望他能从旧我的语言中解放出来,煅造出新的语言合金,在精神的故里重建自己的海港,戴上新的自由的脚镣在神的膝下或更荒漠的高台重新倾诉或起舞。
  
  我一直在想,诗人在无牢之囚中面对旷世的无物之阵左冲右突到底是为了什么?到底是因为什么?这种思量应该是贯穿诗心与神性的。我想,我们最终能够抵达灵魂的自救、自治与自由应当是我们内心隐秘的真实动机与唯一诉求。而黑丰以如此的苦行方式求文觅诗是需要我们三省吾身,反复品鉴的。在这盛装妖裹而极其贫乏的时代,诗人除了沉默或独自歌唱之外,也许还需要破坏与嘶喊——以永不妥协的寒士之心!
  
  2009年1月3日完稿
  10月2日更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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