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喜可议的催生
——《当代大凉山彝族现代诗选》读后
粥样
我作为一个地道的汉人,却梦想自己前世是彝族。更不时因此而作诗。这首先来源于幼年记忆:“凉山”以前老等同于《水浒》的梁山;电影《达吉和她的父亲》,自长大后便再没重看过,但里面的女奴为挣脱脚上的石锁将脚脖子磨得鲜血淋漓,是我一辈子的记忆;《彝族舞曲》大概是中国唯一的少数民族管弦乐名作,小时总能听到,觉得有三份可怖,现在再听是那么令人迷醉;直到多年后,才知道美丽的阿诗玛所属的撒尼人,也是彝人的一支……
然而最重要,我是学英语出身,偏厌倦世界“大同”的那些有限字母的排列,突然有一天惊见除汉字外竟还有一种独体文字,那便是彝文!早些年在广州的旧书店还能碰见彝汉对照的古籍,那里有神奇的形状……是彝文,除汉字外世界上唯一还在使用中的独体文字,它使自己自豪、鲜明地区别于字母,这深深感染着我,偏偏我正是一个性格叛逆、躲避时尚犹恐不及的人。
彝族古籍之浩瀚多彩在中国仅次于汉族和藏族,而她作为我国人口较多的少数民族,其宗教信仰却基本没有受到大宗教的浸染,如佛教之于傣族、藏族、蒙古族、回教之于维吾尔族,儒教之于壮族、白族。这是一个还不多被人提及的现象,这也可以证明这个民族对自身传统的一种固执吧。去年11月到西南旅游,到了西昌,只逗留一晚却匆忙北上,心中万分遗憾。不知踏足大凉山能不能在明年。因了这份特殊的情感,收到发星兄寄来的我所见到的第一本中国少数民族现代诗人作品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我买过薄薄的一册当代西藏诗歌选《西天的最后一片净土》,里面的作者有多半是汉人。)此刻我百感交汇,同时急不可耐。
以上为赘言,且归正传。
上
迭月研读,令我领略到不少当代大凉山彝人多样性的风貌。首先感受到的是传统与时代精神通过本书在融汇喷发。成名诗人吉狄马加在“自画像”中(页33)说:“我是一千次葬礼的高潮时/母亲喉头发颤的辅音//其实我是千百年来/一切背叛/一切忠诚/一切生/一切死/啊,世界,请听我回答/我-是-彝-人”深沉而达于极致的诗性宣言,凸显强悍的民族意识,可以成为洋溢全书的主旋律。吉狄马加对于土地冷静细微的表述,艺术地代言了诗人们的根性:“我深深地爱着这片土地/……/无论我怎样地含着泪对它歌唱/它都沉默得像一块岩石一声不响/只有在我悲哀和痛苦的时候/当我在这土地的某一个地方躺着/我就会感到土地-这彝人的父亲/在把一个沉重的摇篮轻轻的地摇晃”(《土地》页40)
接下来倮伍拉且的作品,感觉进一步细腻化,如《生命之盐》和《隐痛》;他在《哑河》中,以现代形式阐述民族传说文化,又在《遗失的词》(页52)里,表达对民族性在变迁的世界中的前景忧虑:“纯净的”、“神圣的”和“珍贵的”词都遗失了:“那些词哟/日夜撞击我们的胸膛/如果想要吐出/就会遗失在口腔”。对这一焦人、无奈的趋势的揭示,使情感超越了单一民族,反映出一种世界性的民族发展现象。我们,便是在昨天与明天的撕裂中,生存在今天。
扣问民族性的佳作,可以拈出牧莎斯加的《留下小金洛姑》(页154)。诗人以文字检验着一连串的彝语地名,令人有目不暇接之感。最后都归结到小金洛姑,庄重与轻快相得益彰,诗行间可以感受诗人由于情感的自爱与充实而闪现的微笑。
发星的《水源》(页313),在对传统的追述中体现诗歌技巧的当代性:“河面上的月光像一只手/总试不到水的深浅/月光总在河面起舞”。同时,他又固守一种亘古的情怀:“人们坐在山上看河/像面对一个流动的母亲”。二者结合,恰到好处。
诗歌感觉的细腻化,我们还可以在阿苏越尔的“雪”系列中读到。以我的品味,他在集中几位专注于雪的诗人里显得更不同凡响,其中他入选作品的第一首(页74)又最堪琢磨。
在雪的“自述”中,它给自己赋予了迷惘、孤独、洁白和漂泊陆离等一系列禀性,动情委婉地对“你”作出倾诉。雪认准“你”是弥足珍贵的,由此宁可远途追寻。那么“你”是谁?是作者吗?是作者所属的民族吗?雪也找不到适当的词汇,于是它和“你”是相互失去的。因为其间有“人”,他们不吸取教训的狂热是雪所不能禁受的。
雪哀而不伤,娓娓地喊出“伴随生存的欢乐如此久远”。复杂的情绪纠葛着诗行,饱满的张力形成了诗歌的“智慧的韧性”。《无雪的冬天》(页79)是冬天里最后一片雪的自述。它是一片彝族的雪,能听到“毕摩的仁慈”,看到“人的青筋正穿透雄难的翅膀”。雪与人的对立更明显地成为抒情的前题。这片雪对人世更敏感,心中的盼望更殷切而隐曲。它怀抱无望的企求,在岩石样的冷漠中消融;它能听到炊烟的声音,它知道有鲜花、事业、勋章这些美好的事物,而自觉地与之保持距离;它自豪于自己来自太阳背后,在自己的忧伤中仍怀莫名的盼望。阿苏越尔笔下的雪,都是这样高度拟人化的,充满对自然的隐士型的感悟。
相比之下,吉狄兆林的作品呈现出另一种面貌。灵动并时而偕趣是其主流。兆林所来自的会理,对于我们这些大凉山外的读书人也是一座名城,当年的中央红军便是在此召开会议,巩固了毛泽东的地位后,北上进入彝区的。
兆林组诗中的多数作品都充溢着一个青年诗人奔放的想象,家乡的山水在他眼中别样鲜活,激起绵绵诗意。他想象黑苦荞:“是它改变了我和蓝天之间的距离/并且让我黑/并且让我喜欢黑/(《黑苦荞》页23);他想象鸟:“最勇敢的那一只是我/最美丽的那一只是我女儿”(《这里叫日木所什》页213);他想象火葬地的火:“火葬地的火噢那将是爱我的人们/特意为我制作的衣裳”(《欢乐的火》页214)
兆林是一位诗歌赤子,在这欢乐的火中:“我终于再一次流泪/我终于多么地勇敢/我终于多么地自由”没见过海的诗人直率地喊着:“到我的胸膛里来吧,大海”(《大海》页229)。相比于吉狄马加和发星由自己的民族比附于命运相类的印地安人、爱斯基摩人,兆林少有地注目新疆,以至他将人分成了去过新疆的人和没去过新疆的人(《去过新疆的人》页215)。他“曾约建议自己/像一条尘土飞扬的乡村公路那样/走遍大凉山……”(《我曾经建议自己》页227),好一股爽朗洒脱之气。
另一方面,兆林作品的份量如果浸透民族情感,又可以重如大山。看,“卖力气的拉铁”(页216)说他经常感到身后有座山,像一个彝族老头儿,“……那挺着的胸脯仔细一看/已经皮包骨/那眯着的双眼他就是/不闭上”诗篇至此骤止,却让人感到有无形的余力,不绝地压来。
《哈那所什》(页217)我相信更是用了诗人的大力,骑马的人-战斗-马-蒿草-我,描述重心一节一节地移转,又一次次地归结到故乡土地哈那所什,那是诗人的灵魂支撑点。想象着逝去的英雄,慷慨豪烈之气回旋不息。作品的艺术感染力在诗集中是独有的。
兆林的《意料中死去的亲人某某》(页224)和前面提过的诗人牧莎斯加的一首《查尔牧嘎的智慧》(页151),同属于角度奇异、让人耳目一新的诗作。前者作为一首悼亡歌,写来却那么谐趣通达。牧莎的作品则是它孪生的活宝。从诗题中,可以揣想查尔牧嘎是一位彝族民间智慧型的人物,诗人置身于与一种民族传统的对话过程。查尔牧嘎为什么非得再撒一次谎,对于我们这些不具备诗人的文化背景的读者会觉得困惑,但这首诗读来令我们愉悦,是由于它不凡的句式。在文白间杂、明快活泼的语言展开中,“我”的形象被塑造得风趣、耐心和善解人意,通过他,小小地折射出一种民族风貌,使读者能长久地回味。在整本风格以凝重为主的诗集中,这两首作品拓宽了关于情感写作的思维。
兆林诗中提到石头,手法与众不同。在吉狄马加眼中,岩石和土地都是沉默不语的,中有大爱而不言(《土地》)。诗人霁虹的“石头”(页107)则充满传奇色彩。他在浪游时想象将鲜血涂抹在石头上,石头将因此而人化,留有诗人的影子,又或石缝间长出树苗。在此,诗人的情感深深地融入了他踏足过的块块石头中,难以割舍。人与石头的互动,使情感得以淋漓尽致地抒发。而石头到了吉狄兆林的笔下,却轻松俏皮起来(《一些石头》页210):作者相信,石头们“是一些有情有意的家伙/我甚至相信它们都有一双单眼皮的固执的小眼睛/最适合用来表达爱”。将对大自然的敬畏表达得巧妙顽皮,经一番深入咀嚼,又能体会出一种奇特的准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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