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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孝阳:遗失在光阴之外(3)

2013-08-29 09:05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黄孝阳 阅读

  第五章艾吾
  
  1
  天空被太阳烧得灰白。他终于想起自己要去干什么。他也记起今天是“五一节”。
  这是一个国际劳动人民的节日,当然,这是原始意义,它目前的意义恐怕是一种政府与商家联合起来抢劫老百姓口袋的行为。他在一个人肉沙丁鱼罐头里喘出粗气。人体的曲线在这里失去了美的内涵,无论凹或者凸,似乎只是为了更严丝合缝地拼结在一起。
  人们是形状迥异的积木。他是其中一块。若把他抽出,纵然他再奇形怪状,他们也能生产出另外一块来填补他遗下的空间——他从不怀疑这点,若给出足够的空间与时间,人的繁衍能力接近于无限。但作为他,就不能在这个世界上的此时此刻再找到一处搁放“他”的位置。他只能跟随他们,也阅读他们,也只能是阅读。“只”字在这里很重要。
  他这么想着,看见一只苍蝇嗡嗡地直奔他面门而来。这么多人,为何却拣了他?他为这只苍蝇的智慧感到了诧异。他又马上意识到这可能是因为那只曾狠狠砸在他脑门上苹果的原因。他咧开嘴,在人群中无声地息地笑。当这只苍蝇落在他脸上时,他果断地拍出手,苍蝇死了。
  
  一个女人愤怒地扭回头,薄薄的汗湿的衣裳里包裹着一圈圈层层垒叠的白肉,叠成塔。塔的最上方搁着一个圆滚滚的脑袋。脑袋热气腾腾,散发着狐臭、老鼠屎与死蛤蟆杂在一起的味道。他不由自主地说了声对不起。他没法对这块雌性积木说,他妈的。胸口疼痛起来。女人的右肘子在他心口一撞。他向后仰去,臀部立刻被身后坚强有力的膝盖顶起悬空。他想扭头。一个男人曲起右臂的二肱肌死死地撑住他的腰眼。积木与积木之间发出的嘈杂的声音挤压着他的脖子,挤出一片艳若桃李的疙瘩。幸好,还有右侧。他把身子向右倾去。这是一个女孩子,有着光滑的剥了壳鸡蛋似的脸庞。
  他理直气壮地把这张脸庞挤压成一个字母。
  他本来还打算悬挂在这个字母的乳房上。字母显然还未完全发育成熟。身体的重量让他摔倒在地。字母随之扑倒。一只大脚踩过右腿,一只小脚踩过左腿,一只臭脚踩过耳朵,一只香港脚踩过嘴巴。更多的脚恐怕是踩在这个字母上吧。他凝视着这个白嫩的字母鼻尖淌下的带着香味的汗滴。
  字母在叫,从A叫到O再叫到Z,老鼠一般吱吱响。这一刻,字母与他有着最亲密的关系,尽管前一秒钟他们互不相识而后一秒钟字母就翻起身。字母两个黑闪闪的眼睛喷出火,嘴里飞出细腰丰臀要螯人的野蜂,流氓。
  我不叫流氓。他想纠正这个错误的说法。字母不见了,像被响尾蛇吞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后脑髫发间刷着绿油漆的女人,一块雌性积木。
  这很正常,在一条河里,水流的速度并不一样,一般说来,河心更快,河边更慢,而且水底下还有无数条或缓或疾或回旋或下沉的暗流。水本身也要因为时间生出种种悬浮物,比如青苔与虫子。这或许与时间无关,悬浮物本来便存在于水里。没有它们,水也无法存在。兜售纯净水的商家兜售的其实是一个自欺欺人的词汇。那么,时间所提供的就是一个发现的过程。而这就是时间最大的秘密么?时间被时钟所测量,人们所能做的只不过是在时钟的两个摆之间进行自我解释。发现,严格地说,只是解释,又或者说是人的自以为是。
  他冷笑起来。
  
  2
  他继续在人肉沙丁鱼罐头中挣扎着,胳膊在身体上摇晃。他来到一个商店门口。面前的橱窗内躺着一个光身子的半边脑袋的塑料模特。模特的手搁在狭窄光洁的阴阜处,身上落满明与暗的花纹,这是灯光造成的效果,很撩人,可惜再性感的塑料模特也没有可以让人暖和起来的体温。
  橱窗上方有台电视,在放一部韩国影片《红字》。他读过霍桑那部《红字》,那是一部关于通奸的伟大的小说。他也熟悉这部近日因主演李恩珠自杀名声大噪的影片的剧情。一个男人与三个女人纠缠的故事。影片前半部比较无聊,后来,那个漂亮的看似坚韧其实是以爱为养分脆弱的女人与情人拥吻时看似偶然地一起跌入汽车后备箱,影片开始变得有意思了,于是,从发现车箱打不开之后的玩笑,到紧张,到绝望,到嘲讽,最后到歇斯底里的疯狂。人,这种东西确实有趣。
  他冲橱窗边大理石阶上站着的艾吾挥手。他张大嘴巴,让气流喷出牙关,再合拢,舌尖在唇腭间轻轻一跳,略卷,把一股微小的气流饱含深情地送出鼻腔。他喊起来,艾吾。
  
  一块块金子般的阳光落入水里。他拉住艾吾的手爬上岸,回望那个巨大的人肉沙丁鱼罐头,心中忍不住生出欢喜。艾吾的手比他记忆中更白更嫩更柔软。一根旗杆瘦长的影子在棕褐色与淡青色的大理石间一格格跳,以它自己的方式计算着时间。几只红的黄的蓝的汽球从一丛幼小的手臂间挣脱,向天空飘去,飘到屋顶,遇上风,被上上下下来回折腾了好几次,终于越过挂满“五一节倾情大回馈条幅”的大厦,消失在明晃晃的天空里。
  你好,艾吾。他轻轻说道。
  艾吾也笑,掏出心相印手帕纸,你跌倒了。你在流鼻血。
  
  鼻梁上开始疼痛。他都忘掉那个眼睛喷火的字母曾在他鼻梁上轰了一拳。他喜欢心相印手帕纸,不喜欢清风与五月花,前者香味太浓,后者过于单薄。他捂住鼻子。他记得阿宝小时候最爱用右手的拇指与食指捏着鼻子,往下捏,再用左手的拇指与食指捏着下颌两侧,往上推,再加上一双眼波流转的眸子与一头整齐刘海,简直与《聊斋志异》连环画里的那些狐狸精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笑着说,我像狐狸精吗?
  要想当狐狸精,就得先学会做太监把自个阉了。艾吾嗤嗤地笑,叫他仰起脸,再用手帕纸拭去他脸上的血迹,又掏出一张手帕纸细心卷起塞入他流血的鼻子说,不要着急,等血不流了再走。
  艾吾的鼻息像一些炒过的芝麻均匀地撒在他脸上,艾吾这一系列亲切的动作让他几乎忘掉了从他们中间流逝过的时间。
  去哪?鼻腔里发出嗡嗡的回音。他的模样有点滑稽。
  你说呢?艾吾微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元硬币抛到石阶边的老乞丐身边。
  他转开视线说,不知道。人比蚂蚁还多,真没有意义。哪里都没意思。你还好吗?这些年。哎,今天的人真是多得让人心花怒放。
  艾吾笑,你说话还是这样颠三倒四,没出息。听说这里有一个修元寺,去看看?
  他说,你是来看我的还是来看修元寺的?
  艾吾哎哟了一声,不简单嘛,现在真把自己当一盘菜了?
  他说,是把自己当成一盘让你吃的菜嘛。能与你的口水、舌头、喉咙、肠胃发生最亲密的接触,这是我一生最大的荣幸。
  然后再从肛门里排出?艾吾白了他一眼,就试图往水流里趟,身子被水流一冲,趔趄起来。他赶紧扶住艾吾胳膊,手指尖传来滑腻的丝绒一般的触觉。
  艾吾的皮肤真好。他的心头顿时热了。
  
  他说,我喜欢那些承认自己有肛门的女人。太多的女人急于否认这点,以为男人可以只与她们的脸蛋性交。她们是愚蠢的,况且肛门还是一个挺不错的性器官,上面布有骨盆区半数左右的神经末梢,它虽然不过是一团排除人体体内废物的直肠口处的紧缩的环状肌肉,但对一根冲刺中的阴茎来说,紧缩的环状无疑是一个崭新的欢愉泉源。
  艾吾红了脸,挣开他的手,嘴里骂道,你要死啊?
  他说,唉,就打回原形了。你为何也会对自己身体的某一部分感到慌张?
  艾吾说,放屁。这里是公众场合。你可以在房间里脱裤子,你能在这里脱裤子吗?假模假样。呸。小声点行不行?
  好的,我注意修辞。你看,那个头发自来卷的少年,他前面是一个穿牛仔裤的女孩。女孩的臀很翘,翘出一段很漂亮的弧。少年正用这段弧来回拨弄自己双腿中间的那具竖琴。别说你没看见。他微笑着揽紧艾吾的腰。
  
  他的嘴贴在艾吾耳边。他用舌尖去舔艾吾耳垂,继续说道,你还记得吗?我们分手的那天,你坐在我面前,像一杯水,身体是清澈的,牙齿细密整齐。你在笑,说一些含义混乱的话。你说话的声音让我难过。我讨厌这些声音,它们占据着你的嘴唇,而那本应该是属于我的地盘。我真想扑上去把它们一一干掉,再把嘴唇按在你的嘴唇上。但我啥也没干。我装得若无其事去看你身后的那副画。一个黑闪闪的几何形状的女人在画上奔跑。背景是一块块鲜红的山。这种颜色的山是不存在的,枫叶不会开得那么热烈。线条从女人身体里迸出,直的,短的,又或者说,这些线条就是一堆堆扎在女人身体上的的箭簇。女人头顶一个巨大的陶制圆形瓦罐。瓦罐破了,水从缺口中泻下一道清亮的光。那光就打在你的脸上,又仿佛你成了那瓦罐里的水。你从我面前走入那画里,走入那巨大的瓦罐,弯下身覆盖了那个不应该在世上存在的女人。
  艾吾的身体松软下来。
  
  他们肩并肩行走在水流中。或许是因为艾吾的存在,他变得足够强悍,用手臂、胸脯、膝盖撞开拦在他们面前的任何一块积木与字母,就像坦克驶过麦田。
  艾吾说,我当然记得。那天。还出现了一个男人。但一开始我们误以为那是一个圆桶。我甚至还把屁股搁在那圆桶上足有五秒钟。然后你说,这桶有鼻子。我用脊背向后顶。真的呢。这是现成的“不求人”呐。我抓住那鼻子往已经开始发痒的背上挠去,越挠越兴奋。我说,这东西真好。你说,这东西还有嘴巴哦。你真会说笑话。那明明是垃圾筒嘛。我往筒里面吐了一口痰,结果男人站起来很有礼貌地说,不准随地吐痰。我只好就跑了。我跑得飞快。当然,我并没有忘记牵起你的手。
  他耸耸肩膀呵呵地笑道,是的,那天,那天的人与今天一样多。街道上满是跳来跳去白色的青蛙。每一个都是青蛙王子。你不停地感叹着。于是,我就指出你的问题,这么多的王子,那得需要多少个国家才能生产出来啊?你便用手戳我的鼻尖。你把我的鼻尖都戳到皮肤里了。你愤愤地说,王子是生产的吗?王子是做爱做出来的……
  艾吾皱皱鼻子说道,那天,我们还说了什么?
  他点点头,你说,我们去做爱吧。性交是一种荣耀,它意味着分享。这是人与人惟一可能接近的法子。你说着话就打开修长的结实的有力的双腿,我就伸出弯曲的粗壮的紫黑色的阴茎。男人,女人;女人,男人。我,艾吾;艾吾,我。我们重叠在一起。身体里面撒满了盐。我们开始欢叫。
  
  艾吾说,真有这回事么?
  他说道,是的,我们性交时,你还一直在感叹——神啊,这个生命是你给我的,现在我带着感谢把它交还于你。你那时的模样真迷人。
  艾吾歪过脸,那我们为什么会分开?
  他咳嗽了几声,我不知道。我脑袋里全是浸了水的湿木头。这可能与我在使用女人这种东西前没有仔细阅读注意事项有关。
  艾吾扬起脸,眼睛里有了刀子一样的光,什么注意事项?
  他伸出十个手指头,一个一个扳下,贵重物品,小心轻放;易碎品,易爆品,不宜挤压,请妥善保管;小心雨淋,防湿防潮。请放置在干燥处;宜室温下保存,放在阴凉处。不宜冷藏,不宜暴晒;宜多次反复使用,用后请经常擦洗,保持清洁。不宜久置不用;第一次启用时,应小心谨慎,慢慢取出并安装、调试;宜用精美包装。使用质量与包装效果成正比;过度使用有害健康,每周2-3次为宜。并根据年龄酌减;本品一次只能租用一个,不宜几个同时租用;要定期检查,避免因使用不慎或自身设计缺陷造成的各种疾病……
  艾吾伸手在他手上狠狠地掐,咬牙切齿,无耻。
  他哈哈大笑,用右手的尾指往耳朵眼里掏去,嘴里说,我有牙齿的,你看,还没有一粒蛀牙。放心吧,如果说女人是东西,那男人就不是东西!这两者之间我们总得居其一吧。
  艾吾也笑,突然问道,你有没有对哪个女孩说过“我爱你?”
  他愣了,艾吾的话像石头一样砸得他脑袋壳隐隐生疼。
  他想了几分钟,点点头。
  他说,有的。
  
  3
  “我爱你”。
  最早,他在天空中书写这句话,可天上的橡皮擦太多,一块块奔腾的乌云抹掉他那些类似蟹爬的字迹。他不服气。他想正是因为自己写得差,所以要多写。字写得好,还到处乱写,那准是患上神经分裂症。
  他在大地上继续书写,还没写完,有人匆匆抛下垃圾袋、快餐盒、塑料铅笔盒、避孕套与蓝色发了硬的雨披、何勇的专辑《垃圾场》……他感慨万千,以一个浑身上下挂满垃圾袋与快餐盒的行为艺术家的形象来书写这三个字,或许也是对爱的亵渎吧。他就在墙壁上写。墙壁高高低低,有时要爬,有时要趴。一时间,他蹿高伏低物我两忘。没多久,戴红袖章老婆婆也渐渐身轻如燕,神出鬼没,不断地拦住他,大声喝道,每个字,罚款十块。
  他掏出三十块钱,很爽快地付了。
  他付过一次又付过一次,很快,发现威风凛凛的老婆婆们都把他当银行里的提款机了。他觉得伤心,在他最初打定的主意里,就算卖血,他也心甘情愿支付这无数个三十块钱。但“提款机”这种形象显然是对人格的最大侮辱。
  
  他一怒之下就把自己关屋里在纸上写。他写了一张又一张,纸写完了就写书上,书写完了就写墙壁上,墙壁写完了就写桌子上,桌子写完了就写台灯上,台灯写完了就写蚊子身上。
  他在凡有表面存在的物体上疯狂书写,毋论这物体的表面是凹还是凸。
  他开始在手臂上、大腿上甚至用绳子绑起笔在自己的后背与屁股蛋上书写。他还吐出舌头在舌苔上书写。人体可以书写的地方确实不少,比如耳朵,比如指甲,比如头发,比如阴毛。很快,他的手指头与心里头已全是厚厚的茧子。他微笑着也叹息着,他用深情的目光注视着房间里惟一还可以书写的地方——双腿中间的生殖器。显然,勃起与否这很重要。他开始捋它。圆柱状的海绵体在膨胀。他在睾丸处也龟头上还在包皮里书写着这句话——“我爱你”。
  他心里充满异样的柔情。他放下笔,在房间里转来转去欣赏着自己的笔迹。这些字,肩膀上都有一双洁白的翅膀,脸上都有一张鲜艳的小嘴儿。他背起挎包,出了门,挎包里塞着全部家当。
  
  他在肯德基餐厅里坐下,等候火车。他要了几份香辣鸡翅。
  据说这些鸡翅的主人其生前都受过音乐熏陶。他吃得眉毛、鼻子、嘴一起动。坐在他对面的女孩儿瞧着他嘻嘻地笑。女孩儿的头发是橙黄色的,脸微呈蜡黄,唇上涂鲜红的唇膏,手臂甚白晰,左手腕上套一个寸许宽的黄铜手饰,右手食指戴一枚水晶戒指,十指抹玫瑰色的指甲油,上身是一件浅蓝色印小花的外套,印有小熊维尼图案的内衣是奶黄色的,因为坐的姿势,臀背处露出一块白色月牙状的肌肤。下身是一条深绿色的绵布长裤。脚上是银灰色的凉鞋,没穿丝袜,脚踝处系珍珠脚链,脚趾甲上涂的黑色的指甲油。在女孩儿身上基本可以找全颜料盒里的色彩了。
  他怦然心动,慢慢地又看了十几分钟,还是没法拒绝这些色彩的诱惑,于是,说,mm,我们去化蝶吧。
  他没问女孩儿的名字。女孩儿也没问他是谁,点头表示同意。他与女孩儿就去肯德基对面的宾馆开了房间,在床上化了一个时辰的蝶。当然,事后,女孩儿没忘记提醒他付钱。他吃了一惊。他本来以为这是一道免费点心。他忘掉一个基本常识,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他在心里打起急行军鼓,咳嗽几声,镇定自若地问“多少?”
  女孩儿竖起中指,晃了晃,就把从窗外飘进来的光线缠在中指上。女孩儿的中指晶莹透明,比来自新疆的羊脂玉还美,若能用刀砍下挂在胸口,一定能避百邪。天空湛蓝,有鸽子追着白云飞。他对她微笑,“一百?”
  女孩儿咧嘴笑,“大哥说笑哦。一百还不够打车回去的钱呢。一千吧。”
  女孩儿说一千像吐出一片轻薄的瓜子壳。这让他产生误觉,一千已经很便宜了。问题是,他知道,从这酒店出去,到地铁站,再沿地铁东南出口向东第一条路,有家鹏馨酒店,门面虽小,环境优雅,里面小姐不少,且素质一流,个个国色天香,也只敢要五百。他不得不严肃地向她指出这点。他也承认,她比国色天香还国色天香,给六百应该,再高,就对不起人民币,它们会觉得自己贬值缩了水。再委屈,也不能委屈人民币啊。
  他语重心长。女孩儿宛然一笑,拿钱走人,临走时还大方地撩起衣衫把那两个梨形奶油色的乳房凑至他嘴边。他不敢确定这是否要另外收钱,就扭过脸。
  当这块妍尽人间艳丽色彩的女孩子咯咯笑着消失后,他把手枕后脑勺处,双腿交叉着架到胸口,身体屈成一只皮球,开始在已经不再雪白有腥味的床单上滚动。
  他觉得心疼。为那六张钞票。
  若早知道得付钱,他一定要把《爱经》里那七十二招姿势一一玩尽。得让每张人民币都发挥出其价值。否则它们会感到委屈。赚钱不容易,需要用眼泪、汗水与血去交换。而一个人的眼泪、汗水、血是有限的。每付出一次,人们的身体——这个装生命的袋子就不可避免地要瘪下去一点。所以,得在屋子里多逗留一会儿。这是钟点房,还有一个时辰没使用。
  窗户外面是一块巨大的电子屏幕,每隔五秒钟,上面的广告图案翻动一次,兜售红酒的美女露出性感的大腿,吆喝茄克的帅哥张开双手抖动胸肌,叫卖DVD机的名星抚摸着秃头,一对木偶老头手牵手在跳舞……这些东西是多么美好哇,他对生活的敬意油然而起。他起身用雪白的枕巾把鞋子擦得锃亮。
  他微笑着走出宾馆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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