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孝阳:遗失在光阴之外(3)(6)
2013-08-29 09:05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黄孝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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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蒙的天空,灰白一片,是放电影的银幕。
他已经很久没看过电影。尽管他有一个搞电影的朋友,常疾言厉色电影的哲学意义及其诸多细枝末节,譬如我们的现在无一不是在银幕上播放过的,所不同的仅是人名与地点,电影不仅给出人的悲欢离合,还给出了梦——一个想像空间,人们在那能找到现实中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想起沈萝说的——“人是为梦想而活的,我们有权利拒绝庸俗。”
他笑起来。无非是一些声色光影,无论怎样的构思、剪辑、镜头,电影里的人物终究是一些在一张平面上移动的小黑点。它们有通俗性典型性娱乐性现代性艺术性,但它们就是缺少了庸俗,一种深刻的庸俗,一种与口号无关与言论无关与革命无关与时代无关的生存状态。它是在烈日下挥舞镰刀收割小麦汗水滚滚滴落的农人,是在暴雨中披张塑料薄膜推着小车在水洼中歪歪斜斜边走边高声叫卖的小贩,是在积雪盈盈的夜晚穿网眼丝袜靠在电线杆上招徕生意不时惊叫仓皇奔逃的流莺,是不足七岁就扛起一个家庭跑到菜市场捡烂白菜帮子熬粥给瘫痪的母亲喝再匆匆赶往学校衣衫褴褛的孩子……他们是瘦的小的营养严重匮乏的脸庞,因为麻木或者说忍受而显得格外安静。没有激烈,没有喊叫,没有信仰,没有目的,没有意义。而这或许就是吞噬一切的真相。
他朋友说,你真他妈的矫情、真他妈的虚伪、真他妈的恶心。
他说,我们都矫情、虚伪、恶心。比如窗外那个捧着一束香水百合其中还点缀了几根红玫瑰穿绿裙子梳马尾辫笑意盎然的小姑娘,若她肯面对这么一个事实——花,是植物的生殖器;采花,无异割睾丸——她还会手捧这一大堆刚割下来的事物里并把头埋入其中露出满足惬意的笑容吗?
朋友愤怒了说,无耻、变态!你心底还有一丝半毫的美吗?
美是什么?美是羊大,是功利性的,是人类为了自身需要,骗别人、哄自己,而臆想出来赋予其色彩的一个词汇。美拯救不了世界,除非我们对美的理解能突破风花雪月,深深地进入那些正为我们所厌恶唾弃的事物的内脏。我们敢于面对一切我们现在以为的狰狞可怖,洞悉其真相,不为其左右,坦然视之,那时,他们的态度或许就是美的,真正的美。他的话激怒了他的朋友。
朋友用一句话结束争论,摔门而去,你吃屎去吧,屎是人们所厌恶的,你去和那些手脚流脓好逸恶劳的乞丐们为伍吧,放心,你不会成为特雷莎修女那种圣徒,乞丐并不需要你,只要钢币儿。你以为自己悲天悯人,其实你是在沽名钓誉!
他无意拿刀戳人,更无意戳完人后再在伤口上撒盐。他也不是想阐述内心。他不知道自己的心在哪里。他说的话,他自己并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也许只是说说罢了,也许就是他曾批评沈萝时使用的那个“口腔欲望“吧。他想——他曾经希望沈萝不会被她所坚信的、捍卫的愚弄——现在,他是不是也被自己所坚信的、捍卫的愚弄了呢?这真是一个让人头疼的问题。
他闭上嘴。他在街头走着。他被人拉住。
一个孱弱脸色苍白的男人,胡子拉碴,嘴角还糊有几颗饭粒,旁边结块血痂,眼窝凹得厉害,眼神却凛冽。
男人说,“兄弟。”
他没吭声,试图摆脱男人拽住他衣襟的手。男人的手似乎已焊在上头,指甲深深地抠入衣物的纤维里。男人的手真脏,刚掏完大粪工人的手也没这脏,说不清是啥颜色,上面纵横交错着不少黑色的小裂口,里面淌出褐黄色的液体。这令人愤怒。他转过脸准备朝男人脸上吐口水。
男人又说了声,“兄弟。”声音古怪地颤抖。
四周围过来吃吃发笑的人,或大或小的人,或圆或扁的人。
他涨红脸小声说,“谁是你兄弟?”
“你是。”男人斩钉截铁地说道,嘴唇上的血痂掉下几块碎屑,语速快起来,“你有父母2人,祖父母4人,曾祖父母8人。每上溯一代,祖先的数目就多1倍。上溯N代,祖先的数目即2的N次方。对不对?”
他缓慢地点头,事实本应如此。他用衣角裹住手,继续扳男人的手指头。这件衣服算是彻底报废了,就算是送干洗店,怕也不能洗去男人所带来的肮脏的气味。男人的嘴角向上跳,“一百年出现四代人,多不多?”
“不多”。人群里有人高嚷,一个满脸雀斑的小伙子,得意洋洋地挥舞手臂,“我刚弄大一个十八岁女孩的肚子。”
“很好。”男人沉吟着,“三皇五帝那太远,就不说了,仅说夏商,这有文物出土的,它们离现在怕有四千年。一百年四代人,四千年能出现几代人?”
“160代”。一个小学生兴奋地喊道。
“那么,2的160次方是多少呢?”男人瞳孔里的光芒愈见灼烈。
小学生怯怯地摇摇头,“老师没教过。”
这是一个巨大的数字。很小的时候他就听过一个故事。皇帝赏赐臣子,臣子提要求说只需要在棋盘格里,第一个方格放2粒稻谷,第二个方格放4粒稻谷,依此类推,放满64个格子,就心满意足。结果,臣子被砍头了。因为整个国库的稻谷也不够堆,而那还仅仅是2的64次方。
人群中的一些人看着另一些埋头心算的人嘴角露出冷笑。
男人满意地点点头,“也就是说哪怕地球上只有一个人,往上溯去,四千年前地球上每一寸土地上也都站着人,甚至还站不下。这可能吗?不可能!而据《后汉书》曰,禹平水土,还为九州,民不过1300万。问题出在哪里?”
他松开手,竖起耳朵。
“是因为他们忘了表亲之间的通婚。他们之间的亲属关系远比想像的要接近得多。事实上……”男人的手臂定格在那个雀斑小伙的鼻尖,“你弄大的那个十八岁的女孩就是你的远方亲戚,而且还是多重亲属关系,一方面你得叫她奶奶,另一方面,她得叫你哥哥。这并不管你姓张还是姓李,她姓周还是姓郑。只需上溯一点点时间,你们就有一个共同的祖先。四海之内皆兄弟。对不对?”
“疯子。”有人小声嘀咕。
”切,五百年前是一家。小屁孩子都知道嘛。”有人拂袖而去。
“所以,你爸与你妈是乱伦吧。”有人嗤嗤发笑。
他脱下外衣,扔下,继续向前,没回头。
阳光把那男人剧烈挥舞的手臂的影子抛在他脚下。男人不是他的兄弟。尽管四海之内确实是兄弟,尽管男人讲了一个显而易见却被人忽略的常识。
他挤上公交,坐过几站路,下车,对穿制服的保安点点头。他从未到过这个小区,但保安没有多问他一句,目光从他还算整齐的衣服上掠过,挥手放行。黄昏的光线再一次从云层后面撒下,路两边花坛里的玫瑰、月季、叫不出名字的紫色小花送出缕缕清香。他悚然一惊。沈萝是不是另外一个自己?一个有着雌性生理结构的自己?一个从另一个时空处投来的影子?
沈萝为什么当初那样爱他为什么一年后义无反顾地不爱他为什么这样为什么会那样为什么花是红的草是绿的为什么沈萝就叫沈萝不叫沈媛沈娟沈秀为什么啊?
在失去沈萝后的某个深夜,他曾用打火机吐出的蓝色火苗炙烤手腕,咬紧牙关,额头溅出汗。那是一种疼痛让人忍不住要鬼哭狼嚎的疼痛。黄皮肤迅速发了黑,发了脆,干枯了,呈网状剥落,尽管仅铜钱般大小,时至今日,仍未能愈合。也许他并不如自己想像中那样爱沈萝吧,要不然,就没法解释当年他与沈萝最好的女友徐婉上床的事。他在开始的回忆里几乎都忘掉了这件事。自己真无耻。自己真虚伪。他默默地想着。
他在小区中央的广场上停下,眼前有座不锈钢制成的雕塑,脚下是光滑的大理石,每隔三米,就矗有包裹铁皮的灯柱。灯柱旁边是深绿色的一米多长能容纳三口之家并肩坐下的钢椅,年轻的妈妈侧头听孩子讲话,年轻的爸爸兴致勃勃地眺望不远处在两株树间忙忙碌碌挂银幕的人。
更远的一间亭子里几位老人或坐或站,站着的几位有板有眼地一起合唱着“唱支山歌给党听”,坐着的有拉胡琴有吹竹笛的有轻轻拍巴掌的。
他朝银幕那方向走去。这应是小时候见过的露天电影。
5
小时候看露天电影感觉就像过节。
多半在爸爸单位上看的,一般由单位工会牵头,可能算职工福利又或是丰富群众业余生活。当破烂的篮球场上还未支起那两根专门用来挂银幕的木头,有小道消息来源的孩子,如工会主席的儿子,就早早出动,呼三喝四地扛来椅子、板凳,一气占下几个最好的位置。更多孩子的父母既没当官又不肯抹下脸皮去占位置,所以当孩子们在放学进家门听爸妈说晚上有露天电影播放的一刹那,立刻甩下书包,抄起板凳,力气大的,拎手上,力气小的,顶头上,再一路狂奔。当然还有有几个孩子从不如此惊惶,那掉身价,再晚去,位置也在那,只需斥喝几声挤到中间就有人乖乖退往两边,给他们空出一块场地。
为占位置,孩子们没少打架。一般用拳脚或者嘴,从彼此问候对方所有女性亲属,突然搂在一起滚成一团;偶尔用砖头、木棍,冷不丁蹿到某人身后,一砖头拍下;极少数情况下,那位势单力薄吃过大亏的,赶回家,摸起把菜刀,再冲杀回来,口口声声要灭某人全家,要被砍杀的某人见势不妙多半脚底擦油赶紧溜之大吉。也有做大哥很多年的,不避,敞开衣襟迎上前,嘴角还叨一根小树枝什么的,眼里凶光毕露,“砍啊,你妈逼不砍就孬种。”
有人就砍不下去了,发抖,嘴里嗬嗬有声地嚎,这样的主儿以后自然就甭抬头做人。
也有不怕虎的牛犊,牙缝里溅出口唾沫,一刀剁下,做大哥的此刻就见真章了,色荏内虚的撒丫子就撤,拿刀的在后面追,一时间鸡飞狗跳,围观人流随着俩人跑动的方向,忽啦下左忽啦下右,说啥的都有,往那俩人扔石子的自不是少数,跑过一会儿,做大哥的脚下滑倒,跌个狗吃屎,拿刀的人赶上前,嘴里喃喃有词,这刀就砍不下去,说实话,撵得做大哥的如此狼狈,实在是一桩罪过。
还有的大哥那是一向称英雄惯了,见刀剁来,夷然不惧,抬手,咔嚓,衣袖破了,露出藏在里面用毛巾密密实实缠作护腕的筷子。拿刀的人还没回过味,裤裆里已挨上一脚,人马上瘫软,刀被劈手夺去,脸上顿时迎来一场暴风骤雨,不消几秒钟,脑袋立刻肿成猪头。
不过,不管架怎么打,电影是要看的,随着几次斗殴事件的发生,一个心照不宣的秩序就在无形中建立起来了,就算有不晓得事的孩子瞧见正中间那位置没人坐,想挤过去,别的孩子都会在旁边拽他衣角,小声说,那是某某坐的,这或许也是什么“潜规则”吧。
显然,他只会是那更多孩子中的一员,每每辛苦地跑到篮球场上,只剩下边角旮旯,也好,总比跑到银幕后看强。惭愧的是,他哥哥和他虽是亲兄弟,同一个爹妈,但他哥哥从不必像他这样跑得面无人色。总有别的孩子替他哥哥早早占好位置。他哥哥成绩好,性格打小也不似他不合群。
银幕总挂在球场北头,后面是一堵长满绿藓的墙壁,边上还有一棵尺许粗的树。一般情况下,人们脸上都会溢出难得的喜气,互相打招呼,女人嗑瓜子,打毛线,谈论张家的孩子有出息考上大学、李家的孩子懂得体恤父母小小年轻就晓得量米下锅时再从锅里抓回把米放回袋里,男人则抽着烟,“壮丽”、“劳动”、“飞马”,最常见的是“大前门”,最高档的是“牡丹”、“凤凰”。“凤凰”烟是金黄色的外包装,抽的人不大觉得香,可坐一边的人闻起来那个香哟,简直心旷神怡。价钱也不菲,二块多钱一包,烟盒里还有锡纸,小心撕下,折叠成两头尖尖的元宝,很骄傲地给别人看,看,银元宝!再懂点事儿的孩子就会咄道,银元宝?烧给死人的钱哩。人们就哄笑起来。
一张“凤凰”烟盒纸能换二张“牡丹”、十张“大前门”、二十张“壮丽”或一大把花花绿绿的糖果纸。之所以要换,有原因,那时男孩们之间非常流行一种游戏,即,把烟盒纸折叠成等腰三角形,叫“打万岁”,玩法仍与“拍洋画”差不多。他曾拥有满满一抽屉各种各样的“万岁”,大部分是赢或者交换来的,小部分是出没各种垃圾堆捡来的,可惜未保存下来,初中毕业后,被母亲嫌脏,一把火烧了干净,否则时至今日,说不定他也是个小小的烟标收藏家。
那时,为找一张自己没有的“万岁”所耗费的心力及疯狂劲,如今想想都不禁唏嘘不已。他曾因为与别的孩子抢着捡别人扔下的烟盒纸,大脚趾头扎进一块玻璃,差点整个烂掉,打了几天的青霉素,仍暗自得意自己比那个笨蛋跑得快。
也捡糖纸,捡来,洗净,放课本里凉干,夹平整,再拿去与有“万岁”的女孩交换。
女孩们喜欢用糖纸折成一个个五颜六色的小圆柱形,中间再穿上钓鱼用的结实的尼龙线,一根根挂好,居然就是非常漂亮的门帘。
他是吃过捡来的糖纸上的糖。糖纸上偶尔会有一些没吃干净的,粘牙齿,很甜,最甜的是大白兔。这可能是那时的人都舍不得吃有关,人们一般都将糖果留到不能再留已开始溶化的时候才给孩子们吃。他蹲在水盆边,小心翼翼地用牙齿啃上面残余的糖,被母亲发现,一个巴掌打来,说他不要脸,然后,眼圈红了。唉,他真不应该惹母亲生气。
他记得那时他还犹自强辨,说自己在家里吃,又没在外面吃。
母亲就哭,哭得可伤心了。他哥哥在一边脸色铁青,仇恨地看着他,并不断提醒母亲,他曾犯下的另一些罪恶,确实,在他哥哥当时的眼里,他的种种行为已给家里带来奇耻大辱。他哥哥作为家里成员的一份子,有必要指出他的错误并给予惩罚。
多年以后的一天,他在他哥哥家里做客。
他的侄子骑着三轮小车在他们坐的真皮沙发之间穿来绕去,手里挥舞折叠式冲锋枪,不时地瞄准他们,喝令举手投降。
他哥哥注视着他的心肝宝贝,不无喟叹,摇头说,“他们真幸福,童年比我们拥有得太多。”
他表示反对,“尽管我们没有三轮车,没有不断发出‘冲啊、冲啊’响声并冒火光的枪,父母对孩子也不会捧在手心怕冷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但我们的童年同样是这些在高楼大厦里长大的孩子所无法拥有的。幸福感从来就不会因为物质的多少而有丝毫增减,一小块糖纸就能是天堂。何况我们那时,是人与人在做游戏,糖纸所扮演的角色究其实质,是中介,通过它,孩子们交换快乐、争吵,并为以后留下不可磨灭最珍贵的记忆,而现在这些独生子女,他们只能与玩具做游戏,冰冷不具有人味的玩具几乎就是他们全部的世界。”
他哥哥提起当年他啃糖纸的那事,“至少他们不必去啃别人吃剩下的糖。”
“可耻吗?”他说。
“不可耻吗?”他哥哥反问他。
“我那时还是一个孩子,无法自食其力。当父母的能力不足以为我提供奶糖,我一没偷,二没抢,只是把别人吃剩下的,洗净,放入嘴里,并为自己所尝到的甜味而满足,这有何可耻?我做错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当时不小心,让母亲发现了。这对她而言,的确是一种羞辱。譬如现在,你以为你的孩子‘不必去啃别人吃剩下的糖’是幸福的,但因为糖唾手可得,他们丧失了对甜的理解,还丧失了去把糖纸捡来屋偷偷洗净塞入嘴里时的紧张、恐惧、兴奋,以及期待。要让孩子对糖保持饥渴,这时的他们才有能力去感受幸福。”
他的话让他哥哥哈哈大笑,他嫂子白了他哥哥一眼。他与他哥哥闭上嘴,一起把目光投向屋中央那台宽屏液晶电视。
放的是老片《小兵张嘎》,尽管是黑白片,白洋淀的风景仍被拍得如诗如画。
嘎子在湖边长大,与奶奶相依为命。为掩护八路军连长钟亮,奶奶不幸牺牲。为替报仇,也为救出被抓走的老钟叔,嘎子带着玩具木手枪历经艰辛找到八路军,并奉命进城侦察。不小心被捕后,嘎子勇猛反抗,坚强不屈。当部队攻打岗楼时,嘎子设法在里面放火,成为了扭转乾坤的“英雄”,最终里应外合,全歼敌军。嘎子之所以是嘎子,与别的红色题材儿童片不同处在于,嘎子是一个真正的孩子,比如,嘎子跟村子里的小孩胖墩比赛摔交,输了就要把玩具木手枪奉送胖墩,结果却输不起,还跟胖墩打起来。
当看到那个胖翻译喊,“老子在城里吃馆子都不要钱,别说吃你几个烂西瓜……”他与他哥哥相视一笑。
那时,《小兵张嘎》、《地道战》、《地雷战》、《闪闪的红星》等几部电影里的台词,他们都能倒背如流,说上句,接下句,顺溜得好像黑帮切口。
“我们都是神枪手,一个子弹消灭一个敌人;我们都是飞行军,不怕那山高水也深……”歌声在他哥哥的喉咙里轻轻滚动。他哥哥略显发福的身躯往前倾,脚在木地板上踩着节拍。他的侄子不高兴了,一瞪眼,拿起玻璃茶几上的遥控器按下,电视画面出现了一只老鼠与一只鸭子;又按,这回是大风车的节目,他侄子不停地按着遥控器,可能因为选择太多,有些无所适从,干脆不耐烦地关掉电视机喊,“爸,你给我做马骑吧!”
他哥哥是幸福的,至少是在享受着世俗的幸福,而不被一些虚无飘渺的东西折磨,每一步都走得踏踏实实。他羡慕他哥哥。他从小就一直在嫉妒。只不过自己不肯承认罢了。是这样吗?他哥哥弯下腰,手脚着地,开始笨拙地爬动,他的侄子骑在上面扯起嗓子喊,“驾”。
他静静看着,心里一阵发酸。他所追寻的到底是什么?
6
他小时候常为捍卫父母的名誉与人打架。
说是名誉,其实压根扯不上,一群八九岁左右大的孩子围在一起玩,难免要玩起火花。
那时男孩子间流行“打包”,即,拿纸折叠成四角形的包,我把一个包正面朝上放在地上,你再挥动手臂甩下手中的另一个包,若我的包翻转成反面,则算你赢,我的包就归了你,反之,他则捡起地上的包继续这一过程。玩法与现在的拍洋画类似。
这种游戏的输赢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折包的纸的硬度,因为它里面所包含的技巧成份并不高,稍稍用心,当能掌握。最好是帐册纸,这几乎是可遇不可求;其次是单位上使用的一种红头公文纸;最后才是孩子们书本里的作业薄。
有一天,他弄到了一张帐册纸。他用这种纸折出了一个刮刮响威力等同于屠龙刀的包。他赢走另一个男孩所有的包。这在当时,无异赢了一笔巨大的财富。那男孩不肯了,舍不得,央求他还。
他说,我好不容易赢的,都花了一下午的时间,咋能还你?
男孩涨红脸,没话说,过一会恶狠狠地嘬出口痰,你还不是仗着你爸从单位偷来的纸。你爸真不要脸。
纸确实是偷的,不过,不是父亲,是他在父亲单位有财务室里的废纸篓里偷偷捡来的。大丈夫是可忍孰不可忍。他当即反击,你爸才偷东西。前天我都看见你爸摸黑从单位工地上挑了两担沙子回家糊墙。你爸才是坏人,不要脸。
到了这种时候,女孩一般还要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语下去,男孩子就似两头被人挠到痛处的牛犊,嘴里顿时喷出白沫,眼里殷红,大喝一声,扑上,膝盖互相一撞,身躯滚作一团,手死劲儿掐,身强体壮的自然就占了便宜,而他一向羸弱,没几下被压在下面,于是动嘴,张口就咬,逮哪是哪。
那时他有个绰号叫癞皮狗。
与他年纪相仿的不管其绰号是老虎还是狮子还是猴子还是一头卷毛洋种狗,在他这口土生土长的牙齿下都纷纷败阵。无它,癞皮狗只要一口叨住某处,哪怕身上所挨的拳头就似墙壁上的青砖一样大,腿瘸了,手指头被拗断了,不到自己心满意足那一刻,就绝不松嘴。多年以后,他在杰克.伦敦的名篇《雪狼》中看见那条矮小笨拙名字叫切洛基的斗牛狗,不由地发出会心的微笑。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战斗并非撕、咬,跳开,再撕、咬、跳开。
咬住,紧紧咬住,不顾一切。
哪怕身体已被人拿刀剁成肉酱,牙齿也不松开。这是他们这种生物惟一可能获胜的法子。他们没有其他可供炫耀的,没有钱、没有文凭、没有脸庞、没有家世背景,也没有位居高位的朋友,他们所能拥有的只是意志,铁打的意志。
他哥哥不与人打架,他哥哥是所有人眼里的好孩子。年年拿三好学生,年年德智体全面进步,年年在学校的大操场的礼台上发言,年年学雷锋做好事去帮附近的鳏孤寡独挑水洗窗抹桌子。他与人打架急了,他哥哥只会跑去报告老师。他们是兄弟,可他一点也不喜欢他哥哥。
他哥哥不是说没有干过坏事。
每一个少年的心因为无知,在某种程度上来说,都是残忍的。譬如老鼠,这种童年的玩具。他承认他曾经非常喜欢用绳子绑住这些毛绒绒小动物的脚,在空中抡圆,耍流星锤般往路两边的树木花草上砸,嘴里还喊,呀呀呀——呔!
他还用铁皮小刀扒刚生下来的老鼠的皮,只为了听它们吱吱的叫,又或用小铁丝缠住它们的脚,扔入肚膛,盖上铁皮,透过铁皮上的沙眼,一边拽小铁丝,一边看它们在火焰中奔跑,最后又是如何痛苦地蜷缩成焦黑的一团。
这也许是那些已看不见面目的祖先所留给他的残忍的生命基因在作怪。人类在发明酷刑一向是富有无穷无尽的创造力。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想死都死不了,身受近乎没完没了残忍的折磨,四周还围满兴致勃勃并从中取乐的人们。
这或许是个笑话——死刑之所以如此恐怖,本意当是为杀鸡给猴看的威慑——但猴子们,中国的、外国的,不管其肤色、语言、所受文化教育的程度,一律都对观赏此屠杀同类的场面趋之若鹜,“于连死的那天,客栈已住满了人,妇女们都要去参加,大街小巷都在卖他的画像……”
乌合之众。我们所口口声声的群众,实质上无非是一群愚蠢的野蛮的发疯的乌合之众。
个体或许是智慧的,在群体中,只能被胁裹,身不由已地往前走,变成一头嗜血的狼。尽管他们曾经是羊,被奴役被蹂躏,可一旦他们掌握了这种支配他人的权利,并且这种权利似乎不受任何限制,他们的凶狠比谁都来得迅猛、暴戾。
群体是无意识的。水慢慢积蕴,迟早要泛滥成洪水,不管是否有人开口下令炸堤泄洪,这里面的区别只在损失的大小而已,它必然要吞噬所沿途所经过的一切,一直到耗尽藏在它体内所有残暴的力气,归入大海,然后再开始慢慢积蕴,并周而复始。
这或许是积极的,毕竟它摧枯拉朽。但这无疑是沾满血的。难道,人类文明的进步非得以如此激烈的方式才能得以凤凰浴火重生?
他无意对群体做出更多分析,那不是他应该干的事,他也不想对“人彘、炮烙、车裂、凌迟、腰斩、点天灯、汤镬”等词汇做更多解释,那令他羞愧,他将无颜面对世上一切的毒蛇猛兽。
他承认自己没少干恶毒的事,在他尚无淋浴理性之光的少年之时。所以他也能理解他哥哥。他哥哥见他抓来老鼠,有了一个显然更新鲜的主意,亲手从煤油瓶内倒出少许油,浇上,划上火柴,点燃。老鼠疯狂地跑,边跑还边打滚。
他们一起哈哈大笑。只是事情后来闹大了,老鼠奔入屋后的柴禾堆,木柴迅速燃烧。他与他哥哥傻了眼,慌乱扑火,但损失还是不可避免地造成了。他们俩也弄得灰头土脸。母亲回来后,脸色铁青,问是怎么回事?
他哥哥垂着头小声说,老鼠跑到柴堆里。
母亲从门后摸出竹篾,厉声再问,我问你的是火怎么烧起来的?
他哥哥瞟了他一眼,战战兢兢地说,老鼠身上浇了煤油,点着了。
母亲没再问,竹篾立刻抽下,抽的是他。他右边的脸立时肿胀。他觉得特委屈,就分辨说,不是我浇的煤油,不是我点着了老鼠。
母亲听都没仔细听,眼里滴下泪,嘴里只说,不是你,还会是谁?打死你,你这个要败家的仔,你这个不争气的畜生。你不是我生的。
竹篾劈头盖脸。他分辨得越急,母亲打得就越凶。他哥哥在角落里蜷缩起身子,始终不置一词。他有前科,所以,这世上所有的坏事一定是他干的。这就是逻辑的力量。他就不吭声了,直挺挺地站着,任母亲打。
长大后,他与他哥哥提起过此事。
他问他哥哥,你那时咋缺德,也不吭一声?我或许也会少挨点打。
他哥哥就笑,呷口茶水,稳稳当当地放下手中的杯子,你不记得妈那时有多狠?她不打你,就得打我。反正你挨惯打,多挨一次,也无妨。其实事后,妈妈也知道自己打错了人,我对妈妈说了,但她不可能再打我一次。那没必要,已经失去了惩罚的意义。而且,我的事后承认,让妈妈更相信我是被你带坏了。虽然我是你哥。
妈妈是狠,也许是因为枯燥、乏味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生活一直沉甸甸压在母亲肩头,妈妈需要为这种“重”寻找到一个可供发泄的口子,否则就易崩溃,而父母在传统文化里一直拥有不可置疑的惩罚孩子的权力,那毫无疑问,母亲自然会滥用这种权力。这并不能怨母亲。
他深深理解这点,所以当妈妈打完他后,他对老鼠迸发出更大的仇恨。他不能反抗母亲,他哥哥又是他奈何不了的,他只能将愤怒转移到那种可怜的生物身上。他同样在滥用他的仇恨。
他哥哥的话让他哑口无言。
他哥哥指出了一种普遍的构架起道德、法律等上层建筑的人性:
一,事实不可能完全被得知,握有惩罚权的人并不能在任何时候都明察秋毫辨清是非,当真相被你争我辩熬成一锅浆糊,被惩罚的总是那些曾受过惩罚的人,哪怕他确实无辜,而且惩罚一旦做出,就不会更改。母亲事后可没对他说对不起。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讲,事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握有惩罚权的人的需要。
二,要逃避道德的谴责、法律的制裁并不难,只需要在恰当的时机摆出一个忏悔的姿态。时间会抹去切身受过伤害之人的影子,忏悔的人不必再付出任何实质性的代价,或许还能在公众中赢得一个更美妙的形象。因为公众需要它。
三,有一种人注定这辈子都要成为被冤枉的,被牺牲的。这种人的名字叫“异端”,不管他自己是否意识这点,他其实是一个可悲的角色,要么充当一个被那些制订规则的人相互之间进行交易的筹码,要么是炮灰。“异端”永远不会成为主流,那些打着“异端”旗号攀上某个世俗意义上的高峰的人只是一群幸运的投机者。
他哥哥继续做好孩子。他继续恶劣。
母亲对他深感绝望。母亲曾说过一句很经典的话,“你若肯学好,日头都会从西边爬出来。”这话魇住了他。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他拼命寻找种一切可以证明他能学好的可能。但他的努力终究是无济于事,人们对那个突然变得怪异四处奔跑的男孩嗤之以鼻。
他们说,看,就是他祸害了那畦莴苣。而实情是他为制止一伙掐莴苣菜心去喂养蚕宝宝的同龄人被打得口鼻流血。他没受到菜地主人的夸奖,被那个怒火满腔一蹦三跳赶来的中年男人狠狠扇了一记耳光。那中年男人的劲真大,打得西边天空里的几抹云霞浑似太阳呕出来的一口血,鲜红鲜红。
他沿着长长的河堤往山里走去,河里有条鱼,金光灿灿,他就喊,鱼啊。
鱼摆下尾,潜入深水。
他在河堤上坐下,捂紧脸,放声大哭。
没有人看见他的泪水。晚风阵阵,撩起天地间的秘密。他渐渐止住哭声,惊讶地注视着身边的草。草叶上沾有几滴他的泪水,晶莹剔透,他听见它们在黄昏发出一组组神奇的音节,明亮而且透彻,与故弄玄虚的魔术无关,就像一根手指,为他轻轻推开那些掩藏在灰尘下的一个纯净的世界的门。这是一种突如其来的感受,并且是如此巨大,如大锤在胸口重重一击,他忍不住轻咳出声。
他得生活在这个世界,这个与俗世无关的世界。
他用手指触摸着草的颜色与形状,都是绿色的,浅绿、嫩绿、深绿,翡翠绿,而且长度、宽度、以及锯齿都不一样。密密麻麻的草丛中就没有两片草叶完全相同,但它们结成强悍的部落,星星点点地撒在石头结成的堤坝两岸。阳光在它们的叶梢喧嚣,它们的根虽然扎在无限的困难中,但它们只有一颗心,即,生长。
任何苦难、践踏、疼痛、煎熬以及所有人为的因素都无法摧毁它们的这颗心脏。有的草从石头罅缝里钻出,有的草虽被拔出大半根须仍不减青色,有的草满是虫咬过的痕迹却仍然迎风骄傲。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他把头埋入身边的青草,贪婪地呼吸着带涩味的草的清香。他渴望大自然能以一种不可言说的方式悄悄地抚慰自己结满血痂的创口。但当他抬起头时,他发现河堤边有几条死鱼银白已经腐烂发了臭的身子。他怔怔地看着,似被魇住,眼泪又慢慢流了下来,越流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