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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孝阳:遗失在光阴之外(3)(3)

2013-08-29 09:05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黄孝阳 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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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最早是在地下通道认识艾吾的。
  那天晚上,艾吾躺在地上,不是因为醉酒。地上满是痰渍、烟头与废纸,还有从艾吾裙裾上撕下的黑色带流苏的布片。昏暗的灯光铺在艾吾身上。艾吾的身子像一座拱起来的坟莹。嘴角高高肿起,上面爬着几条血色的蚯蚓。一只手的尾指似被人猛力扳断,与手掌形成直角。下腹处还有一个清晰的鞋印,是耐克鞋独有的花纹。一条腿屈着,一条腿弯着,腿中间糊满白色腥臭的粘液。他被艾吾绊倒。他以为艾吾死了。
  他拿不定主意是去报案还是跑回家。他担心跑回家后警察会来敲他的门。他穿的也是耐克鞋。
  艾吾醒了,挣扎着含糊不清地说了声,帮我。
  他说,要不要报警?
  艾吾说,不要报警。扶我起来。
  他扶起艾吾。艾吾的两只乳房都是青紫色的,上面有牙印。他脱下外衣包裹起艾吾。艾吾挂在他胳膊上直哆嗦。艾吾说,我被强奸了。
  他说,我知道。
  艾吾晕了过去。
  他不晓得是把艾吾扔下还是送去医院又或者送去警局。他租住的房子倒是就在地下通道旁边。他皱起眉拍打艾吾后背,就像拍打一本被他弄脏了又不得不归还别人的书。
  艾吾嘴里吐出几块血沫说,三个人。
  他说,我知道。
  艾吾又晕了过去。他继续拍打,这回他就像拍打苍蝇与蚊子。
  艾吾没再醒。他只好抱起艾吾,一步步,走上楼梯。楼梯淹没了他的下半身,他浮在生满海藻的海里。他走出地下通道。午夜街道上幽凉的风吹得他四肢发麻。没有计程车。偶尔驶过的几辆高级轿车像海里的鲨鱼,他毫不怀疑这点,若他胆敢拦路,它们会把他吞得连渣也不剩。
  大大小小的房子隐藏在路灯后面,一幢幢,在明与暗的交界处阴气森然,模样与来自地狱的怪兽差不多。路两边是一丛丛夹竹桃与一篷篷海桐。它们沉默着不说话。
  他抱着艾吾走了五十米就喘不过气,只好把艾吾扛上肩头,一直扛回家。
  艾吾躺在油漆剥落的木地板上,躺在有窟窿眼的沙发上,躺在卫生间生有滑腻水垢的瓷板上,躺在那张灰暗的花八十元从旧货市场买来的劣质弹簧床上。
  他粗鲁地拽下艾吾脑袋下方的枕巾,擦拭着额头、腋下以及胸膛上的汗水。他喘着粗气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床腿边有几瓶东倒西歪的蓝带啤酒罐,他捏瘪一个,又捏瘪一个,发现一个里面还盛着大半罐液体。他满意地张开嘴,把罐内的液体往喉咙里倒出。他咂咂嘴,感觉有点不大对劲,这才想起罐内装了他前些日子懒得上卫生间就近解决时撒出来的尿。
  他又咂咂嘴,并没有起身冲入卫生间漱口。窗外的月光大了,飘进屋,搁在刷有暗红油漆皱裂的木地板上,像一口歪歪扭扭的棺材。两根光线沿着墙壁上蜘蛛网似的裂纹慢慢地爬,一根长,一根短,爬到某处,长点的光线向前一扑,吞掉短点的光线,迅速变粗,肚子凸起,就宛若一只刚交媾完嘴里正嚼着情人的大腹便便的母蜘蛛。屋子里的气味令人沮丧,潮湿,阴气森森。
  他拿不定主意是否要爬床上去。
  
  9
  床是睡眠的地方。睡眠时,我们蜷缩在黑暗中,屈服于地心引力,不再与之斗争。我们回到子宫深处,在飘满羊水与梦的无意识状态中获取最甜美的呼吸。
  但床上现在有了一个女人,一个不可与之性交的女人,一个曾承受过暴力与羞辱的女人,一个因为淤痕与青紫而散发出别样诱惑力的女人。
  他不再看墙壁上的月光,他注视着窗外的月光。脉脉流动的月光能改变人们内心的尺度,视妓女为天使,视野兽为羊羔,视一切复杂的丑陋的危险的为美丽纯洁。
  月光栖不住飞鸟,歌声溢出林梢。一望无垠,如黑色的海洋。
  “死去毋须再悲哀,黄泉应是最可爱。红尘多少早不在,谁见一人愿回来?”他笑起来,屈起腿,俯过身,为床上的女人掖好被角。他想起少年时自己胡乱涂写的长短句。他在地板上躺下,把双手枕在脑后。
  
  10
  他再见到艾吾是在几个月后一个告别单身的派对上。脸上没有了伤痕的艾吾在party上流光溢彩。大家先是做自我介绍。
  艾吾说出自己的名字后又笑意盈盈地补充道:女性,原装正版,安全性高,属于纯人工制造,温暖舒适,尽可放心使用。屋子里的男人与女人顿时哄笑成一团。
  他也笑。他为她父母在攒她这道活时没偷工减料而高兴。
  人要摆脱羞辱,一是遗忘;二是让羞辱转化成强大的核能。她似乎拥有这两种让人羡慕的能力。他对艾吾笑,艾吾也瞥见了他,微微一愣,立刻展颜微笑。他们像熟悉多年的老朋友,远远地,隔着欢笑的人群,为对方高举起酒杯。
  他们谁都没提那次的事,都当那晚上不存在。或许是有意或许是无意,当他步出喧哗的大厅来到阳台上眺望被城市吞没的地平线时,艾吾也从热闹喧哗骚动杂乱的大厅里走出来,一袭白色长裙遮至脚踝,耳边垂下两只靓丽的圆环,样子非常迷人,眼神安静。
  他们交谈起来。话题是从单身party说起。
  他说,他看过一部电影,忘掉是谁主演的,男主人公要结婚了,其众猪朋狗友决定在婚礼前夕举办一个让男主人公一生难忘的告别单身派对,便邀请了一群妓女来助兴。而女主人公的姊妹们也决定为准新娘安排一个派对。但糟糕的是,盛装的姊妹们误入猪哥们的庆祝地方,并被误会为妓女,于是就很混乱就很搞笑就很受伤,当然结局还是花好月圆。
  艾吾说,她也看过一个电影,名字叫《爱奴》。卡门是巴纳比即将过门的妻子,当她与姊妹们在餐厅开party时,餐厅领班认为按照法国习俗她必须当场选择一位男子进行长吻,以此告别单身。她选择了一个叫kit的小伙子。kit对她一见钟情,开始了猛烈追求。卡门也忍不住心动。最后两人共同策划谋杀了巴纳比,嫁祸给他人,并最终厮守一起。
  现在的女人真疯狂。嘿嘿,还美名其曰法国习俗。难怪书上说浪漫是一杯致命的毒药。他笑起来。若真要按习俗,Bachelor Party与女人无关,它是属于男人的,就像例假属于女人。
  他没说话,艾吾在一边小声地唱起歌,“向前进,向前进!战士的责任重,妇女的怨仇深。古有花木兰,替父去从军,今有娘子军,扛枪为人民……”唱的正是《娘子军连连歌》,当艾吾唱到“奴隶要翻身”时,他也跟着唱起来。
  那天晚上,艾吾湿得像锅面汤。那天晚上,他软得像面条一样。他们并排躺在床上,他想起自己写的小说《阿宝》,就把它拿出来。他们一起看。
  
  11
  艾吾笑起来,用牙齿轻咬着下嘴唇说,这真是一个完美的结局,完美得让人感觉不到忧伤,只想流泪。真好。这种感觉。
  他凑过脸在艾吾唇上亲了一口。她的脸在朦胧的壁灯下散发出令人眩目的光采。
  艾吾说,你为什么要写小说呢?
  他想了想说,从某种意义上说,小说是一面镜子。或许可以从这几方面去理解这点。一是,人有渴望“被认识”的天性,被别人、也被自己认识,这种认识于必须借助于一面镜子,哪怕它是虚妄之镜;二是,我们所看见的都是光的反射。所谓的真实与现实都有可能是虚构,即,这个世界亦可能是上帝所书写的一部无边无际的小说。当然,这或许说过了,但至少它们是扭曲的真实与现实。镜子是一件比较彻底地反射光的东西,它让这种扭曲值趋于零,让我们尽可能地抵达存在的实质,得睹生命的真相,那个充溢着神性光辉处;三是,所有我们尚能理解的镜子,比如小说、电影、电视、歌剧、舞蹈,又比如此刻在在商铺里兜售的大大小小的镜子都是宇宙这个生命有机体——这面我们尚不能理解的镜子里的一小块。它们都是有生命的东西。四是,不管镜子的形状有多么庞大做工有多么精致结构有多么完美,它们都是碎的。
  我不是很明白。艾吾浅浅地笑。
  他也笑,又在艾吾嘴唇上亲了一口,继续说道,镜子呈现在时空中。从时间这个维度看,它是“过去”、“现在”、“未来”;从空间这个维度看,它是“此处”与“彼岸”。时间与空间的轴相交构成“深度”——情感的深度,智慧的深度、游戏的深度、思想的深度。这些镜子的碎片在里面堆积、分解、移动、重叠,形成湍流、波浪、涡旋以及瀑布。它们有生有死,并互相渗透吞噬。它们是抽象的。它们通过线、形、体积、比例、明暗、色彩、香味、声音等这些人们用来理解宇宙的概念显现。这里,若我们只运用“线”来观察这堆碎片,我们虽然就要丧失掉一些最基本的东西,比如凹与凸之间那些不可言说的美的明暗,但或许可以收获俗世里一大堆一大堆面目相仿味道一样的故事。这些故事滥用着人们的感受能力。以至于人们无法分辨什么是内心的声音,什么是内心真正的渴望。人们在浑浑噩噩中生死,像一荏荏被收割的麦子。其实,线也是空间。不过,许多人愿意忽略这点。
  艾吾微笑起来,麦子。你说得很有趣。我想起了海子。
  他继续微笑,继续说,许多作家,尤其是传统作家们,他们沉溺于线的起伏与旋转里,所谓“叙事圈套”吧。他们因此获得智力上的优越感与相应的快感。阅读者获得嘲笑的权力。作家与阅读者就像在捉迷藏。当然,还有更多的阅读者满足于这些圈套本身,他们对文学的要求仅是娱乐、休闲以及对情感的补充,他们的大脑放在别处。这些都无可厚非。对此,我也不想再说什么。我已经厌倦了这种近乎无聊的话题。
  艾吾说,你以为什么是有聊的?你以为自己就是意义本身?我倒觉得你这是在渴望获得话语权。在混乱的文学流派与运动中不断寻找立足点,试图附骥其上,并取得话语权的行径是对文学本身的伤害。人不能装在套子里,否则就得被窒息与扼杀。
  他摸了下鼻子,你说得有道理。我承认对文学而言,继承的意义要大于革命的意义。不过,继承这件事与那些互相厮杀较着劲的流派并无关系,“黑”或“白”都可以流入我心。别人或者说种种技巧或者说任何先于“我”存在的观念都是“渡江的筏”。没有筏,人无法渡江;渡过江后,必须扔掉筏,忘掉它。《般若婆罗蜜多心经》曰,“以无所得故,菩提萨埵”。
  艾吾躺下身,双手合至胸前,我还是不大明白你所想要说的。人与人的理解非常困难。因为我们各自的阅历所受的教育不同决定了我们对一些词汇的理解就不一样。很难交流。
  他说,人与人之间的差别,有时,确实比人与一只单细胞生物的差别还要大。要说服一个人是困难的,几乎不可能,人只有自己迈进了某个房间,才能真正感受得到这个房间的格局以及房间墙壁上那扇美妙绝伦的窗户。我只能是尽可能地阐述我所理解的。
  艾吾嫣然一笑,所以说,知音难得。所以,我想,或许故事比小说更具有沟通的能力。它不那么复杂,即,它被误读的可能性就少一些。
  他说,或许是这样。但故事只是小说这间大厦里的一块砖,一根钢筋,它并不是小说惟一的叙述方式,叙述与叙事是两回事。叙,是叙说;述,是描述。它是俩个动词叠在一块。叙事。叙,也是叙说;事,事情。它是由一个动词加一个名词构成。叙述是包含叙事的。小说存在的意义在于——它发现惟有小说才可能发现的——它永远也不会死去,不会被别的艺术手段所取代,它与人类的内心一起成长,呼吸。小说是写人性的,也是要抵达神性的。
  艾吾抿嘴微笑,我明白你的意思啦。我讲个故事给你听吧。想听吗?当然,按照你的定义与归类,它是故事,不是小说。不过,里面有个孩子也叫石林。当然,我也在里面。故事的名称或许就可以叫做《石林与青树》吧。
  他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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