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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孝阳:遗失在光阴之外(3)(7)

2013-08-29 09:05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黄孝阳 阅读

  7
  那天中午,阳光淌满了大街小巷,并在不远处的山顶堆起金光闪闪的一大砣。天很蓝,蓝得不像话,不是世上画笔可以绘出来的蓝,随便瞟上眼,心就往透明里坠。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不过,幸好天上还有云,它们能把心又从那接近无限的透明里捞出来。那云也真白,软软的,活像一群羔羊,排着队从东边往西边走,走走停停,不时咩咩地叫。
  羊蹄下是房子。
  房子高矮不一地蹲在路两边,泥砖砌起,沾满灰尘。说是路,其实是巷子,最宽不过三米,窄处仅二尺,铺着鹅卵石,赤脚踩在上面,非常舒服。路边房子的门多半敞开,露出一口黑乎乎的牙齿,里面涌出一些略带甜味冰凉的气息,这可能与堂屋中间青石砌成的天井水塘有关。房子很老了。
  石林在一扇特别巨大的门前面站住,望着藏在阴翳里门板上那个独目圆睁挥舞着钢鞭的尉迟恭,对门里大喊,“李卫国。”石林的声音很大,坐门槛上打瞌睡穿黑衣服的老人被惊醒了,嘟嚷声,眼珠子从一大片褐黄色的眼屎里慢慢鼓出,浑浊的,瞅瞅石林,摸摸搁膝盖上黄澄澄的竹拐杖,头又往石壁上靠去。她真丑,嘴瘪得像烂掉的树根不说,嘴角还挂下一丝亮晶晶的口涎。被石林的喊声惊起的几只苍蝇在空中盘旋几周后又落回在这串口涎上。老人好像是李卫国的奶奶,也可能是姥姥或其他什么。
  
  石林弄不清李卫国与她的关系,因为不仅李卫国叫她老逼壳,李卫国的爸、李卫国的妈也都管她叫老逼壳。李卫国说,“老逼壳特能吃”。李卫国说着话从河里石板下钳出一只墨黑色的虾,手指一夹,撕开,剥去壳,挤出虾肉,塞入嘴里,用力地嚼,双手再往外一扒拉,“这么大的碗能吃两碗哩”。
  李卫国把这个“哩”字拖得长长的,猛翻转身,扎入水里,翘起尖尖的黝黑的两瓣屁股,哧溜下,从河这边钻到那边,起身,掀开杂草,猫腰,钻入芦苇丛中,灵巧地越过几道土坡,过不多时,奔回来,手里赫然出现两只“青羚角”,然后迅速趟入水里,湿淋淋地回到石林面前,一屁股坐下,抛给石林一只,一笑,“吃吧。鲜哩。”
  “青羚角”真的很好吃,扯去土黄色的薄薄一层皮,就全是那些白白嫩嫩的,张嘴一咬,脆生生,牙齿都快活得直哆嗦。石林喜欢吃,它比红薯好吃得多,不粘牙齿,而且就算吃多了,也不管撑得有多难受,也不会放屁。
  嘴里甜津津。石林使劲儿地啃。
  
  李卫国是石林的朋友,应该比石林大,不晓得大几岁,个子却足比石林高出一头,脑袋很大,搁在细长的脖子上,瘦,胸口胁根历历可数,嘴巴细尖,整个人活像一只黑不溜秋的鸟。李卫国常高举双臂,嘴里唿哨,在他们面前跑来跑去,一会儿跑上堆在屋后的柴禾,一会儿跑上隔壁大院里栽的白果树的枝桠上,一会儿又跑上高高的围墙,歪歪斜斜趔趄着来回走。李卫国就没有消停的一刻。可李卫国真聪明,真能干,大家都这样说,连石林爸也不例外。
  有一天石林爸问石林,树上有三只鸟,猎人开枪打死一只,树上还剩下几只鸟?石林说,二只。石林爸说,笨蛋。石林想了想又说,一只也没有,那两只吓飞了。李卫国在旁边笑,说不一定。石林爸就奇怪了说,为什么?李卫国说,如果树丫太密,被打死的卡在上面不掉下来,树上就还有一只;若树丫不密,而树上三只鸟,是一只大的和两只刚孵出来还不会飞窝巢里头的小鸟,那就会剩下两只。石林爸一脸诧异地瞅李卫国,问他读几年级。李卫国不好意思地笑。李卫国那时与石林一样,念二年级。
  
  李卫国坐在教室的最后排,石林个子矮,坐最前排。李卫国上课老爱打瞌睡,可考起试来,成绩总名列前茅,这让一些孩子非常气愤,就在李卫国睡觉时冷不丁把冰棍塞入他的衣领里。李卫国醒过来,拽出冰棍,啧啧嘴,就舔上了。
  那可是五分钱一根的冰棍,羡慕得石林直流口水。
  李卫国在学校最出名的一件事是有次上数学课,李卫国又呼呼地睡了,坐他旁边的同学捅他,小声说,老师叫你上去擦黑板。李卫国迷迷糊糊站起来,一个箭步往讲台上奔,二话不说,拿起黑板擦就擦,可怜那头发花白的数学老师辛辛苦苦满黑板的板书,一下子就被李卫国弄成一个大花脸。老师气得抓狂,喝问他干嘛?李卫国一脸委屈地说,不要你叫我上来擦黑板的么?老师就去拧李卫国的耳朵,拧得他啮牙咧嘴的,于是,过了几天,这位老师再次推开教室门时,一砣裹在废纸里硬梆梆的屎从门楣处落下,准确地砸在他额头上。
  这件事的直接后果是李卫国差点被开除,后来好像是因为李卫国的妈在学校里哭哭啼啼了一整天——也可能是别的原因,比如有人讲是校长睡了李卫国的妈,还不止睡了一次,说得有鼻子有眼,连校长那条用旧毛巾缝的平角短裤都讲了出来——最后,才得以记大过全校通报了事。石林见过李卫国的妈,甚是羸弱,走路歪歪的,一点也不像穷人家里的,眉眼很俊,皮肤白里泛黄。她在家印刷厂做工,不是开那种轰隆隆响特带劲儿的印刷机,是挑字,整天趴桌边一个一个地挑出那些沉甸甸的铅字,再小心翼翼地放在模板内。那铅字真沉。李卫国偷偷塞给过石林俩个,一个字是“王”,一个字是“八”,石林拿着它们到屋后玩,那里足够潮湿柔软,于是,挂满青苔绿藓的泥地上很快就满满都是“王八”了。这是足以令所有孩子都垂涎三尺的玩意儿。
  
  石林与李卫国成了要好的朋友。
  石林忘了当初他们是如何建立起友谊,也许是在回家路上,他们都要经过一座石孔桥,石孔桥左边是一个小山,山上不长树,只长草,还有石头,石头是黑色的。山巅有所房子,孤伶伶地蹲着,一到放学时分,或蓝天如洗,或落日烁金,屋檐斜斜地挑入天幕,特别好看。石林家住在石孔桥右边,沿灰蒙蒙的泥路往前走,穿过参差不齐一排卖日用杂货的小木寮,拐过弯,那排低矮的房子中的第三间与第四间就是石林家了。石林不喜欢回家。石林爸老忙,石林妈也忙。
  石林常趴在桥栏杆边看那所房子,看它是如何出没于各种颜色的云彩中。那时石林看《西游记》大闹天宫的连环画,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五十遍,石林记得很清楚,孙悟空在与二郎神打斗——那大圣趁着机会,滚下山崖,伏在那里又变,变一座土地庙儿;大张着口,似个庙门;牙齿变做门扇,舌头变做菩萨,眼睛变做窗棂。只有尾巴不好收拾,竖在后面,变做一根旗竿——石林就想,这山上的房子是否就是孙悟空变幻化成的土地庙呢?于是,不敢眨眼,生怕孙猴子突然现身,一直到眼睛都看疼了,这才揉揉,继续看。
  那天,李卫国突然喊住石林,“石林。”
  石林应了声,便回头,李卫国光着上身,脱下的汗衫垫在左肩挎着的那个黄书包的带子下,李卫国笑嘻嘻地看着石林,“石林。”
  石林说,“李卫国。”
  李卫国把手从书包里摸去,过不多时,掏出一样东西,递来,“给你玩。”
  是一把自行车链子制成的火药枪,是新链子,上面还涂有泥油,枪柄是用老虎钳拗成的硬铁丝,再去家里摸出盒火柴,用小刀把火柴头上的磷刮在纸上,倒入枪腔,扣动扳机,就会“嘭”一声巨响。这是他们那时每个男孩所梦寐以求的家伙,石林惊疑不定地看着李卫国,李卫国就笑,“给你玩两天。”李卫国乐呵呵地把火药枪往石林手上一拍,肩膀抖抖,就往石孔桥中间那条路走去了,边走走唱,“小嘛个小二郎,背着书包上学堂,不怕太阳晒,不怕风雨打……”
  石林不明白李卫国为什么这么大方,但一直没问。
  也许是因为他们在班上都没有什么伙伴吧。石林是性格孤僻,而李卫国本来是有很多伙伴的,可自从母亲在学校哭过后,与李卫国玩耍的伙伴就越来越少了。
  
  李卫国带石林到处去弄好吃的东西。他们俩活像两只直立行走贪得无厌的害虫。青羚角、莴苣菜心、红薯、蚕豆荚、豌豆,虾,以及某种叫不出名字的灌木细枝——剥皮,掐尾,淡紫色一小段,放入嘴里嚼,略苦,微涩,却嫩。还有辣椒,红的,或绿的,最好是那种尖尖的朝天椒,摘下来,洗净,放玻璃罐内,撮上点盐,过些日子拿出来嚼,可好吃呢。对了,还有麻雀儿,要想弄到它们可不容易,一般是拿弹弓去射。弹弓的架子倒不难弄,山上到处都有结实的小树叉,就是用做皮筋的从自行车轮胎上剪下来的皮带难搞,得去街头满手污泥的修车师傅那偷。
  李卫国就有一把弹弓。
  他们常汗流狭背地奔走在烈日下,听到鸟叫,屏声静息,小心翼翼地挪过去,再从裤兜里掏出精心挑选出一般大小浑圆的小石子,拉开弹弓,瞄准,啪一下,射出。麻雀真好吃,裹上一团田边粘性较强的黑泥,泥里再撒入点从家里摸来的盐,捡些枯枝,找僻静背风处,生起堆火,等黑泥发脆,开裂,颜色变白,踩熄,手忙脚乱地扒去它,撕去泥,要很小心地撕,既能撕去麻雀的羽毛,又不至于损坏麻雀的皮肤,然后往嘴里塞,真香,香得连舌头也想吞下去。
  
  李卫国的妹妹叫李卫兰,但李卫国背着爸妈时总叫她小逼壳。她老跟着他们,老爱大惊小怪地叫出声,害得那些麻雀扑腾腾就飞远了。
  李卫国这时会沉下脸来骂,“小逼壳。”李卫兰就往后退几步,眼睛睁得大大的,小脸涨得通红,鼻尖泌出汗珠,似是惊恐,可过不多时,又凑过身,拼命地朝正葡伏在草丛里的他们打手势,示意麻雀又飞回来了。她的动作太大了,麻雀呼啦下又高高飞起。石林也不喜欢李卫兰,她的鼻涕太长,老挂着,哧溜哧溜地响,头发又干又黄,稀稀疏疏,一点也不好看。石林与李卫国就会想方设法甩脱李卫兰,一般是跑,互视一眼,撒丫子就朝远方跑去。李卫兰便在后面追,边追边喊,“哥,哥啊”,声音颤颤的,听起来就似没发育成熟的小母鸡在打啼。
  
  那天,石林记得很清楚,石林在堂屋门口喊“李卫国”,李卫国还没应声,李卫兰就从屋里蹿出来,头上扎着朝天辫,一耸一耸,“石林哥”。
  石林没理她,她怯怯地又喊了声,“石林哥。”
  石林说,“你哥呢?”
  她说,“在河里玩。他坏死了,拿石头扔我。”李卫兰撸了把鼻涕,样子显得份外委屈,手一甩,鼻涕落在门槛上酣睡的老人的脸上,吃了一惊,吐出舌头。老人却没睁眼,头歪了歪,伸手在脸上胡乱摸了几把,喉咙里咕噜一声。李卫兰嘘了声,拉起石林,往屋后小路上走,“你知道吗?她吃饭可凶呢。这么大的碗,要吃俩大碗。我爸说老逼壳再不死,咱家就得去喝西北风了。石林哥,西北风到底是啥?好不好喝啊?”李卫兰拽着石林的手,一边絮絮叨叨,一边蹦蹦跳跳。看来,是石林的到来,给了她再去李卫国身边的勇气。石林没吭声,石林才懒得理她。石林把她的手甩开,她又执拗地握住,“石林哥,你教我游泳吧。我哥不教石林,我哥坏死了。”她的小手冰凉冰凉。
  李卫兰说了两声,“我哥坏死了”。
  
  李卫国那天就真的被水淹死了。
  当石林在河边找到了李卫国,他正在水里扑腾来扑腾去。中午的阳光打在李卫国脊背上,溅起一串串湿淋淋黑色的火星,河面波光鳞鳞,甚是湍急。李卫国看见石林,就嚷,“你咋带她来了?”石林说,“她自己跟来的。甭理她。”然后,石林开始脱衣服,脱得赤条条,一个筋斗扎入水底。水很凉,骨头都要酥了。石林游过一阵,就往河对面游去,那天的蝉叫得特别凶,一声高,一声低,声竭力嘶。石林打算去弄几只青羚角,天热得厉害,嗓子眼冒烟。
  等石林回来,河里已不见了李卫国,河边也不见了李卫兰,水流哗啦啦,沿河床发出叹息。草丛里有悉悉嗦嗦的响。整个世界突然就静下来。蝉的叫声一下子变得非常遥远。一阵没来由巨大的恐惧猛地扼紧石林,扼住咽喉,用力地勒。他们上哪去了?石林叫起来。石林都快喘不过气来。阳光把石林的声音扯得七零八碎。石林光着身子,沿河滩来回跑,拼命地喊,“李卫国。”
  然后,石林喊“李卫兰。”
  没有人回答石林,脊背处火辣辣地疼,石林听见自己心里的呜咽,真的,那么大的阳光活像一记又一记狠狠的巴掌,不停地扇在石林脸上,眼前不断冒出闪闪的星。石林吼起来,继续喊。
  那是一种巨大的深入骨髓的突如其来的恐惧。石林就感觉自己像是被扔入时间的旷野里,一个人,不管他朝哪个方面跑,他都跑不出去。身边熟悉的景物幻化成一种有粘性的白色胶质,他逐渐分辩不出它们的模样。越来越多的汗水争先恐后地从他的毛孔里跳出,被阳光一抖,搓成千百根坚硬的钢针,扎得他周身都痛,很快,疼痛消失,身体就似被紧紧包裹在一张正被暴晒的牛皮里,肺变成冒着火星的炭,脑海一片空白。
  
  石林渐渐地停下脚步,开始认定是李卫国带李卫兰回家了,石林甚至回去捡起那几个青羚角,吃过半个,把它们一个一个扔入水里,再穿上衣服回了家。
  李卫国死了,李卫兰也死了。后来的事,石林是听人说的。黄昏的时候,大人们捞出他们的尸体。李卫国的左脚被河底两块石头卡住了,而李卫兰的尸体则出现在下游,被几根枯树枝裹成一大团,穿着衣服,光着脚丫,肚子鼓鼓胀胀,吓了那些洗澡的人一大跳。李卫兰应该不是为学游泳偷偷下的水,可能是不小心跌到河里的,李卫国为救她,脚却突然抽筋,不小心崴入石缝里。但有人对这种说法表示反对,说这更可能是李卫国的脚先抽筋崴了,在岸上光脚丫玩的李卫兰想跑去救她的哥哥结果被水冲走了。
  没有人提及石林。人们不无叹息地指出,这是水鬼在作祟,并言之凿凿,这一定是一男一女两只,它们每年都要寻找两个替身。河滩上阵阵哭音很快就已散去,似乎并没有人知道石林曾在那天中午大声喊过“李卫国”。李卫国唤作老逼壳的老女人不久以后也死去了,她比李卫国兄妹幸福得多,躺在杉木棺材里,四周是喧嚣的锣鼓、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以及漫空飞扬的纸钱,由四个人抬出县城的西门。她将有一个坟堆,一块青石牌。
  而李卫国以及李卫兰却什么都没有。
  
  仅仅是一声呼喊啊。一个微不足道的声音就葬送掉一个鲜活的生命。人是如此脆弱,轻易也就碎了。光影交叠处,是蝴蝶的翅膀。
  石林葡伏在黑夜里,注视着梦里所呈现出来种种光怪陆离,冷汗泌出,浑身颤抖。它们幻化出蛛网、狐尾、蛇、猴子,紧缠着他,缠着他的手,缠着他的脚,缠着他的四肢百骸,越缠越紧。很多个夜里,石林总能听见有人在喊“李卫国”,声音穿过嵌在木框上的玻璃,再深深地刺入他的脑海。石林心头突突一跳,眼前马上就会浮现出李卫国与李卫兰的样子。然后醒过来,夜风如水。他所置身的这个有着四扇墙壁的房间就像一座冰冷的坟墓,他甚至能听见房间里还有第三个人所发出的呼吸,但他找不到他们在哪里。石林想,是自己害死了他们,至少,是害死了李卫兰。石林伸手去推睡在旁边团身握拳的父亲,声音打颤。石林说,爸,你听见?石林爸嘟咙声,问石林听见了什么?石林说,有人在哭,就在房间里。
  石林爸跳起来了,嗓子眼里立刻迸出一个字“贼?”
  
  没有贼的,就算真有,那也只会是一个可怜的贼。
  住石林家隔壁的邻居是一个为领导开车的司机,家里经常有好吃的,他们家的孩子吃西瓜从来就不会把西瓜啃成一张皮,吃完常随手一扔。这让石林羡慕不已,也不无怨恨。西瓜可好吃了,不仅是瓤,就连吃剩下那薄薄一层的西瓜皮,石林妈也会把它们收集起来,放太阳底下暴晒干,再拌以腌菜炒,撒上一些小小的鲜红的朝天椒,真的让人胃口大开。
  那一年,年二十九,石林记得很清楚,月亮是暗黄色的,爬在屋脊上,活像一头毛绒绒的小狗。石林做完寒假作业就去睡了,约凌晨三四点钟,突然惊醒了,听见父亲在外面嚷,捉贼啊!
  父亲穿了条大裤衩。父亲是上厕所时发现那贼的。那贼跑得真快,一闪,就出了厨房后门,撒开脚丫子飞奔,可惜百忙中跑错方向,竟然奔入石林家屋后那条死胡同,愣了,退后几步,发足,猛力往围墙上蹿,一只手已攀上围墙,却忘了另一只手上仍紧攥着的蛇皮袋,身体失去平衡,扑通声,人立刻跌下,哼哼唧唧就爬不起来了。石林赶过去,手里举着根从厨房摸来的烧火棍。贼,本来是怕的,可爸爸在,就不怕了。那贼应该是个中年男人,月光下觑不大清楚,嘴角有两撇抖抖的胡子,右颊有粒极大的痣。石林爸扑到那贼面前,一把夺过蛇皮袋,打开,手往里摸,定睛再瞧,却是石林妈晒的西瓜干以及前些日子从街上买来放厨房里刚炒好的葵花籽、花生。
  石林听见父亲骂了声脏话,说偷啥哩。要偷也该偷隔壁的。父亲显然气坏了,这么冷的天,光着膀子追出屋,可不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儿。石林就想拿烧火棍往下砸。石林爸拦住石林。那贼躺地上哼过几声,说,隔壁家没有西瓜干。
  石林爸就问,咋非得偷西瓜干?
  贼说,孩子想吃。拿别的,也不敢。
  石林爸就生气了说,咋不让你老婆晒?
  贼说,死掉了。没晒。孩子想吃。过年哩。
  贼说的话断断续续的,大意是:老婆死掉了,家里没人去路上捡西瓜皮晒干,快过年了,想帮孩子弄点吃的,别人家那些贵的苹果、梨子什么的不敢拿,就瞧中石林家的西瓜干,在拿西瓜干时,看见葵花籽、花生,就拿了一些,没拿多少,每样也就是抓了几把,让孩子过下嘴瘾。
  石林不大记得那时的葵花籽、花生是多少钱一斤,应该不超过一角钱。那时流通第三套人民币,最大面额十元,叫“大团结”,他们这些小孩是看不到的。而一角钱的图案则是一群去田里劳动的人。它可以买到十三粒糖,那种略酸微甜、硬硬的话梅糖。嘴里若能含上一粒,整整三天都会感到无比幸福。
  贼说话的口吻始终平平淡淡,并无一句讨饶。石林爸嘀咕了声,似乎是说,你拿了我的,我的孩子吃什么?你想过年,我就不要过了?
  石林爸的话含混不清,石林没听得很清楚。那晚的风并不大,并不足以把声音给吹了去。石林爸挠挠头,拎起蛇皮袋,转身就往回走,走了几步,拧过身,在那贼面前蹲下,再从蛇皮袋里抓出几把西瓜干、葵花籽、花生,没吭声,然后起身领着石林回了家。石林记得很清楚,那天的月亮确实是暗黄色的,爬在围墙上直喘气,活像一头瘦骨伶仃被人打瘸腿的小狗。
  这种感觉真古怪。
  
  石林爸拉亮灯,屋里确实没有贼,石林鼓足勇气把头伸出床沿往下望,床下也没有。石林很想说,是不是有鬼?
  石林没敢说。这种东西超过石林当时的心理承受能力。不要提说,就是偶尔想一想,皮肤上的毛孔也会冷不丁炸开,寒毛竖起,人就成了一只受惊的刺猬。那时,石林虽半大不小,认识的中国字也并不多,可鬼故事真没少听。譬如鬼撞墙,有名有姓的某某人去屋外上厕所,百十米路,而且还有月光,可回来时居然找不到回家的路,一直到天色大亮,才发现自己在围着厕所兜圈。最可怕的还有一种传说,若半夜听见有人拖长声调叫自己名字,万万不可答应。若应了,魂魄就会被鬼吸了去。当然还有不少鬼剃头之类因对科学无知而深感恐慌的故事。
  石林是害怕鬼的。
  这种害怕可能更源于他所亲眼睹见的几块雕有鬼的木板。
  那时石林并不知道那雕有十殿阎王里第六殿专司枉死城的卞城王毕以及专司肉酱地狱的第七殿泰山王董的木板是不可多得的文物。石林是在县城城郊的城隍庙里看见的。城隍庙里并无和尚、道士,不大,墙壁被风雨剥蚀得凹凸不平,屋角挂满蛛网,撑起房子的几根木柱全都开了裂纹,里面塞满碎石、瓦砾、干了的牛屎,风一吹,感觉就摇摇摆摆,没住人,正殿圈养了两头水牛,两侧厢房则堆着从附近山上搂来做柴火的枯枝。
  石林在正殿后面一个废弃的厨房里发现了它们。当时石林还以为上面雕有花鸟虫鱼,掀起衣襟拭去上面的灰尘,然后,石林就看见了鬼,各种各样的鬼,或在沸油中翻滚,或被钢钉凿头,或被黑狗啃吃,或双手反缚卧于铁钉床上被巨石锤打,或身子已被大锯剖成两半,其中最唬人当数一个身子在石磨里打转血肉冒出只剩下两只脚高高翘起的鬼。
  石林吓着了。木板图案的雕刻甚是精美,虽年月已久,颜色不无斑驳,却更见凶厉虐杀之气。石林扔了木板,就往回跑。那天还下了雨,稀稀沥沥的雨。石林回到家后就发高烧,说胡话,病了整整一个多星期,上医院打青霉素也不管用,屁股都扎肿了,而青霉素在那时的人眼里几乎等于神药,不管啥病,一针下去,多能见效。老人们就说,不会是魂丢了吧?
  最后石林妈没法了,就按老人们的吩咐买了点香烛黄纸插巷子口的泥地里烧,再一边往家里走一边高声喊石林的名字,“石林,回家罗。石林,回家罗”,说来真怪,过了些日子,病真好起来了。这或是属于心理暗示的那种治疗手段吧。
  
  石林没对爸爸说屋里有鬼。石林爸关了灯,石林屏住呼吸。石林喜欢李卫国,但李卫国若是变成了鬼来找石林玩,石林是否还喜欢他,不,应该是它?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可见鬼是一件可怕的东西。而且明明就是石林害了李卫兰,若是石林不去找李卫国玩,不喊那么一声,李卫兰就不会死,李卫国也可能就不会死。石林把李卫国送给自己的东西全烧了,扔了。石林无法相信李卫国已真的死去。石林总希望李卫国能从巷子的拐弯处跳出来或从后面赶上来拍拍他肩膀,用力搂紧他说,石林,你他妈的。
  
  石林也曾无数次站在淹死李卫国兄妹的河边,祈求老天爷让李卫国从水里再湿淋淋地钻出来,然后对着石林狡黠地笑,说,这一切不过是他与石林在捉迷藏,是耍石林玩的。
  石林不仅求了老天爷,石林还求了菩萨,求了关云长,求了孙悟空,求了玉皇大帝,求了如来佛祖。那时,石林并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耶稣、穆罕默德等神祗,要不,石林也会虔诚地把他们的名字用树枝一个一个写在那沙滩上。
  
  8
  死亡(或它的隐喻)使人们变得聪明而忧伤。他们为自己朝露般的状况感到震惊,他们的每一举动都可能是最后一次,每一张脸庞都会像梦中所见那样模糊消失。在凡夫俗子中间,一切都有无法挽回覆水难收的意味。
  他在键盘上慢慢敲下这段从时间的河流里飘来的诗句。
  
  人既然要死,为什么非要在此世上走上一遭?活着的人又为什么都怕死呢?
  或者说死凸现了生的意义,所以生者要善良勇敢公正真诚,可凡人都要死——在死面前人人平等,圣人大盗贞女荡妇都要一样死去——那么生者又为何不可以选择凶残懦弱自私无耻?
  若说生的意义是创造是被人缅怀,但吊诡的是,创造的越多,死去时失去的就越多,这种痛苦在临终那一眼里实在不好过。而事实上,我们所创造的在我们死后就与我们完全没有了关系,我们所留下来的名字也仅仅是贴在上面的一个标签而已,我们不再为它们喜悦与疼痛了。甚至不妨说,我们现在自以为骄傲的创造都是一块橡皮擦下的字迹。
  没有人能够触及死亡。它不是桌子椅子杯子,它也不是火焰光亮与色彩,它让任何胆敢触及它的东西在顷刻间化成乌有。乌有,一个绝望的词汇。我们的存在难道真是子虚乌有的事吗?也许不是“乌有”,但不管我们怎么争辩,就在我们所争辩的这一刻,包括我们的眼睛瞥见这行文字时,死亡也不紧不慢跟在我们的身后。这是一条大尾巴狼。在它绿幽幽而又近乎庄严目光的注视下,人不是小丑还能是什么?真的是没有半点意义啊。
  他在黑暗中流下眼泪。他默默敲打着文字。这些文字,在此刻,是有生命的东西。它们从不可知的空间飞来,装满了屋子。
  
  也许只能这样安慰自己——生与死是一个硬币的两面。没有死就没有生。没有碎裂的果壳就没有饱满的种子。我们用肉体向时间提供丰腴的养份,我们或可以活在时间里。
  也许只能这样安慰自己——生与死都是伪命题,它们都不存在,存在的只有“现在”,一个转眼即逝但可以无限拉长的点。
  也许只能这样安慰自己——死是对生的祝福,生命像秋叶一样轻轻飘落,这就是最美。
  也许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人们害怕死亡只是害怕无家可归,当人们认识到大地是母亲时,人们或许会视死如归。
  也许只能这样安慰自己——死亡并非真的死去,它只是变成了无机物,而无机物同样有着属于自己的活动方式,尽管那是人们所定义的无意识,但这种无意识或许也是我们尚未理解的生命的某一种形式。
  也许只能这样安慰自己——死亡或许是一种解脱,是智者给一些厌倦了生活的人留下的一处最神奇的空间。普鲁斯特说,总有一天,当我们失望地发现,不可能彻底把握生活时,我们就会转而投身坟墓,求助于死亡。
  也许只能这样安慰自己——死亡对死者并非不幸,对于生者才是不幸。
  也许只能这样安慰自己——肉体只是灵魂的袋子吧。袋子坏了,灵魂就去睡了,并在某天被一个世上最动听的声音唤醒,亲爱的宝贝,你是妈妈生的……

  他坐在房间里,身体消失了。
  一个被他遗忘掉的面庞从屏幕深处慢慢浮出。
  这是一个说话爱拿腔作势胖乎乎又白又干净因为太胖了就没有脖子脑袋摆在肩膀上的人。这个人叫赵远桥,可能是念哲学的,可能是博士,非常古怪,有一段时间,经常来找他,或许说什么,或许不说什么,但烟是一定要抽,一根接一根地抽,还不断咳嗽、喝水、上厕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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