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节和碎片(组诗)
(一)变形
夜晚丧失刻度。梦丧失躯体。
窗帘的纸鹞在漆黑里扑打着屋顶。
风碎得像星星一样。
鸟粪的土壤,细菌的子宫在分娩。
一队昆虫——仿佛来自城市内部的幽灵
在建筑取自天空的反光里潜行
乌亮的背甲。运矿车的轰鸣。
谁知道有多少埋在地下的事物
又将被埋藏得更深。
事物们,名字们,
此刻,你们或许不是一个整体,
当我看见,以盲人的视觉
用指尖的一小块皮肤,
看见万物的颗粒和棱角,
在某个寓言里,种籽变成石块
石块变成空气。
(二)变奏
声音大到某种程度就不是噪音。就不是音乐。
就不是从1到7的音符阶梯的排列。
就不是切割神经的弦。
就不是敲碎骨头的鼓点。
就不是垂死的尖叫。
就不是徒劳撞在时钟上的游荡者。
而一场暮雪的静虚,在沙化身体
关节与关节的摩擦间,悄悄发生。
(三)室内乐
尘埃的房子。光线的魔术。如同无数切片,时间曾在那里雕刻下众多面具。笼中的鸟翼扇着下午的恍惚。茶几的两栖动物,跟随着玻璃过滤的投影移动。陌生人进来,又离开。他的声音在墙上留下油画里的一笔深褐色。吊顶灯的舌头,光在夜里,因为昏暗,变成粘稠的涎水。它凝视着客厅里的家具沉沉欲睡。而睡着的事物都有衰老的迹象。鱼缸底部的植物,柔软无比的手,爬上旁边的沙发、唱片架。雨,仿佛已经有好几个世纪,均匀地淋着。透明的影子。而地板始终都干着。家具的繁殖也早已停止。你从房子一头向另一头走去时,在中间的某个地方,感觉到另一个人从对面走进你的身体。
(四)幽灵们
万籁俱寂。断轴的午夜之轮。
霓虹灯的睫毛不再眨动。
彩票式色彩斑斓的天空。
四处晃荡的酒鬼,妓女,赌客,
无所事事的人,诗人,恶棍,乞丐,疯子,
各种各样行迹诡异的家伙,
仿佛刚刚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绞着手指,或者低着头
如同生病的树叶子,恹恹地
掉落在某个很深的时刻。
臭名昭著的街——市区地图边缘
弓形弯着脊背的一根线
肩胛微耸,尿渍斑斑的水泥墙
卖剩的玫瑰短暂如一个夜晚的欢爱
苍蝇也难得寻觅到美味。
人们习惯在内心里自言自语,
在地上挖个洞,把昔日的秘密
和多余的东西藏进去
包括骨头里面冷却的虚无。
时间的收荒匠在这里编制口袋
收集事物起皱、翻卷的毛边。
哦,上苍,如果你曾经许诺下一无所有
那或许就注定
一无所有原本是我们最大的财富
就像货币本身,其价值从未超过一张纸。
(五)混沌:1995年一些梦的肢体
某一天。可能是夏天。
酷暑让梦变得焦虑、潮湿。
一则广告,宛如一场虚构的盛宴
诱惑了许多人。据说,
附近正在举办一个前所未有的灯会
集中了全天下所有的灯
门票高达3万元一张。
我看见自己的脸,气球似地在人海里
被挤成不同的形状。
一群东北平原上的老农民——黑棉袄、棉裤
提着玻璃罐头瓶制成的灯笼
排着长队缓慢走来
队伍后部是一辆沉默的汽车,
车上摆着一架漆黑的大钢琴,
犹如一具棺椁。“他们在为谁送行?”
一个声音在高音喇叭里急切地响起。
而我又看见自己躺在一张单人床上,
室内的光线有点昏暗,
我没有在意去观察那间房子的结构,
它给我的感觉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是非常熟悉。
我的脚正对着窗帘。
床边的椅子上,坐着我的母亲
正一遍遍地用手指梳理我的头发,
我听得见她喃喃的低语
仿佛是在和我告别。
“哦,我才24岁!”我在心里叫着
但嘴巴却被一些东西死死堵住。
另一个场景:所有的人都变成了粉笔。
而世界是一面巨大的黑板。
那唯一的统治者:一把看不见的刷子。
人们不停地在黑板上划下白色的痕迹,
统治者的使命就是
当一个人走到白色最后一笔时
把它们无声地从上面抹掉。
时钟是忠实的。表盘上的指针
迅速回到1月1日。
另一个怪诞的梦窜上额头:
“峨眉山的猴子四处袭击路人,
并集体高唱关于毛泽东的赞歌。”
(六)梦:1996年11月22日
我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这街道同往常差不多,似乎没什么异样的地方,只是旁边多了一条一米多宽的水沟。我继续走着,慢慢发现绿化带的灌木枝上垂挂着一些小蛇。随着街道的延伸,这些小蛇也越来越多,大小不一地。这时水沟开始动起来,原来它是一条几乎与水沟一样宽的大蛇,长长的身体像一艘船。它偶然摆动的尾巴差点勾住我的小腿。我感到了恐惧,怀疑自己是否误闯进了蛇的领地,或者夜太深了,正是蛇类梦游的时刻。我开始向前紧张地小跑,像一只陷入浓雾中的手一样摆动。大蛇在我前面,猛地昂然立起。天空中突然涌出许多闪电,其中一个准确击中大蛇的头部,将其迅速粉碎为一团跌落的灰烬。
……然后,我又梦见一场地震。哦,我想起来了。这地震实际上是在刚才那个梦里发生的,像个解释性的情节,在那之后出现。闪电出现,正是地震过程中伴随的现象。当时,我立即扑倒在绿化带里。而那条大蛇似乎代替着这座城市,向天空发出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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