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泽球2005年诗选(2)
2014-01-17 09:47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刘泽球
月 蚀
“痛苦的视力极糟,死亡在它的眼里
看上去像亚洲模糊的轮廓。”
——布罗茨基《1972》
总之是人们习惯于称谓西部的弧形地带
因雨水在立秋之日漏下
光线的供给也显得贫弱与吝啬
盆地像艘遍体鳞伤的大船
每夜,从它背后的高原滑向黑黢黢的大海
沿着地图册上三角形撒开的航道
沿着周遭青铜武器般冰凉的静默
川西平原上的镇子们
如同被岁月将下肢钉入甲板的水手、舵盘
桅杆、支架、帆布、缆绳
夏日,阳光的热力曾让谷物
体内的胚胎躁动不安
不停地撞击子宫那小小的出口
而八月底了,没有成熟的永远也不必
找到一个理由去成熟
就干瘪地吸吮着雨水、灰雾、尘土
上苍造物时余下的残渣般
跟随着树叶子变黑、变皱的面容
(梅雨,其实是霉雨
霉烂掉所有事物的雨。
一本历书隐约地暗示着)
而我感觉自己就是一本书
被自己的或者别人的
无数的手打开着,反复翻阅着
在各种声音和气息此起彼伏的城里
事物的形影不是在白天
而是在夜里才恢复清晰
在凉幽幽的月光下,缓缓张开身子
如同一朵昙花 一层层剥去花瓣、花蕊
如同一篇没有写完的文字
从散文走进诗歌,从长句走进短语
而任何人都清楚
要给一座毫无历史感的城市
以传记般条理分明的叙述有多么艰难
政府大楼可以是一本书的心脏
广场是它平坦而开阔的腹部
一条穿城而过的河可以是它漂满各种物什的躯干
政客和群众的欲望集中在隐私部位
无数的居民区和工业区则像野草般茂盛的汗孔和体毛
它的眼睛可以是两条分别通往南北或者东西的公路
它的耳朵是城外对称的丘陵和矮山
哦,那些苔藓般小片的村落
以及养育它们的田野
可以是它松散披在身上的外衣
而深入它的腹腔
我们也会发现图书馆、学校、商场之类
并没有多少新意的脏器
如果一座城可以简单地概括为一些建筑和场所的混合
那么大地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差异之物了
当我感觉自己是一本书的时候
其实我和我的城一样
只意味着对世界上某一部分的重复或者虚拟
而我如幽灵一样在这座城里游荡着
许多年 许多年 整夜 整夜
听着郊外草丛里虫子们
不整齐地诵经般合唱
有时,它们在梦里响起来
让我奇怪地觉得是许多蛇在密麻麻地吐着舌头
街道仿佛是透明的
在我眼前显露出粗细不一的骨骼和筋脉
我能够穿过那些窄得如针眼般的缝隙
甚至一直走进人们的梦境里
很多人在呓语中道出了我的存在
也道出了他们自己
有时是前生,有时是来世
逐渐地,从那些秘密的线索里
我已经知道了许多关于过去和未来的变故
他们有的是迷途的神仙
有的是还未进化完整的人形灵长目
有的是雄心勃勃的魔鬼
有的是随时等待出发的失魂者
有的是五千年前就困在滴着水的岩洞里的僧侣
有的是通过无数肉体将自己献给上帝的妓女
事实上,我是我的城的守夜人和窥视者
已经厌倦知道得太多
像厌倦整夜游荡带给我的失眠
如果上帝把我变成西比尔
我的愿望只有一个:给我永不醒来的睡眠
而我如一个信使
骑着墨绿色的自行车
寻找一个陌生的地址以及一两个并不存在的人
我的皮包里 始终有一封无法送达的信
是的,我要找到一个人
一个只有姓名而没有性别、年龄
面目和工作单位的人
那些蛛网一样细密连接的街衢
在我的头脑里渐渐搭建起了一个迷宫
有时候,我感觉我已经发现那个人
但有如磁铁正负的两极
我追得越急 他消失得越快
我是一个失败的信使
每次都把那些没有投递之处的信件
锁进自己的抽屉
许多年以后,我为此付出了代价
以破坏邮政之罪被丢进监狱
而作为一种惩罚 我的工作始终不会结束
狱卒的任务就是逼迫我每时每刻
用回忆和想象去找到每一封信的主人
然后才能从时光的巨大虚无中获释
而我如一个传道者
视力不逮 误入歧途
像头迷路的狮子
在一个月亮被怪兽吞去的夜里
来到这座城市 人们的传说
把我变成一个会在火上舞蹈的杂耍者
我接受了这样的身份和命运
那些具有异域色彩的表演
为我赢得不小的声誉和货币
也包括若干次车轮后的销魂艳遇
我告诉他们时间有一个尽头
如同人早晚会死
实体表象的存在之上还有另一个存在
如同在水里还有另一层水 火里还有另一层火
我告诉他们要信仰
信仰一个将来拯救我们的神
但他们把我的传道也当成杂耍的一部分
而起劲地鼓掌、喝彩、飞吻、掷鲜花
后来 他们腻烦了我喋喋不休的宣讲
腻烦了始终没有新花样的表演
当第一个录像厅在城里出现
并瘟疫样将营地扩展到每寸土地
当刀子和污血、大腿和货币
成为生活的主要内容
当我被体壮如牛的老板
从旅店二楼赤裸裸地扔到大街上
我不再是个传道者 而是被人尾随
嘲骂、丢石块、吐口水的疯子
后来 我真的疯了
在马路上被一个卤莽的司机
轧断了曾经在火上舞蹈的腿
而我如一个酒徒从一个酒馆
到另一个酒馆地终日流连着
寻找一种名叫“无忧”的酒
传说是一个对红尘绝望的失恋女子
收集了世界上各种各样的泪水
用九十九种粮食、水果和花瓣酿制而成
饮之可脱去对世间一切痛苦的记忆
我在酒馆里遇见过很多搜寻这种酒的人
形形色色啊 希腊的诗人
省城的图书管理员 犯错误的警察
只会弹一支曲子的园丁 不拉裤链的守门人
宋朝的皮货商人
还有自称来自春秋鲁国的哲学家
酒馆老板都是奸商
杜撰了无数号称“无忧”的假酒
酒徒们趋之若骛 不少人却因为假酒而丧命
或者胃里再也盛不下任何酒液
而我在一场长达三天三夜的豪饮中
喝坏了肝脏和大脑
在医院的病床上 终日浑噩地黯度余生
在偶尔获得片刻模糊意识的时候
我似乎明白了“无忧”的含义
而我如一个士兵
在一场已经结束的战争背后
继续着另一场战争
敌人始终都躲在某个隐蔽角落
握着一支枪 或者一把刀
命令早在几个世纪以前就已经下达
我筋疲力尽 面容枯槁
仿佛一具被内心的仇恨马达驱动的骷髅
闯进满是陷阱和危险的死一般的城
奇怪的是,这座城的结构
如同许多没有尽头的长廊和大厅组成的堡垒
我没有遇到过任何人
但我知道 那个看不见的敌人
也在同样的命令下追杀着我
于是 没日没夜的奔跑成了我生命的全部内容
以至于让我忘记了自己是在追逐还是逃亡
有时候,我莫名其妙地停下来
从长廊的窗口 看见外面黑色的鸟群
在城市——或者更确切讲——城堡
坚硬的灰色外墙之间穿梭
不时突然从窗口掠向长廊和大厅
它们正是我的敌人
早已在时间中羽化为鸟了
于是,我架好弓弩
很认真地把箭一支支地射进它们的身体
而我如一个乞丐
帝王般无拘无束地
在城市拆毁的部分里生活
是的,这里的人们热爱遗忘
所以他们热爱拆迁现成的建筑
然后另修一些面目相似的建筑
仿佛是一种洗钱的勾当
新闻社论每天都会从中发现GDP魔术般的繁殖
把左手的东西卖给右手
然后又用左手的钱从右手把东西买回来
从统计学上讲,交易价值变成了双倍
而我如一个乞丐蹲在屋檐下的灿烂阳光里
微笑着 看着人们怎样玩着把一变成二的游戏
乞丐的哲学是从无中想象出有
从一堆垃圾里想象出一桌珍馐的盛宴
可无论我怎么想象
无始终是无 我肮脏的手心里
如果没有哪个打领带的好心人偶尔光顾一下
它注定只会有尘土和汗粒的结晶
于是,我得出结论
作为一个乞丐 我是一个没有想象力的人
而我如一个不死的人
已经在这座同上帝造亚当般
严格规定了结构和尺寸的城市里
无休止地换着身份 过了很多世纪
其间 我或许也去过其他地方
但它们其实都是一样的
秋已经渐渐深了 耽于幻想的人都已经
酿造出幻想的果实
而我还是老样子 我在等待着一个人
他或许是我的儿子
也可能是我在时间中的一个化身
来接替我 将变形的游戏继续下去
我想我已经足够老了 应该到了退休的年龄
我的城像是私有财产般的大院子
我时常听得见一个人的脚步声
在某条小路上 摩擦着石子
我的眼睛早已失明
事实上,我早已不需要眼睛
但我猜想得出他的样子
要么拿着镰刀 要么拿着匕首和毒药
怀着亲密的仇恨
在蚀月不圆满的光线里
大地半明半暗地显出两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