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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词语敞开的门:马永波诗歌的进入方式(2)

2014-01-24 09:54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刘泽球 阅读

  交谈:经验事物的变形记

  交谈,使发生和未发生的事物,在文字的声音形式上重新发生,并且永远只在谈话的过程里存在,因而交谈相对于事物的可变性具有某种主观的永恒意味。它在语言虚拟的现场感里,制造了记忆的小小混乱,同时也使那些瞬间发生时的事件得以重新被意识过滤、分检。在交谈中呈现的事件,由于叙述者主观身份和意图的介入,会自动暴露出其暧昧和隐秘的内涵。正常的事物变得可疑和不正常起来。交谈,无疑提供了一种对日常生活中经验事物进行窥探的契机。

  马永波非常强调交谈的重要性,他在一篇文论中写道:“近年我的写作逐渐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新的资源——一种基于日常谈话的诗歌,语调不再是八十年代自负的雄辩,而代之以闲谈式的漫不经心。在题材上则是直接取材于生活中的交谈,发掘其中蕴含的大量的生存信息,将谈话与对自我和知识的冥想、对物象场景的描述错位地互相嫁接或者并置(异质共生),意念不断地被修正和颠覆,或嬗变、偷换、过渡成另一个意念,而非凝固成孤伶伶的‘定在’。”“诗歌要承担起当代生存的复杂性,必然借助于小说对经验占有的本真性和话语方式的此在性。”

  从马永波本人的陈述来看,交谈作为一种交流方式,并不要求经验性事物在诗歌中重显,而是要凸显其不确定的暧昧性和复杂性,将他人之间、自我与他人之间、自我内心之间发生的交谈,变成一混合的实体物,我们可以从多个视点来观察、推测、臆断、想象它可能的轮廓。

  在与亡灵的交谈中,父亲的形象获得复活;
  在对公共场所不确定身份者交谈的窥听中,传达出了现代性的深度隔阂;
  在与假想对话者(也可理解为作者本人)的交谈中,力图阐释自己对思辨事物的理解
  …………

  随着交谈经验的深入,阅读者渐渐发现自己已然被写作者诱引到一个事先设定好的圈套里:作者的想法与现实本身的不一致性,使后者成为某种变形的虚拟现实。“但也许仅仅改变了词语在纸上的位置”。词语转述性质的经验与日常经验发生了载体形式的置换,其表面相似的交谈场景实际上已经被那支不忠实的笔,做了微小、不易察觉的改动,它们引导读者企图通过那些富有等待意味的细节去猜测背后发生的事情,而作者则安静地躲在一旁,宛如幕布一侧的缺席者、旁观者、倾听者。文字中的事物自己活动起来,甚至整个宇宙都在某种力量的牵引下在朝某个方向运动,而作者不动。能够在写作中保持如此从容、节制、简洁的态度,作者显然以某种个人的方式解决了一些属于内心真实的基本问题,当然也可能是禅学经验帮助了他(“风动耶?旗动耶?”)。

  老子说:“大象无形,大音唏声”,“天地有大美而不言”,这是一种多么妙不可言的境界。

  裂缝:生死界限的幽幻之门

  我相信,凡是认真读过马永波那首《亡灵的散步》的人,都会被其中流露的对父亲真挚的怀念之情所感动。在这首诗里,我们看到许多来自阅读经验的熟悉气息,比如拉美魔幻现实主义作品里死者与生者同在的迷离世界,比如美国南方文学里絮雨般低祷、复沓的舒缓节奏,比如黑人灵歌里古老的感伤氛围……我时常惊讶于人类在某些经验上的相似。我还在大学读书的时候,就常听教授们讲到生、死、爱作为人类生活的三大母题,有着挖掘不尽的写作资源。而这三大母题往往是绝望般交织在一起的。

  我注意到,“裂缝”这一词语,在马永波的诗歌很少出现,几乎只在《亡灵的散步》和《小慧》两首诗出现过。一首是悼念父亲,一首是缅怀朋友。这一词语在马永波的诗歌里明显地打上了死亡的印记。

  “我悼念你就是悼念所有的死者
  他们在我内心的山上漫步、低语
  试图找到我身上的裂缝以回到人世”

  这种意图在情感上非常正常,但在这首诗里依然具有令人吃惊的紧摄力量。本来恋生惧死,乃人之常情,特别是死亡作为生者世界的空白,往往唤起人难以言状的回避感和敬畏感。于是我们发明了清明节这样传统的缅怀节日和一系列复杂的祭奠仪式,除了表达生者对死者的哀思,也传达了对死亡这一事实本身的敬畏。而死亡注定是使生命完整起来的一部分。

  在内心深处,马永波感受到了已逝者对生者世界的深深眷恋,它与生者的怀念走在同一条路上。在人类的经验上,生者世界与死者世界之间存在着十分鲜明的界限标志,比如忘川,比如奈何桥等等。马永波显然继承了这一经验,但他将这一经验转化成一个可连接的途径,仿佛死神偷偷留下的一个暗门,好让死者可以从那里回来。“裂缝”便是那死者返回的门,他们想找到“我身体上的裂缝”。作者对这一“裂缝”是清楚的,并且主动愿意承担这一近乎恐怖电影中情节的“返回”途径的作用,而死者的盲目使他们只能在寻找中不断迷路。于是作者不厌其烦地文字中絮叨着这些熟悉然而已不再生动的世界(在古代仪式中,文字有对亡者灵魂召唤的作用,比如祭司的祷告,象著名的埃及亡灵书系列),以期唤起死者的记忆,找到那回来的门。父亲和朋友小慧,与作者之间隔着那道“裂缝”,亲密地重新走过温暖的事物。“象一部旧电影,突然走进了回忆”,甚至他们会在分手时告别:“小慧,明天见。明天见,小慧。”宛如胡安•鲁尔福小说里所制造的那个全然是幽灵的世界。

  但经验,依然是生命经验,告诉我们,生与死的界限是不可逾越的。

  “告诉我,我是否还要重复你的命运
  在哪一个躯体中,我们能重新在一起
  亲密得象两滴雨,两朵玫瑰
  你过去了。我突然醒悟
  如果我能跨出皮肤,我就会飞起
  向着星光,你消失的方向
  飞翔飞翔,把一切留在身后”(《亡灵的散步》)

  词语:“物”对称的躯体

  让我们再次回到那句迷惑了我们的诗:“事物显露出词语的本质”。在马永波的诗里,事物是以情境化的方式显露词语的本质的。

  “事物短暂,而词语永存
  动词——在雨中行走的人,进入热情蒸腾的门厅
  在杂草丛生的院落,放下一大堆生锈的工具
  那些可以交换的形容词,各种尺寸的扳手
  铁锹切断了软泥中的蚯蚓,名词流光了血
  微弱的管道连接散居在地下的各个蚯蚓
  泥土黑暗的重量从这张纤细的网中漏下。地面上
  一只鼹鼠嗅着蚯蚓的腥味。事物只是由“和”与“或”
  连接着。”(《夏日的知识》)

  动词、形容词、名词、连词等抽象的、以其性质分类的词语形式,通过一个平常无奇的场景、过程,获得了可触摸的质感。而“一条狗同时在各个地方走动/但只真实于一个时刻”,宛如博尔赫斯笔下交叉小径的花园,一条隐喻的狗,会同时出现在不同场所,进入截然不同的情节、境遇。词语,在“物”那里,获得了“物化”的存在形式,不再仅仅意味单一的以词性为特征的类别属性,同时也在词语的个体数量衍生中,获得了无穷尽的化身,仿佛是对宇宙自身形态的一种模拟。难以摆脱的宿命感,通过对词语工具性外衣的剥离,得以真实出场。词语,这并行于“人界——物界”之间的另一存在界,它作为意义的桥梁,对二者的双向指认、道出,使之在其创造的符号空间里找到自己的对应点。而人作为一能动者,他又居于“语界”和“物界”之上,是“人”意识到二者的存在。“语界”和“物界”的独立性,在于其自身法则的坚固性所致成的“相忘”。诗人,作为文字传统的秘密继承者,他的使命被套上一架回忆的马车,去不断找会那被词与物相互抛弃的对象之物。

  另一个玄密的悖论是:假如存在着超出“人界——语界——物界”的另一缔造者,这一切是否只是棋局中的方格和棋子而已?

  马永波是当代汉语诗歌写作者中少有的在技术手段和精神质地上都达到一定境界的一位。他对复调、散点透视和伪叙述等技术手段的纯熟运用,使他的作品具有了多重结构的感知特征,这与他对记忆和想象事物的揉和、掺杂、混淆,以达到某种普遍的共时性效果的意图,有着形式上的一致。这些个人经验化的作品特征,构成了他的风格元素。在这篇文章里,我本希望在他的文字里找出那属于个人风格元素的细小特征,以期发现那些被词语表象遮蔽了的隐秘的内心存在,使之具有某种个人符号学意义的研究价值。但我意识到,我撞入到依然是人类经验的共有存在。从他的作品,我再一次领会了时间的虚无力量,而诗人作为文字的祭司,他记录和传载的使命,努力将事物的实在性从时间的虚无那里抢夺回来。个体渺小的有限性存在,并不能完全被时间无限性的存在所抵消,即使一切形体终究被瓦解,文字依然会让它们存在得更长久。无限使有限的短暂者感受到爱的真谛——勇敢、无畏、博大,它是生与死获得完整存在的桥梁。

  二00二年四月底于川西德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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