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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屏 | 野蔷薇与加里·斯奈德的赤子之心

2021-11-08 10:15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王屏 阅读

野蔷薇与加里的赤子之心1

王屏

我知道全世界都热爱环保诗人加里·斯奈德。尽管如此,当我将加里90大寿时的健康状况发布在脸书时,人们的转发和关注度仍让我惊讶。世界上有那么多伟大的诗人,为什么加里在人们的心中占据了这么大位置?

我们在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第一次见面。那是1988年,我在为艾伦·金斯伯格做翻译,他组织了第一届美国华人诗歌节。诗歌节的开幕式设在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参与者有加里·斯奈德、约翰·阿什贝利、鲍勃·克里利、北岛、顾城、杨炼、江河、舒婷等。第一个读诗者就是加里,由我负责把他的英文当场译成中文。我紧张得说不出话,结结巴巴地重复:“I’m Wang Ping,我叫王屏。”我开始出汗,整个会场似乎都在瞪着我,嘲笑我的愚蠢。

我听见加里的笑声。不知何故,这反而让我平静下来,开始顺利的翻译,一个接着一个,加里,北岛,金斯堡,顾成,舒婷,直到朗诵会圆满结束。

诗会结束后,金斯堡在博物馆的大厅举行晚会,香槟,红酒,各式点心。我在人群中找到了加里。人们围着他,微笑,点头,聆听,不时地爆发大笑。我站在圈外,看着他和每个人交谈,神采飞扬的样子,同时又显得安详平静。他看起来很眼熟,好像我们上辈子就认识了,尽管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是前一天才知道他的名字,在诗会开始前一小时看了一眼他的《砌石与寒山》,并一下子爱上了他的诗。

我觉得和他有着一种亲情。我可以告诉他任何私密,他会倾听,大笑,于是我所有的过错,都会烟消云散。

斯奈德的野蔷薇家

斯奈德的野蔷薇家

加里看见我,伸出了双手,人群中出现一个口子,我挤了进去。他抓住我的手,按在他的心口。他的手掌布满老茧,他的胸脯多么温暖。我可以感到他的心跳,他的力量、慈悲。我眼里突然充满泪水,委屈得真想嚎啕大哭,高兴得直想开怀大笑。我正要为自己在朗诵会上的愚蠢表现道歉,他却打断了我,“你是个很棒的翻译,佩妮,谢谢你!”

我张口结舌,一下子又说不出话了,但一直折磨着我的羞愧却被他的微笑抹去。他的旁边站着罗伯特·克里利、约翰·阿什贝利和其他大诗人,他们都微笑着看我。

那一瞬间,我意识到自己多么幸运!我一个无名之辈,刚开始用英语写作,却一步踏进中美诗歌的大河,并有加里和大师的导航,我不怕迷失方向,也不怕翻船。

11年后,我拿到纽约大学比较博士学位,同时出版了五本书,翻译,学术,小说,诗歌,拿到各种大奖,被中西部一所著名的私立人文学院聘为终身教授,教诗歌写作。我第一个梦想,就是把加里·斯奈德请到我的大学朗诵诗歌。我花了15年才找到他。我不喜追星,所以就先请我熟悉的诗人:琳·赫锦年、北岛、余华、阿库乌乌,尤瑟夫·库孟雅卡、泰辛巴·杰斯、帕特里夏·史密斯、山下凯伦、韩志美子、罗伯特·赫尔希、刘易斯·沃什、雷莉·朗士兵、谢尔曼·阿列克谢、保罗·胡佛。随着时间的流逝,我知道不能再等了,必须去找加里,他已经80多岁,听说他身体越来越虚弱,很少参加活动。当我受邀参加学院的艺术与科学评委员会时,我提名加里,他是美国最著名的诗人,又是深层生态学的创始人。他翻译的《寒山》,通过诗歌和禅宗为东亚和美国搭起桥梁,如同庞德通过翻译《华夏集》而改变了欧美诗歌。他启发杰克·凯鲁亚克写下著名的《达摩流浪汉》,成为“垮掉一代的梭罗。”他四十几年一直住在不通水电的山上,以自己的行动,创立了深层生态学。他是第一个把美国的本土文化从地下转为主流。

我的提议得到了委员会的一致通过。得到资金后,我马上向我的诗歌教父詹姆斯·蓝费斯提寻求帮助。

詹姆斯立即通过电邮帮我联系上了加里,把他电话号码也给了我。

加里回复邮件慢得令人痛苦。他住在山上,没有信号,要上网必须下山,开半个小时的车去小镇的图书馆,一周一次。但我终于等到他的电邮,说由于他的年龄和健康状况,他不再旅行了,但他会考虑我的邀请。我耐心等待,每天祷告。一个月后,我那位教物理的同事忍不住了,不停地问我加里是否已经答应,他比我还粉丝。于是我鼓起勇气,给加里打电话。铃响了六下,他才接电话。

“你好,你好,你好,”他大声地说。

不知为何,我的心怦怦直跳,好像我的祖先在呼唤我回家。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告诉他我是谁,他竟然还记得我,好像我们是老朋友。

“你不会回国吧?你知道你了上黑名单吧?”他说。

我愣住了,黑名单?哪国的黑名单?中国的?不可能!我好久没回去了,而且又没惹事。美国的?美国有黑名单?肯定有,但为什么是我?加里是不是把我搞混了?我顿了一下,说,“嘿,加里,你考虑好到圣保罗朗诵诗的事吗?我知道你喜欢河流。我带你去看密西西比河。你要是身体不好,或者行动不便,可以让家人或朋友与你同行。”

他笑了:“哦,我身体很好,行动也没问题。但在过去的几年里,我儿子彦作为助手一直跟着我旅行。如果你同意的话,我们可以在初秋拜访你。”

我立刻“尖叫”着跑到学校,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委员会,大家欢呼。这些环境研究、物理、化学、生物和地质学的教授,酷爱加里,知道他通过诗歌和自己的行动,为我们地球做出的贡献。现在能见到这位大英雄,他们都超级兴奋。

我向加里传递了教授们的愿望,他也很高兴,建议他可以呆上一周。我以为他只是想趁此机会放松一下,多看几个地方,因为一般的访问最多两天就结束了。没想到他真的要求每天都有活动:公共阅读、课堂参观、讲座……我不断地问他是否能承担这么多的安排,但我问得越多,他要求做的事就越多。于是我满足了每个同事的梦想:师资晚宴、三次班级访问(诗歌、环保、环境历史)、环保午餐讲座、茶道与冥想、诗歌午餐讲座、与诗歌和科学专业学生的私人会面,以及压轴大戏:加里-斯奈德诗歌朗诵会。

斯奈德家全景

斯奈德家全景

整个中西部都轰动了。人们计划从俄亥俄州、芝加哥、爱荷华州、威斯康星州、密歇根州和明尼苏达州乘飞机或驾车前往我的学院。

我亲手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欢迎加里和他的儿子彦。我的物理同事主动提出去机场接他们,开车送他们到学院宾馆放行李,然后带他们到我家吃饭。我左等右等,总算来了。我的同事告诉我宾馆大门紧紧锁住,他试着按铃,叫人,但没有人理睬。这真是很蹊跷的事,因为我经常用这个宾馆,安排我的来访客人住,就在校园里,也在市中心,非常方便。那儿24小时都有学生员工,关门不理客人的事几乎不可能,而且下午6:00正是客人出入的高峰时间,锁住大门,不理不睬,实在不可理喻。但饭菜开始凉了,我们就坐下吃饭,鲑鱼、咖喱鸡、饺子、各种蔬菜、米饭……我们不停的举杯,不停地吃喝、大笑。

彦突然瞪着大眼,问我为什么给加里安排了这么多事情,难道我不知道他的高寿吗?我向他道歉,告诉他加里自己要求的,我不安排,他还不干。加里笑了,说这事不能怪屏,是他想做的,他没事,一定可以做到,一定可以顶住。我向彦保证,每天保证给加里午休的时间,每个项目间,都安排休息。

第二天,我收到了一封信,痛斥我失职,责问我为什么事先不把加里的行程与宾馆商量。信来自校长办公室,措辞极其严厉苛刻,不近情理。我把这封信转发给委员会主任玛丽教授。为加里安排宾馆,是分工给委员会成员的。我的工作是策划加里的行程,校园活动,并确保加里的健康。每个人都对那封信的严辞感到困惑,震惊,更不明白为何此信来自校长办公室,为什么直接寄给我。更何况高峰期紧锁大门,完全是宾馆的失职,怎么全部栽到我的头上?

我什么也没说,心里感到有一场巨大的风波正在酝酿。5年前,我无心说错了一句话,触怒了我的同事,告到校长。校长虽然爱我的才,却不惜动用巨资,雇用最狠收费最高的律师团,要把我赶走,结果我的学生揭竿而起,发布了公开请愿书,掀起一场保护王屏教授的学潮。他们占领校长办公室,在网上把他的劣迹全抖了出来,包括他如何与臭名昭著的银行财团狼狈为奸,如何逼死一个35岁的新加坡华人女教授,此事沸沸扬扬,全美全世界的诗人作家都来声援,包括豆瓣,哈弗腾报纸,把校长搞得焦头烂额,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最终以和解结束,然后自己逃到国外躲了一年才悄悄回来。但我知道他不把我除去,是绝不罢休的,我知道他在暗中重组势力,在校内派学生到我的班上做间谍举报诬告,在系里雇了个最凶狠的系主任天天给我穿小鞋,在校外联合媒体,出版社,诗歌评委会,阻挡一切有关我的评论,出版,获奖。我可以感觉到脖子上的绳索越来越紧,我可以闻到海啸前从海底搅起的腥臭。

但现在我有加里,整整的一周,我要珍惜每分每秒。反正,海啸真要到来,躲也躲不掉。

一个星期过得很快,每一次活动都极其成功,宴会,班级访问,演讲,尤其是公开朗诵会,大厅里挤满了来自中西部各州的铁杆粉丝。举办的茶道趣意盎然,人人都惊叹我从纽约买来的各种名茶,喝得好开心,喝完茶,加里开始吟唱心经,茶会便自然而然地演变成禅宗的仪式,还念了一遍心经。所有的参与者都赞叹无比,委员会的教授们尤其高兴,宣称这是他们有史以来最好的活动。他们甚至连放三节课,让学生自习,陪加里去密西西比河观赏。我们站在密西西比河与明尼苏达河的汇流处,呼吸着秋天的空气,感受秋风的吹拂。物理学教授站在加里的身边,仰望树林、飞鸟、天空,我可以感到他全身放松,内心原有的纠结化为乌有。加里也察觉到物理教授内心的转变,第一次对他露出微笑。

后来,这位教授走出实验室的象牙塔,成为明尼苏达州淡水资源的保护者。

上飞机前,加里对我说:“屏,到我家来吧,到我的奇奇地斯过上一周。你需要补充能源,挡挡即将来临的海啸。”

我惊呆了。奇奇地斯,靠近加州内华达城,在郁郁葱葱的西亚拉山脉上。那是一个旧金矿,采完后被抛弃、遗忘。加里协同家人,加上一帮志同道合者,包括金斯堡等人,把这个废矿逐渐修建成一个禅宗,环保与诗歌的圣地。那里没有水电,厕所,煤气,也没有网络,一切自己动手,点煤油灯,打井水,劈柴做饭。

加里就这样身体力行40多年,为世界展示深层生态的可行性。各国都去了那儿采访,拍电影。

现在我竟然被邀请去那个圣地修行一周?

我当然接受了这个赐福。

加里一走,我才明白他为什么邀请我去他的山头补充能源了。

学生的指责接踵而至:为什么请加里来我们学院?他盗窃了禅宗佛教、日本文化、中国文化,印第安文化;他歧视女性,支持日本拘留法案;他老得不成样子,念经时,连盘腿都盘不起来,这让他们感到极度恐怖,心理受到极度的伤害,害的他们失眠三天三夜……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这样的无理取闹,这样对老人的残忍,这样的对世界级大师的污蔑,这样的胆大包天。我这辈子经历过多次风浪,早已建立起预测政治风暴的超级风标。但我怎么会对此毫无察觉?不是人人都喜欢加里吗?不是每一次活动都是爆满吗?我不是收到很多学生、同事、科学委员会d发来的感谢信?我发现那些指责抱怨者,都来自我的诗歌课学生。什么!加里把最多的时间都给了他们,与他们交谈,修改他们的诗歌,鼓励他们继续努力,打造基础。

“他们爱你,真的,”他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永远不要忘记这一点。”

我发脾气了。我教书40几年,从未发过脾气。学生们用刀划破我的手掌,当面骂我“笨牛”、“母狗”、把军靴踩在我桌子上,躺在地板上堵住教室的门,或为得了个B+,向学校投诉……但我从不不生气,我知道他们的恐惧,彷徨,焦虑,知道他们病了。我带他们出去散步,划船,爬山,野营,瑜伽,给他们带午餐,请他们来我家吃晚饭,让他们在我的办公室晚自习。我以无限的爱去融化他们的心,让他们写出最好的诗歌和故事。

他们也真的被感化了。本来要被学校开除的他们,本来多次试图自杀的他们,不但以优异的成绩毕了业,还写出了畅销书,获得各种文学大奖,成了教授,医生,律师,科学家!他们多年来一直和我保持联系。

但这次,我发了脾气!

“你们是疯了还是傻了!”我看着他们说。“斯奈德13岁开始打工,开矿,伐木,看山,当海员,一边写诗, 20岁获得伯克利大学全额奖金,学习中文和东方文学,他却放弃博士学位,去京都一个寺庙里当了9年的和尚。那时你们在哪里?你们吃得了那样的苦吗?下得了那样的决心吗?他把禅宗带回美国,开启垮掉的一代和众多的文化运动,吸引聚集了一帮志同道合的诗人作家音乐家,包括金斯堡,杰克科鲁崴克,约翰列农,那时你们又在哪儿?他把李白,杜甫,李清照,寒山的诗歌带回美国,为腐朽僵硬的诗歌注入新的生命,那时你们在哪儿?他在塞亚拉山脉打井建房,硬是把一个废矿修得山清水绿,成为冥思,诗歌的中心,那时你们在哪儿?当美国大肆挥霍资源,把河流污染得燃烧爆炸,只有斯奈德一伙人坚持砍柴点煤油灯,拒绝通水通电,把人在地球上的脚印降到最低最浅,以40年的身体力行,创起了深度生态环保组织,现在已经遍布全世界,那时你们在哪儿?当土著人被禁止唱自己的歌,跳自己的舞,写自己的文字,说自己的故事,教育自己的孩子,斯奈德在他的诗集《乌龟岛》歌颂他们的文化,告诉白人:北美州是土著人的乌龟岛,土著人世世代代居住在这里,只有他们的传统和智慧才能拯救我们,那时你们在哪儿?他和他的日本妻子并肩作战,为美国二战期间拘留法案的受害者讨还公道,你们又在哪儿?”

我停下缓口气,全班鸦雀无声,没人敢看我一眼。那个抱怨加里的老腿让他失眠的学生,在椅子上不停地抖腿。我看着他说:

“你们每天坐在移民清洁工为你们打扫干净的教室,吃着移民厨师给你们做的饭菜,上着移民教授为你们精心准备的课,翘着二郎腿,点着兰花指,要废除这个,废除那个,攻击这个,指责那个。你们觉得这样做非常勇敢,以为自己觉醒了,很政治正确,但加里做过的事,你们能做其中的1%吗?你们中有谁可以打工自立,甚至养家糊口?”

没人说话。他们习惯了我温柔的声音、我的微笑,我的茶、食物、书籍和各种礼物。他们从未听过我咆哮。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现在你坐在这儿骂他,”我继续说。“你抱怨他那受伤的老腿给你造成了精神创伤。你们中有多少人会盘腿?你们才多大?18-22?加里多大?90!你们还有点人性,还有点自尊吗?如果我们在山中迷路,猜猜谁可以活着走出来?我跟你赌一百万美元,那个人不是你,也不是我,而是加里,那个不会盘腿的老家伙!”

有人笑着说:“你说得对,屏,我们是被宠坏的一代,从小娇生惯养,我们从未打过工,从未赚到过一分钱。我们连火都不会生,饭也不会做,更何况打猎钓鱼采野菜。你说的对,我们不是饿死,就是当豺狼的晚餐,只有加里会活着下山。”

我笑了,全班都笑了。我知道说话的学生,一半自嘲,一半真心,就像他的血液,一半中国,一半德国。他告诉我他从未工作过。他告诉我他是于右任的曾孙,而他的父亲拒学中国话,还娶了个德国媳妇,让他的奶奶,于右任最疼爱的幺女,伤透了心。他想通过诗歌和陶瓷,寻找他的根。他请求我帮助他实现梦想。

斯奈德黄松下的家

斯奈德黄松下的家

我想起加里的话:“他们爱你,需要你,屏,真的。”

“好吧,现在我们开始上课,请拿出你们的诗歌,看看加里多么喜欢你们的作品!”

我一边点评,一边很想告诉他们:加里根本就不需要访问我们的课堂,根本不需要单独与你们见面,点评你们的诗歌。以他的身份,他只要参加一场朗诵会和学校的晚宴就够了。他对我们却如此慷慨,而你们却如此。。。

但我已说得够多了。

我的心中却有个疑问:在美国教了30多年的书,从幼儿园教到博士班,我的学生都是可亲可爱,互相尊重,积极向上的,我从未见过如此咄咄逼人,如此嚣张傲慢的举动,他们完全不像我调教出来的学生,他们好像吃错了药,好像得了疯牛病。为什么?为什么?

我调出他们的资料,看他们修了谁的课,谁是他们的指导教授,我一看,心就沉了。我想起来自校长办公室的谴责信,系主任的刁难,同事和秘书的脸色。班里学生闹事,与这些怪事有关联吗?这是加里感应到的风暴吗?也是他为什么邀请我去他家补充能源的原因?他怎么知道?我从未和他说过任何我在学校的坎坷。

多事的秋天总算过去了,春季开始了,我满怀兴奋,准备开讲我最得意的课:“生命的迁徙与诗歌的生命。”为此课,我把一生的经验和知识都用上了:诗歌理论,地理,地质,生物,语言学,哲学,量子学,脑神经,诗经,圣经,所有的文明与诗歌的纠缠。我安排带学生去印第安酋长家访问,举行各种活动。要求修这门课的学生打破了头。谁知开课第一天就出事了,一个冒充土著人的白人学生指控我偷窃土著文化,喝令我撤换教材,同时直接向各个系主任和校长办公室指控,接着校长也煞有介事地开始调查,先是偷偷摸摸,然后半公开,然后干脆禁令我不准踏入校园,却必须继续教课,不得耽误学生的课程。莫须有的指责和惩罚一拨接一拨,压的喘不过气来,正如加里预见的海啸,更似艾略特所哀叹的:四月才是最残酷的月份。幸好我对这种政治风暴早已司空见惯,更何况我有加里的护身符。只要熬过这个学期,我就可以到他的山头补充能源。

学期一结束,我就飞往非洲,开始我策划了两年的艺术装置活动。我带着四人团队,从维多利亚大瀑布开始,沿着河流,穿越博茨瓦纳,津巴布韦,赞比亚,坦桑尼亚,一路教授诗歌,装置艺术,传播和平与欢乐的种子。许多非洲的孩子第一次听到吉他,第一次学会把梦写成诗歌,第一次画画,第一次把自己的诗画缝制成经幡。我们把来自全世界的诗与画挂在河边,点缀村里的树林,全村人兴奋地杀鸡做玉米饼子,载歌载舞,庆祝了几天几夜。

随后我们上乞力马扎罗山,走了五天,把五大洲孩子们做的经幡送到了顶峰。我们在稀薄的空气里喘着粗气,展开上千面来自七大河流的祝愿。本来冰雪交加的山顶,突然阳光明媚,显现非洲的壮丽,所有在场的人都流下了泪水。我的两位非洲向导惊呆了,不断的喃喃自语:奇迹,奇迹!从没见过的奇迹!我告诉他们,同样的奇迹也发生在珠穆朗玛的大本营。我的双眼肿得睁不开,头痛的要爆炸,但心中的阴影,早已消失。这神奇的一刻,这美丽的瞬间,再多的艰难,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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