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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彭一田 | 长短辞:形相之间(2)

2022-03-28 15:29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彭一田 阅读

咀 头

祖籍地,最贴身的记忆是咀头
而不是太平街彭家
舅妈家住咀头,老家佈上。
土改来临前,我父亲孤身秉夜逃亡
他迎娶佈上的辛家女子菊华还不到一年
辛菊华后来改嫁去了深山里。
我没见过
我当然见不到。我喊她的弟弟辛德业为舅舅
在咀头
舅妈给我压岁钱。
咀头是第四队,佈上是第三队
第一队是太平街,西以关山口为界
东到大垴上
第二队是马家和吴家,西起大垴,东至关山佈西坡
第三队佈上与第二队接壤,西起关山佈东坡
东接第四队咀头。
关仙佈横亘在本大队上塅
一队二队水脉朝南,然后转西流
出关山口,经山溪汇入蜀江。
三队的水脉向南后转东,接四队的田地
四队水流径直向东,经店前、廖杭、东门
在白良并入小锦江。
舅妈一家很早被赶出佈上祖屋
发往咀头租房栖身很多年
我看到千人大会上,舅舅和我父亲被一同跪斗。
那些年,我时常偷着去舅妈家
每片草叶都是望风者
地主成分出身的人之间不能相互串门
小孩也不行。
表哥辛贻国不敢上我家
彭家大屋场里长满惊恐的眼睛
风抵消了落叶,舅妈是那些年离我最近的人。
舅舅死得早
继而父亲也死去了。
后来,舅妈以高价从他姓手中赎回祖屋
与表哥回到佈上居住。
数年后,我回去看舅妈和表哥
熟悉的人回到陌生故乡,就像一片从地上长起的叶子
在摇晃的枝梢上回到了地面
写诗是我唯一的污点。
多年后的一个秋天,我悄悄登临佈上的后山坡
长跪在舅妈张怀玉的坟头
传染病一样的秋天
层层叠叠的血色又传染给了我。
当年,我逃离祖籍地时
偷着去找舅妈痛哭,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
无法用言辞说岀自己内心。
人类已沧桑,山脉为什么还激动不停
舅妈,你会在更深的地方醒来吗
会站上草叶
透亮地,轻唤我的乳名吗?

2021.3.17


绝 句

把飞鸟装进口袋,
云朵压在床下,大海收入心底,
任凭白雪盖过落叶。
漏出的声响,要么被精神病,
要么可能害上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2021.12.31


杨家冲

第二次落叶是在冲里的一棵柚树上
那棵高大柚树一半结红柚,一半结白柚
冲外无站立的树。
那次父亲病得下不了床
我不敢去向队长请假,偷偷逃进杨家冲
躲在柚树上一整天
直到漏下来的星光喊我回祖屋场。
彭家祖屋场除了我与父亲、一位单身堂叔
都由外姓人占据
一片叶子从雨里长起
后来都交给了风,三名哑巴
在祖屋场低首进出。
我给队上放牛,并随成人们下田干活
杨家冲里每一丘冷水田
都留下匍匐的我。
第一次落叶在浙江吴岙岭头
妈妈领着我捡拾路边的乌桕树叶
风很大,我怀揣着外婆给的一小罐猪油。
这是赣江支流,锦江上游
杨家冲水出山后,转个弯向西去了
由大桥埠汇入蜀江
逶迤百里后融进锦江
“货筏上溯大桥,下达南昌”。
酿烧酒的杨家冲
水芹和鱼腥草的杨家冲
油茶花、细竹笋、桔梗藤的杨家冲
金银花与刺杉树的杨家冲
多年后我溯水而上,又看见叶子在风中
像生锈的刀刃。

2021.3.12


雨一直下

栖身屋檐的云团
和偷窃者一道,前仆后继掉下来
二月的空气大把拧出水。
蓝骨头也都是轻的
雾岚成海洋。未及长大的孩子
血液里奔跑着许多明天
而天地过于狭小。
病历、水草,或者金枪鱼
那些破碎而紧张的水纹
何时以白云的形式回到天上去?

2022.2.19


万载县

祖宗国。地形如撮斗
撮斗口在汪家埠,蜀江从此处易名锦江
映山红频繁追尾。

赤脚去县城,走小南门、田下
到雾前街,进照像馆拍照寄给大海上的母亲
辗转得知她已亡故多年了。

那次还去过书店
在找书登记上求购《绞刑架下的报告》
伏契克著。

近年登黄皮尖,系县域内高峰
亦登丰顶山和仙姑岽,它们分别在撮斗边沿
为宜春,铜鼓、宜丰界山。

在行走中默写这首诗
从墙到墙是五步,一个观沧海的人
将自己由动物变为了植物。

2021.3.14


沙 漏

掉了魂的人急着追赶,
一停下就会死掉。
舍弃色相,置身于盛世之外,
以香菇紫菜,蚕豆青椒,
和红薯南瓜藤,融入长夜与月光谈心,
同时,在海山泅渡。
蓼花红白相间时,体内的父亲,
已适应在泥土里呼吸,
所谓河流,就是水对大地的切割。

2022.3.11


葛家巷

早些年,葛家巷遗世独立
不媚权也不媚俗
时有男性路人拐进去,冲着墙根方便
坊间称之为拉尿巷。
后来粮管所改制,拆围墙为街铺
葛家巷遂成一条商业街
二七松门市,来往乡村人
石塘箬山人不少,新河箬横人亦多。
葛家巷北面是同走向的西门街,我孩子在这条街学步
东面是南北向的南门街
孩子每天走这条街,去南头上小学。
南面是东西走向的大帝巷
西面为北南向的红楼路,连接西门街、葛家巷、大帝巷
大帝巷西头是松门区医院
后名市第四人民医院。
红楼路在葛家巷口、区公所墙外分出文化路
文化路经邮局、营房、过文化桥
插入新街道天竺路
天竺路南接石塘公路,北抵汽船埠头。
西门街以北是迎宾西路,该路西通汽船埠头
东接北门街
北门街在十字街,与南门街、西门街、东门街衔接。
有时,松门太小了
我在上述几条街道进出
通常西至邮局,或者汽船埠头
东到十字街;北经西门街,止于迎宾西路。
酿私酒自己喝
也邮一些给远方亲朋
酒水流经体内,将时光缓释与储存
诗歌是内心的耻。
有时,松门又太大了
古城墙尚在,松门卫已失踪
一树秃枝顶风而立,新叶没有长出之前
老叶就早已掉光
传说中戚继光金戈铁马
我在玄真洞、普照寺、神祉塘都见识过。
松城河水清浊相间,
鸟一程,龟一程,昼夜流过松寨村
汇入礁山港
奔向浩淼的大陈洋。

2021.3.17


病 历

乍暖还寒时,
木棉花就抢着开了,
楝树芽也要匆匆赶去映衬星火,
欲照耀漏光海水的滩涂。

远离真相的幻美,
在黄葛树下给祖先绕纸。
火焰从急弯处,把狂风和地面连起来,
蜡烛也留在了空中,
从此不再生灭。

树梢尚铮亮时,
雨水已乘着体温返回天上。

2022.3.9


太平街

先为爸穿好干净衣裳,
再跑去咀头求舅妈为爸做一双寿鞋,
前三后四,旧社会的亲戚之后偷偷往来。
然后去叫堂叔,他单身,
住在祖屋场的另一边;多年后
我返乡为他默默备好寿材。

玛瑙山医院,爸只住了几天院,
没有钱,回家等死。
玛瑙山上残存着爷爷的坟茔与墓碑,
走反那年,他死在丈母娘家,
大北关辛家。临死前他对我爸说:
“伢子,床下有个铜板,爬进去捡起来。”
我爸当时十来岁。

爸生前对我说,
他少年时养过一匹白马,
骑上它不消一刻钟便抵达日出之地。
后来,他是从那个方向逃离的,
有位本家护送他离开县域。
那位试图小于分行,大于诗人的行者,
从祖籍地径自返回入海口。

2022.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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