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永波译 | 海伦·普莱茨诗选（40首）(2)

睡眠使我柔软，我倾身进入靛蓝

我的头脑里一无所思，早已离开此地。
我与码头上方的星辰同在；与编织着的海洋同在；
与残留的依偎之光同在，当每一颗星辰
在炫目的黎明中隐退。

冬日的土地是一种奇异的昏睡之光

半明半暗。
装点着灰色树木细细的肋骨；
深色的枝干太过倦怠，无法起舞。
灰色等待灰色，只有灰色相伴。
有时点缀着白；
有时点缀着黑到极致的伸展的嫩枝。

鸣禽向银色的群星歌唱

那是黑暗中看不见的银色之歌
车门仍张着大开的下颌
当我聆听着那银色。
黑色引入阴影与银光，
而在这黑暗与寒冷的某处，
有小小的鸟儿，怀着小小的心脏，伸展着颈项，
银色的嘴喙吐出白色的气息。

某物栖息在一片绿叶上

光总有一种方式落进更多的光，落入一只
绿色的捕手，直到被捕获；甜美静止的灯笼。
未点亮时，叶子隐于无尽的绿色褶皱中，
直到光聚拢，随着褐鸮的鸣声倾洒。
褐色声音，静止在羽毛覆盖的喉间，夜之心的曲调，
掘洞的田鼠听见夜的织工在深绿中吟唱。

阳光下温柔的鳗鱼

在月亮的卷轴上
在拍岸的涌浪中，简单的一抹弧线
我的身体像一条尾巴，
幼鳗的鳍轻轻荡漾，
面孔与形态如一条细长的鱼
向着一根线伸展

蜷缩进每一道波浪
如同一个孤独的问题
大海无法回答

一只狐狸在黑暗中找到的银色羽毛

膨胀的黑暗中，有一种暂时的平静
当狗们的趾甲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咔哒声
房间通过玻璃
交换着银光。夜的狐狸出现了
它们的嘴里满是银色的羽毛
草茎扫过寂静的鹿径

我是一片柔软的银色羽毛，在月光中升起
我纤薄洁白的脊背，羽毛般轻柔
永远如此，从此处到彼岸，直到永恒

你的脸像柔软的天鹅绒麋鹿

树木像我们春天的腿一样柔软，
我们出现时，小草在歌唱；
我们平息了焦渴。树木回头看着我们，
在黑色的高跷上闪闪发光。
我们天鹅绒般的面庞使水塘荣耀
水在平静的银碗里向我们微笑

她的银色，呼吸着

将她从身下绿叶的碗中托起。
柔和的气息自她银色的核心
将她向上牵引。她携着光辉，攀升，
进入她黑色披肩的平流层；
我们之间的云彩变得前所未有的浓密。
她是一道白色的目光，透过冷杉的指缝，
如同某种夜兽深绿色的尾巴
正在银色的光中苏醒；
在银色中一切都可能是真实的，或是超自然的；
悬浮在一句闪亮的咒语之中

我成了那惊愕的叫声

从黑乌鸦的嘴中震出，他的脚仍在黑暗里，
但是心却在喉间。他若能，他定会爱上，
那藐视风暴的沉着的树枝，
水面的光只映出他自己，不带走
他翅膀下更多的黑暗；我只能带给你
他所歌唱的满嘴的黑暗。

在凋零的花朵中

我是紫色、粉色和天鹅绒的记忆。
我的核心是一个碎片，正在干枯和卷曲。
我把我的爱留在了外圈，一朵将死的花上，
正在变成褐色，凋谢。而我被困在
一根绿茎上，插在一只高大的玻璃花瓶里，
它正在破碎，缓慢，沉默；一片天鹅绒的花瓣
依然在闪耀，在萎谢的花朵中，渐渐收缩。

夜晚在狗耳的丝绸中

在毛发的柔软中入睡，驯服的夜幕，
无声的呼吸。我是温暖的心，是沉睡中的野兽，
是被褥中静止的狮子，在宁静中做梦。
我用美人鱼借来的美人鱼钱包倾听
如果我在倾听，那也是从被遗弃的贝壳的寂静空洞中，
蜷缩在被睡眠的寂静所掩盖的沙滩的白色沙粒中。

我的爱承载着冬日的银色

我的爱承载着冬日的银色，
白色树皮的皱褶伤痕累累；绿色常春藤浸在耀眼的白色里。
他是渐近的暮色，他枯骨的手臂伸进白色；
金色的落叶堆积在他的脚下。白色如羽毛散开，
夜晚钟声一般鸣响；黑暗向我们涌来。

雨在黑暗中与夜晚交谈

对话在柔软的舌头上延伸，
她以银色的声音歌唱；午夜倾听她，
雨交换着话题。午夜是一个倾听者，
他张大漆黑的嘴，接住她
散落在水中的喋喋之声。

尽管你或许不会赞同

尽管你或许不会赞同——
我将描绘火花。

那些跳跃的金色，
交织进眼中，
频闪的光芒——
温暖愉悦的手指。

像一位栖息的小提琴手，
在极光中停留，
摧毁月光的杯盏——
那消失的白色种子。

痛苦的歌声是⼀个⼩⼩的和弦

沿着蓝⾊⼩提琴的琴杆伸展
空洞，不幸，⽊讷
⼀个⼥⼈的哀号声突如其来
是你想象不到的深沉⾳符，
写在悲伤上升的时候
作曲家像椋⻦⼀样栖息
在两根电线杆之间的⿊⾊电线上，
信息只沿⼀个⽅向传输，
被⼀只⻦的⼩脚携带

我们对白色了解多少？

白色是透射光
它没有声音；
它落进
我们中间的空隙

沉重的白色，
是一个安静的时刻
充满确信，倒空
黑暗的黎明；
握着一只鸽子的翅膀
向外伸出,
像一只长着羽毛的手

白色不是颜色，
然而又是所有的颜色，
过度的白让人生疑，
白色甚至落在卷曲的问号上；
一根直钩上的白鱼

白玫瑰倾倒出白色的气息，
把白色呼进秋天

乌鸦们翻滚，如同撕破的黑布

在残破的树篱之上；休眠
竖立着，像被吞噬的鱼的棕色脊骨和肋骨。
灰色压扁一片画布的远方。
灰色接受所有的色调却一无所是。
冬天让所有的色彩都沉默了，把我们的记忆引向古老的壁炉
为了橙色的温暖；山楂树上一颗孤零零的红宝石珠子
用最大的音量说话

天空是银色的肉体

沿着一条灰色的拉缝。在光亮中打开
展现出冬天的红树林，
把负担卸进冬日之光；变黑的树枝
在所有白色之物中留下痕迹。在最后的间隙
在我和天花板之间，窗户打开了
夜的流动，把玻璃杯注满黑暗。
玻璃是一个光圈，在迅速闭合；银色
钻进白鳗鱼纤细的身体，
故意从中游过

我注意到今晚银色的树叶在旋转

就像小月亮在夜的树枝上互相交谈，
在白色无法安顿的地方，
她就是所有的沙沙声，思想转动；
骨感的白色细枝有如她思想的音叉。
叶子像银色的浅滩在黑暗的大海中漂流，
运动将每一片叶子打开；
每一片都单独带着一个小小的白鳍。
住在天鹅绒斗篷里的鱼
在你周围掠过，而你就在某处
衣领上翻

蜜蜂无声地坠落

它们脊背上带着僵硬的绒毛
是谁把它们留在了这里？
有人带来了骷髅头
随着一个完整的灵魂盘旋。
而现在蜜蜂们成了有毒的尸体，
浸染了针对它们同类的毒药。
它们堆积在花田中，
像英雄的尸体
它们从未发动过战争
或助长过它的气焰。

我们是阳光下眩目的蜥蜴

坚硬的灰色岩石蜥蜴一般温暖
我们在晒太阳，白色的喉咙微微波动，
一只只鳞爪缓缓抬起

直到我们开始跳舞，直到我们
在阳光下变得白亮，成为光与热，
我们的尾巴延伸，拉长成黄色

你母亲想告诉你什么东西

仿佛屏幕是液态的银
我们被你生命的最后一格吞没
我的眼睛和护士们的乙醚声音强忍着恐惧
因为你仍在这里；黑珠子的玩偶眼睛
在你的口罩上方露出来，我请求她们
给我看那张纸，笔迹沉浸，卷曲成团
如果卷曲是我们今天的语言，它们会
告诉我些什么，轮到我说话了，我说
我看见你濒临死亡，当护士们的声音
把死亡摔进角落，她们如何为我们
挡住它——阻止时间穿过水银，静电的海
那袖珍影像是你，而我是水中的
最后一抹流动——我看见你，当电话中断
我知道死亡向你和护士们席卷而来
无情的堤坝崩溃，淹没了生者与死者
留下我去想象她们如何轻轻抱着小小的你
你的残留，而后在抽泣之间强咽下三明治
因为她们曾经认识你，熟悉你的每一次呼吸。

作为圣凯文的诗人，或明暗对比法的鸣雀

在诗人的冬天，一条长长的白色马尾
披散在他的手臂上，这些丝缕是空白的，
而在他的手中是一窝歌唱的鸣雀。

在此之前，黑色是一匹巨大的马鬃，
日渐式微，如同月亮的暗面，
突然旋转成白色与明亮。

一颗白色的种子飘荡

像一片幽灵雪花。只是没有寒意，
这颗白色星星的一切意味着新的半球
和新的期待。它踮着柔软的脚尖，

寻找一个避风港。一个小小的幼芽

在绒毛的白色漩涡中长途跋涉。如此渺小
这个新事物，这个设计将征服大地千年。
森林的军团将从这渺小中诞生。

罕见的老鹰在放飞时加入了热气流

温暖我吧，我是脆弱的。瞬间冻结了我
在这吟唱的大地上。我需要
温暖的石头的呼吸来托举我；
那灰色的、充满渴望与记忆的呼吸。
我曾被困在稀薄的空气中，如此纯净，
我冰冷的血管几乎僵硬了；
变得和丝线一般纤细，拼命
想把我沉闷的心从地上拉起。
那是我巨大的翅膀展开的声音
像打开一个羽毛的抽屉，延伸。
轻盈改变了我；托举我
当我将脚趾蜷缩成两只破碎的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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