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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陈子弘译 | 1988最佳美国诗歌(第一部分)(2)

2025-10-23 08:42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陈子弘 译 阅读

梅科克斯路
 马克·科恩

致达拉·帕克[ 达拉·帕克(Darragh Park,1939—2009)美国画家,以风景画和城市景观画闻名,风格受画家费尔菲尔德·波特影响,常为书籍设计封面。他是普利策奖诗人詹姆斯·舒伊勒的文学遗嘱执行人。帕克毕业于耶鲁大学(法语文学专业,辅修艺术史),后在哥伦比亚大学获得硕士学位。他曾师从长岛画家罗伯特·达什学习绘画,作品曾在布里奇汉普顿的本森画廊和纽约的蒂博尔·德·纳吉画廊展出。诗中的奥丽安是画家的狗。]

一位美国朋友操着厚重的英国音,
那天说我看起来心事重重,
但前方并没啥可报告的事情,
无需试探,也没啥可忏悔的。
内心的执念,是相当激烈,
相当狂热,与长椅子有关。

你从门廊就能见到,
门廊和房子一样,建于1912年。
它色调暗淡,表皮斑驳,
木条与空气显出沧桑,
邀请无生命物体迷人的空旷,
与之相比,椅子上仍有空间
可以坐得下两三人。

门廊那有把白色柳条摇椅。
我坐下。我的早年岁月
满是白色廊柱的梦,
它们就在那儿,支撑门廊的屋顶,
天花板涂成蓝色。
你可知道苍蝇能分辨颜色?
蓝色让苍蝇不敢造次
即便有靡靡肉香诱惑
让它们生出虚假自信或真实冲动。
这片区域由颜色值守。
所以完全是美丽的巧合,蓝色天花板
居然会令人愉悦。
而如果是黑色能赶走苍蝇呢?
下次走进你的画室,
我会观察苍蝇对画上色彩的反应。
昨天我有种冲动想走进
那些画的深处,
把过去永远抛在身后。  

然而,我还是我,木椅让我着迷。
它靠近池塘,
雍穆而仪式感十足。
它似乎在说:“做国王真好。”
那椅子有力量能让国家诉诸暴力,
也有智慧带来深远的和平。
池塘静谧,也是人修造的。
防蝇的蓝色,浓郁、柔和、白蒙蒙的。
想象木椅上装点着皇室珠宝。 
 
黑心金光菊和其他我完全
叫不出名的花,
装点了修剪过的小径,
连通了可以去往木椅
和池塘的径道。
有些花在那儿野生已久,
有些是画家种下的。
这些小径不易迷路,
仍可保持对选择的看重,
保持天生的好奇。透过这些路,
能看到房子的背面框架。
“像过去那样朴素,”
是美的重要部分。
停下来观察时,太阳与阴影
已为晚餐摆好桌子。若此间有伦理剧,
那么椅子可能是怀孕的房子,
也可以是棺材。接纳骄傲的父母
去思念他们逝去的父母。
果实,良于行,或默于斯,皆可容纳,
那些徘徊与退让的灰色地带
为黑色套装添了内涵。

两段人生可以坐在长椅子上达成
一致,两段需求、哲学与表达各异的
人生,却诉说相同的独立之物。
两段人生或在此相遇,如他处,
那一刻关注同一件事。
如今,长椅上的王与后无非也是
再也想不起那些周边国家名称
再也想不起敌手名字的幽灵。
有时,这对王室夫妇觉得很好。
他们看着买下旧椅子的画家,
带着他的狗奥莉安,漫步小径。

树上或有猴子乱跳,兔子
在地上游荡。它们看他停下,
四处观察、触摸,去感受和审视
白昼之心消隐于黑夜之时
或许可能长出来的画面。
如今木椅的幽魂统治者
宣布它神圣又庄严,誓言
要捍卫木椅的荣誉,即使
这意味着战争。他们召诗人
来赞美未来战士,不知
这赞美已无不复存在。
他们举杯畅饮,
奥丽安注意到一只小兔。
在消失之前,他们喊道:
“明年,同一时间,同一地点。”
太阳与阴影都消失,
而兔子看到奥丽安,于是奔向灌木丛。

雨开始落下,无处可以躲避。
太阳披着雨衣,月亮披着斗篷。
门廊与长椅之间的田野中,
有棵奇妙的柳树,
它极其女性化。它的法官与陪审团裸身,
而被告皆是盲人。
梅科克斯路已成为夏日的捷径,
阻断一个鼓励幻想的世界,一个
仅凭可能性就令人沉郁的世界。
我们就此构建某种东西,尤其是
在我们强盛时。从门廊能看见并
听见经过的车辆,它们成为顺时针
与逆时针流转的一本日记一部分,
如同司机与乘客来来去去的历史。
他们通常带着更红润的脸色离开,
有时晒伤的刺痛感又令人战栗。
  
最终,你只能从门廊听见车辆的声音。
树会处理这一切,无论是否有猴子。
就像你会确保奥丽安也将
在人类的余生中存活,也许会有火,
所有那些曾经看似真实的事物,
甚至历史,都可能焚毁。
届时,长椅旁或许多出个便盆,
或许椅子遭受雷击被闪电
劈成两半。或许下一代主人
会彻底移除它,除非这块地成为
博物馆院落,房子变成博物馆。

我赌的就是这个。花朵庸俗
但却迷人,这块地也就
如男女般那么迷人。
尽管明天与今天毫无关联,
椅子的激励却融进过去,
令人振奋。我想问自然是否能
抚慰人心,答案是能,
直到你知晓它在或者不在。
我思,故我祈盼,当树木
遮蔽了道路的视野时,
居住在这块地上的人
是否会像我们今天这般幸运,
而且无需依赖四叶草。
届时,宗教与亵渎或许就是一回事,
斧头劈开树木般劈开世俗之风。
若无病虫害,那棵孤独的白桦
仍会遗世独立。

生锈的手推车翻倒一旁。
仍如我所是,我庆幸画家
用得确实少。色彩比泥土重要,
水渍比泥泞中的倒影更加
重要。没有可能性的梦境,
就没有爱。抱歉弗洛伊德,这些
就像意外。爱是等待着发生的
意外。或许历史也是所有未说未讲
的事体,是所有始终被隐藏的事体。
它发生在椅子边上。池塘沉睡着,
而在另一时刻,设计融入了画面。
椅子是深知此理。

其他主人可能种过玉米和土豆,
如今只有野生浆果是可吃的东西。
我们照搬雨水,试图替代颜料来
淹没黑夜。有人被邀请了,
有人是不速之客。逃离的质感不可能。
一位刚去世的男人出现在画室的画布上,
他正穿着一条红裤子。
风景是个空房间,有个神秘问题
“分裂在何处发生?”并无简单答案。

椅子要求我们坚守历史,
暗淡失色的琐事为常人和神经病
还有那些特立独行者发明计划
与惊喜。此处的一切比文明更加
神圣,但此处的一切也极其世俗。
冬雪融化成的雨水提醒我们,
在种植和享用收成之外还需要
做更多。这片风景将被它
并未请求的毯子覆盖。木条椅子,
被埋在所有落下的积雪之下,
将挺过下一次严寒并接受数月
等待后到来的欢乐馈赠。
抓紧你的帽子。即便椅子如我们
自己一样无人保护,如祝福或罪孽
一般化为虚无,它观赏鱼儿在
一池春水中畅游,它仍能出卖灵魂。
人造池塘是它的收获。

粗糙的人类记忆,遗忘事件
却又为此颇感欣喜,将在
春天咳出冬眠幽灵时找到
立誓的地方。或可在此发生,
或足够自然地在此发生。
会有一只狗舔你的脚,
但无人能预测房子与椅子是否
仍在这里。暗淡无光的木头,多多少少
又是它不是的东西。它是个目盲但
最漂亮的孩子,而你将决定
是否注视它,是否靠近它坐下,
或触碰它温暖的肌肤,而那时
我们将哀悼雪的逝去。


语言随笔
 万达·科尔曼

                   “谁从饼干罐里偷了
                     饼干?”

这话始于某处
 
 联想到航程中段。想想荷兰船
 想想亚当、夏娃与别揪我[ 别揪我(pinchmenot),这个词在几部大型英语词典里都查不到,感觉是诗人为了表达特定含义或情感而生造的词。这种创造新词的手法在英语诗歌中并不罕见,诗人常常通过这种方式来传达独特的意象或情感。]

她说,黑人思维是转圈圈。不,他们不是
我反驳很快,又太过防御。当然
黑人思维就是转圈圈。我的思维也是
为何我感到有必要跳起来防御?
 防御性
是被血淋淋真相刺痛的明确信号

公式:黑皮肤 + 新钱 = 假钞

我一直反复思考同样的事情(迷宫
 贫困贫困贫困
常伴随社会污名的综合症)
 性性性
绝望地寻求绝对的理解(出路)——
 黑人黑人黑人
不可能(爱情关系令我不走运)我知道

    “一号偷了饼干”

但知道
并不能阻挡我思考——努力做到最好
我能由黑色驱动,但他们一直给我说
逃离语言贫民窟的最佳方式
是忽略黑色的现实烦球得很它将
不再会
对我的人生有实际力量。这对我
毫无意义——尤其镜子的本质
是反射
  
镜子不反射时它是什么?不一定是
 窗户,
仅仅是玻璃?它还能是别的东西么?一旦
成其为玻璃还能再成镜子么?
  
暴烈动物再也受不了再也受不了
任何人厌倦做众生和某些人世界中的
一头暴烈动物你把粉笔扔向
黑板朝不情愿的恋人扔石头用
冷洗碗水泼贪婪的女房东
他们都与你为敌,在那偏执的$$$
棱镜中,你努力看见自己/镜像
哦——黑如沼泽底部,陷于泥泞你
这头暴烈的动物,挣扎挣扎挣扎
去坚实之地,获自由,变坚固/

扎根
  
用作家替换镜子,预言家替换窗户,蹩脚写手替换
玻璃

“谁?我?不可能是”
  
(破坏会上瘾还会导致更大的暴力/
扔东西,也即是危险的最初预兆)
公式:无染 + 油嘴滑舌 = 成功

我偶尔也可以线性思考,意识流
以及三天断食后的幻觉(有眼就可见)

我太沉溺于用脑。压力忒大。我感觉不到
颈项下
任何东西

     “二号偷了饼干”

他说他恨我
我在想
我他妈到底做了什么,除了
成为他爱恨交织的对象

公式:圈圈 + 长矛 = 螺旋 
 
同时向下向内又同时向外向上  

绝对如此

这结局又在这开始  


独白[ 《独白》是一首充满挑战性、内容密集且深刻内省的诗作,它拒绝被轻易归类或赋予单一、确定的解读。这首诗体现了语言诗派的许多特征,而库利奇正是该运动的重要推动者。这意味着诗作往往更注重语言的声音与质感、其内在特性以及语言展开的过程,而非清晰的叙事或明确的含义。这篇“独白”更像是与自身思想、记忆以及表达行为的内在搏斗,而非与外部听众的对话。作者往往通过语言的解构和意象的并置,探索存在、记忆、情感和孤独等主题。读者需要通过自己的经验和想象力来理解和感受诗歌的意义。]
 克拉克·库利奇

我说过什么?我说过什么?
我可以告诉你发生了什么。它
意味着什么,但不是全部。是有点多。
有点多不代表很多。这取决于
我可不可以忍受。我记不得了。
有什么好处呢。没人……上次我……
这里当然没人。一个也没有。
许多都没有了,溜走了,散了,过去了,
消失了,并不坏。必定如此。他们告诉你
事情,但你记不住。
如果他们愿意,有些事会告诉你,
但那不会持久。徘徊。徘徊
并非完全停下来。停留什么?我无法
想明白。我可以试着记住
想好要告诉你什么,如此留在这里
就不会那么难。不会。

这儿有证据。有人把它冒充成
一把黑色重锤。过关了。一个
稍纵即逝的念头,随着时间也许会。但用
一种威慑来开启这个问题。像我这样。
我绝不会对今天在此明天又发生的事
妄加评判。你喜欢它,它就拥有你。
微笑。谈论。看看有线电视是否
都合适。加入带来很多安慰。
你看到他们如此而他们也让你等着。
他们是白边,边缘,擦到一点关键的
毫厘。我想把一些东西放在身边。
为迟来的月份准备点什么。太阳
发出万丈光芒,普照的时刻。他们无法
都习得并吸收。甚至麦子也一样。
一行又一行。夹在中间,时不时
又一种压力。月亮不会
被驯[ 原文为The moon will not train,此处月亮的train这个动作用了与前一行一种压力 a sort of strain的strain发音和拼写的相似性,译者认为作者运用了英文诗中的音韵关联和语义转化,引导或暗示意义上的联系或反差,从而挑战读者习惯性的线性阅读和意义建构。中文读者可能无法直接感受到strain和train之间的音韵关联,译者此处在译文中使用了“被驯”变相与train的一般含义训练的训来对等这种音韵关联和语义转化。]。我们不是为了娱乐而处事。
我们应该独处,我肯定也会这么说。

夜晚。这个地方一直开敞。
封闭的空间全都散落在铲子上。
书籍,壁炉架留下的空位,或者飞蛾。
让我们用一个概念并以此构建。
如果你有记忆。你可以毫无压力运用任何东西,
无需决定。那种相似性。
保龄球瓶在聚光灯黄色的光晕中倒下。
我当时告诉他,我说没有
安排的人必须站在雨中。不受
玷污。现在粘稠物开始从电池
渗出,最后一束光束打向左上方。那个不值
一提的念头脚离开了鞋,就是
离开了。在这散步时光最后的微光中
假装感觉还不错。要求那微不足道的
事情要清楚讲出来。

得在地下室最字典的地方弯腰。
有可能在皮奥里亚附近失语吗[ 原文Possible to have it be aporia near Peoria?在美式英语中Peoria常被用来指代平凡乏味的美国中西部小镇,这是一个真实存在的美国城市,位于伊利诺伊州。这一句充满了音韵游戏、地理位置的特定指代、以及哲学概念的并置。Aporia (失语/困境)又与Peoria (皮奥里亚)发音近似。这一句也暗示了深层矛盾或言语困境可能渗透到最日常、最平凡的生活中,或者说,即使在最普通的地方,也可能遭遇无法言喻的死胡同。]?
颤抖。夜葡萄干,狗儿带来我和停车
标志。摆脱这些词语,不指望看到它们
无计划地变稀薄病到位。一个声音
不会将它的结局梯级化。停止演戏,
停止音量,又惊又怒。母亲,那个
儿童节奏的母亲,日落的标志不要进入其中。
踏板踩到气喘吁吁。我住在这月亮附近
的屋里。

一场宽阔干燥沉闷的冬天,云层
压低。我一直无法看到它。
我不得不离开。去结清账单。
站在小山上直到沙子翻新。
我不知道。我做着几乎完结的事。
在街角空地没有期待。他们都
下来了,饱足其中。然后光线像液体般
在画面中闪烁。词语像排成行的图钉。
你取下它们,放好。这很显然。
没哪个蠢猪能招架得住。我只是有点享受,
稍取了些许。站在地平线之前。
站在太阳下。灯光下这一瞬。我本可以
早就搞好这一切,但我
却力有不逮。

它带我进入陌生的世界,
每次我起个过门,惯常的过门。
超越意图,多于我所想,超越
我不得不说的话,但从不是我本意
想要的。世界再次向我袭来。
我稍微一动,这把椅子就吱吱作响。
我从没想过它需要修一下。
我想等待。我暗自思量。
我想忽略掉但我从未想过。
当你想要说它时,你最好认真点,不会
有同样的结果。放过无恙。
放过失败。

一个没有彩带飘扬的世界,你说你
这么想?一点也没有。窗台上
一只剑龙,黄铜,晨光,收拢。我走
下走廊然后回头,我的思绪不会
攥住我。我得从头开始重新
打量我自己。我得在想象中
建造巨大的砂石走廊然后
推平它们。半明半暗,晚间的
风暴,意料之中的生硬中断。
我会让你看到那是什么样子,我半带犹豫
不想这么做。我有我的骄傲,我有
我的眼睛,你最先注意到的,其实最后
一个才消逝。它就在那里,白昼胜迹在窗框内
沿地平线径直奔去。而夜晚野蛮人,
恰当的约定,奔跑红宝石车灯。

其实这无关乎这只杯子是否叠加在
另一个杯子上。实际上,这是一个
拘束的问题。刺耳的喇叭一声炸响。
我的椅子。拘束是一种不假思索
就知道东西该押往何处的直觉。
那东西从你手中飞入它们的笼子。
一切都那么对。你无需多想
任何人怎么定,尽管曾是你妻子做的。
毫无疑问。物品被带入归处时的
静默。你,一操盘手。然后你伸展
双臂,尽可能伸展,再没有什么
需要触碰。对啊。
炉子上那是什么?如此静默
而你错过了那份乐趣。

地下有钻石。我
想着它们。然后我飞起来。
我伸出手,那里什么都没有。
惊奇。成为缺席的操盘手。

你很坚实,全无立足之地。
没雾。无思绪。女主人[ 原文为mistress,该词有多个义项,在当代英语的解释中还有权威、有掌控力及高手女人的意思,至于有情妇含义的解释在正式表达上已显过时了。当然,作者此处选这个词实际上是玩了个语音梗,该词与同一行开头的Misless读音相似。]在哪里?
床垫?渴望的或多或少的简而
言之?全都沉下去了,完蛋了。
未见削弱的管制还在扩大没有暴跌。
但没有暴跌,我们在哪里?
今天天气很好。止血带。架子。银汞齐[ 原文amalgam,指汞与其他金属形成的合金,以前牙科填充材料常用到银汞齐,锡汞齐曾被用于镜子镀银。原文仅指汞合金,为了声音效果译者选用了银汞齐。]。

如果你能搬走,我会过得更好。
我们可以分享。药膏在窗台上。
这些是我的椅子。带靠背的那些。
还有榆树,不用管它们,窗户
是够的。你坐在窗边。把手放在我
希望放的地方。我也待你如斯。那些
陈年思绪,同样也很宁静。我像
你能由着我那样能干。我像你一样稳定。
桌子底下有橘子。那些日子我们从不
吃东西。我们共有的一种恐惧。
低声细语。不如说是尖叫。那些
阿拉伯部落呢?棉花软糖账单呢?
平板配重[ 平板配重(weighted planks)是指用于增加平板支撑(plank)练习的强度,通过增加额外的重量来提高训练的难度和强度的一种健身器材,分别可能用配重背心或配重片或沙袋哑铃来实现。]?如果我把这些
都写下来会如何?它会花费我什么?
你会如何待我?那些橄榄
从管子里滚下来,又掉进火里。
你想要一张那损毁的牛车照片。
我记了太多东西。你也是。
我们沿着墙壁,各种杂物,床铺着手。
我们被耗尽。

一个人有所需。我厌恶那些东西,
把你内心搅得四分五裂,寒如冬日。
我不想要这里的人了,那些人,
那些朋友。让他们在自己的枝桠上
飞过吧。我的意思是
被囚禁。这篇文字被封存在石灰井里。
有一件神密事体必须要保存。
我必须活着去听那些话。我将沉默。


新年
 阿尔弗雷德·科恩

又一年,再一次回来——
每一次都离家更近一步。
常怀天真的人,欣然
吸口气,注定要迎回
那都市的喧嚣,他更 
 
偏爱外墙砖与广场
甚至要胜过骄傲的
巴黎柱廊与码头,
云层中隐现的群山,
黎明淡雅的东方穹顶。

十五楼西向的窗口,
勾勒夕阳的三联画[ 三联画(triptych)指种由三部分组成的绘画或浮雕作品,常见于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期的宗教艺术(如祭坛画)。三联画通常表现一个核心主题,中间面板为主图,两侧面板为辅助,合起来构成一个完整的故事或神圣场景。诗人此处是给日常景象赋予了超越性的意义。]框——
不知怎么会让建筑显得
比时常描述的更为
深沉;而天空用
 
并不偏心的蔚蓝,
是不是要预告初雪
降临……感觉重新回到
书桌前是对的,
划掉的句子与诗行
 
召唤词语与停顿始终
更贴近那些甫一开始
感觉就等待站上
它们恰当位置的词。
暖气开着。远处有钟声…… 
 
这里的一切物件都与故事
成双成对。房间是摇篮,或方舟;
它说,其实我们出发有一半的意义
在于归来——认同这个意见那人 
他放下工作去凝望落日。  

天狼星买卖
 道格拉斯·克雷斯

如今宇宙渴求自身被人所
知见,也是我们在世所求
星辰辉光凭空出现在露台上
泛红那种如翻新的砖墙
 
我们何其有幸
想象如此之事要花钱
在周围数个秒差距[ 秒差距(parsec)是一个宇宙距离尺度,用以测量太阳系以外天体的距离。1秒差距定义为某一天体与1天文单位的对角为1角秒时的距离,2015年时被重新定义为一个精确值,为648,000/π天文单位。1秒差距的距离等同于3.26光年.]范围内
此乃唯一金钱产出之处
就算在此也非人人皆可拿住
重担落在拥有者肩上
我们欣然承担这个
职责,去筹划这些领域  
历经多少失败的太阳,
多少滥用的基因,
多少次百万人沉沦绝望,
我们才被赋予这不可
言败的抱雪向火  

每每想到它
有时便令人胆寒
如此深远地球自身的气息
会拉回到它的骨骸
在那恐惧吮吸的穹窿
有人因那闪烁之物而颤抖
光芒寻常不现。这解释了
瞳孔为何扩散与我为何抱护它们  
当这样做让我远离你们
所有地球上沉迷你们污染
日常的人大概难有停顿
更遑论践行改变
我们之所见:你们触及别的世界
有多远,你的世界就有救多少。



 罗伯特·克里利

你以为你是在
某张桌子上吃东西
像头猪与你
恰巧并不认识的人 
 
一起,有个女士
喂你们所有人,而你,
最后算是

饱了,哦哟,看看 看看 

他们还在吃!为啥
(一个女人说,另一个
坐在我旁边)那些
你这么狡黠旁观的  

人还在吃,并不

像你,你可以被喂饱
是因为你饿了!但
他们,他们不能——他们

被饥饿的

念头掌控,永远也
吃不饱,唉……
你也是,做梦的人,  
讲这个直白的
故事,在一个
空空如也的头脑中,
扮演所有这些
同样令人反感的角色。


怀念
 汤姆·迪希

无事,无人,能带给我安宁
我已经拿来试过了
这不是无聊地说个笑
我注水的日子必定招致死亡
一片虚无,呼吸终结
尽管我的心还在胸膛跳动
无事,无人,能带给我安宁

街道上满是哭喊的人哭喊
看不到尽头,也没有人死
有些人或许会微笑小会半时
如果卖家在卖,又有人买
但他们终将加入装饰我们古老
尼罗河的队列和行列
看不到尽头,也没有人死

纪念碑建起了,之后则
时间淤塞港口,变成沼泽
向最糟糕就像求全一样
说个它永恒的笑料
世界将依然像从前
我感到如此索寞
无事,无人,能带给我安宁


筒仓之巅
 肯沃德·埃姆斯利

南达州阿伯丁的夏夜,许久以来,最让人期待的莫过于“火箭号”——大北方太平洋快线列车在镇上疾风般掠过。只要五美分钢镚租用一台望远镜,就可站在筒仓之巅酒吧餐厅观景台上看五分钟,观景台顶层,正好在车站斜对角。指着那排亮起的窗户,坐在小蒂咖啡馆前长椅上一群老烟枪[ 老烟枪,原文为spit 'n' whittlers,是个口语化的、富有地域色彩的短语,用来描述一群特定类型的老男人,习惯性地吐痰、边聊边雕刻小型木器,通常生活节奏较为悠闲。作者用这个形象代表了亚伯丁小镇上那些对当地历史和火车文化充满经验、且乐于分享的老一辈群体。]会戏弄寻找火车身影的陌生人:“若那是钻石头或响尾蛇,你们可就白跑一趟了。”

筒仓之巅的高度随季节与收成而变。它像个笨重的电梯,由老板泽克·斯平克发明并获专利的电动微驱系统升降。金属筒仓壳可在多处打开作为窗户。晚冬的景色没什么可写的,若作物歉收,夏秋同样不值一提。随着仓内饲料的减少,那排亮窗会下沉到树冠高度。大多数年份,筒仓之巅压在满载的丰收成果之上——黑麦、紫花苜蓿、大麦,如同压榨出的宝藏堆积在内。这种压实方式在当地社区备受推崇,因为它加速了制作美味青贮饲料的过程。产生的热量让筒仓之巅温暖,即便夏日黄昏转凉。当筒仓满载时,酒吧与烧烤店提供理想的瞭望点,俯瞰阿伯丁及周边:铁路场站,轨道向四面八方伸展,穿过草原,那是广阔而平坦的视野,更显小镇细节的可贵之处——即使是阴郁的铸造厂和机械作坊,散发烧焦毛发气味的矮胖肉联厂,以及最引人注目虽已关闭但依然雄伟的歌剧院,其双层银色锡制洋葱形塔楼矗立在一个小公园前。公园里栽有矮小俄国橄榄树,根系从马靴溪流中汲取水分,据老烟枪们口耳相传,这条溪水的水位不够深,连淹湿男人裆部都够不着,当然他们从未真正去验证过这个说法。

年轻的狂欢者,自称火箭迷,晚饭消化后会聚集在筒仓之巅,在扎克白牛仔帽中抽号码,帽子放在牙签杯旁收银机边。抽得最大号码的赢家需投下五美分入望远镜容器内,在干旱年份还要爬上相当长的距离才能抵达观景平台。一听到鸣笛声,五分钱投进去,望远镜转向东,尽其所能,捕捉红色车头咆哮西行的身影,笔直如箭,午夜前穿过莫瓦伊斯恶地,到达巴特、博伊西、西雅图,甚至地狱与天堂,掠过农舍和兄弟筒仓,接近阿伯丁时“火箭号”会短暂消失在哈德森博士那座堡垒状的疗养院后方,后者以其治疗肿瘤病的特殊化学凝固疗法闻名(取代了手术或镭射),它像魔鬼般咆哮而过的火车鼻子会在这些建筑物中再次浮现,被分割成几段,像是政治漫画里的邪恶蛇头,穿过房屋、商店和教堂后,最终消失在火车站背后。“火箭号”丝毫不减速,再次浮现,车头已看不见,向西,向西,飞驰过思想苍白的风景,可依稀数清客车厢和卧铺车厢的数量,餐车在渐暗的紫色平地上投下斜黄光斑,接着是更多卧铺车厢,最后是酒吧车厢,里面乘客排成一行,戴着白色帽子的女士们坐在其中。直至最终抵达观景平台——有条纹遮阳篷,两张躺椅,一对情侣出现,男人起身站到女人身后,调整她的白色披肩使其均匀盖住肩膀,披肩下是一件长袖毛衣,可能是安哥拉羊绒,昂贵而柔软,抵御着夜凉,他的手轻抚她的肩,她伸手放在他手上,引导它滑入毛衣里面。

筒仓之巅掀起了一阵热烈讨论。那一家四口在吃什么?穿黄色塔夫绸裙子的小女孩在吃葡萄果冻[ 原文为Jell-O,原意是美国卡夫食品公司为其旗下的果冻系列产品注册的商标,包括水果果冻、布丁、以及未经过烘培的奶油派。Jell-O由一位糖浆制造商发明于1897年,并在20世纪初期快速普及。现在Jell-O已成为美国著名零食之一。],其他人埋头吃着冰淇淋杂果派。黑人服务员端来咖啡,小女孩举起杯子,老妇人拍她的手腕,女孩开始哭。餐车的名字叫啥?加利利湖。拥挤吗?满座,每张桌子都坐满了,等位的人排着队。酒吧车厢呢?叫米勒德·菲尔莫尔。星期一、三、五总是这样。白帽子有好多?六顶。昨天只有四顶。去年八月创了十二顶的纪录。卡尔说七月五号有十五顶。他不尊重真相。有品牌时除外。价格标签。他自从跟珍妮特掰了后就在价格标签上糊弄人。他不尊重真相,除非涉及到品牌和价码。争论是夜幕降临的消遣。那对妙人呢?他进去了。她坐了一会儿,织毛衣。然后小女孩和老妇人出来站在栏杆旁。老妇人打开手袋,给小女孩一根口香糖。小女孩剥开糖纸,把锡箔揉成球,扔过栏杆。老妇人拍她的手腕。女孩开始哭。躺椅上的女人收起毛衣,起身进去。你们刚才说那一家四口吃什么?葡萄果冻、冰淇淋杂果派。酒吧车厢呢?米勒德·菲尔莫尔。今天是星期四。没错,有人搞砸了。没了火箭号,这里就只剩下一片空地和荒草,以及下面用来制作猪饲料青贮的苜蓿田,会送往肉联厂。打烊时,一个未被说出口但萦绕心头的大问题悄然浮现:我们究竟活在什么样的人生里?


失去
 爱丽丝·富尔顿

你感到极端的空虚
占据了上风
而世界化作闪光的
石英,皱缩、翻卷
像租来的电影幕布。
空气嗡嗡作声:那
金色风扇环绕圣人头顶,
电动的并且高悬,
定是从你脊椎升起。
在你嘴唇触地之前,
你看出这剥离
还想讨价还价,恳求上天
宽恕这沦陷,但发现你自己
被打发了。迷路

曾是种冒险。孩提时
你与和蔼的小姨[ 原文aunt是一个广义的称谓,可以指父母的姐妹(姑姑、姨妈)或父母兄弟的妻子(伯母、婶婶、舅妈)。然而,在描述亲戚关系时,通常默认指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直系亲属,即父母的姐妹。故此处也可以写为姨妈、姑姑。]玩过这游戏,
随意登上一辆引擎噗哧作响的巴士,不管
其会开往何方。小姨特别留意着
转车,是为了让你安然
回家。如今她身在何处,
还有她稳重冷静与运筹帷幄?
而你的大脑沦为一座污水和垃圾
淹没掉的拜占庭大教堂。
它的壁画、记忆和彩纸屑
坠入泥泞的凡尘。
从光线勾勒、骨架分明的穹顶
被禁锢的灵魂俯视着。

你醒来时呆若木鸡
像从萝卜车[ 原文为turnip truck,turnip中文的意思指芜菁、萝卜和大头菜等圆根蔬菜,这个词在俚语的用法中直接表示愚蠢、白痴、智商有限。]上掉下来
坠入新黑暗时代。
包裹你双腿那条石化的河流,
想必是你的裙子。
今天几月?几号?医生问。
尴尬中,你把厚书一般
重如墓碑的答案拖到嘴边。
“我不知道,”你低语道。

如果大脑是身体,
你的脑会肌无力
光溜溜站着。
麻木的黏液
蔓延数个街区,
而你什么都没有
除了用一根棉签
来擦拭一下。
床头上,他的头
搁在了光的
盘子上,像一个
裹薄纱纱笼的
苗条姑娘,基督沉入
蓝色长毛绒十字架。
痛苦从未如此不真实[ 原文为Pain was never so fey,此处fey太多义了,比如有超自然的、妖精般的、注定要死的、古怪的,甚至虚弱的、病态的等等不一而足,结合上下文译者认为富尔顿此处强调的是非真实性/虚幻性、超脱感以及人工加工的美感。]。
英勇却又是装饰性的,
他正是我们希望
死亡呈现的模样。
他多么好地体现了我们
对客套的需求。氧气
如香槟般美味。你意图
表达这昏暗的顿悟。
你想要
纵情狂躁的过往,
但思绪徐徐叹息像电梯
从一层到另一层。
而词语……词语是从水汽结晶
而成的雪花。

窗外,夕阳
把吸管插入树木,
啜饮它们的绿意。
这一次你很幸运。
你没失去什么
可说一说的:一种联系,一种观看方式。

回想发生的一切,你可想象
大脑如拜占庭大教堂一样,污水塘
和垃圾桶里面的东西充斥这里。
它的壁画、记忆和彩纸屑
坠入泥泞的凡尘。
从光线勾勒、骨架分明的穹顶
被禁锢的灵魂俯视着。

随后你抛弃了这洪流,
它曾是一种安慰;放下了
灵魂的泛宗教浪漫。
剩下的——是一种
严格属于“前任”与“非”的状态,
非此、非彼,失去的最高
境界[ 原文为the ne plus ultra of losing track,作者在此处直接用了拉丁语短语ne plus ultra,意思是无与伦比、无可超越。]:吞噬一切的虚无
我不得不躲到
第二人称后面去谈论它,
仿佛我在谈论另一个

人。我记得母亲
把小姨最好的蓝睡衣
叠放在她重症监护室
梳妆台的空抽屉里。
若灵魂存在,它不过是
种粘腻的人造丝外壳,
折叠成层层织物时
几乎会紧缩成虚无。
从健康与自控的高地,我命令她:
“用劲。”她的眼睑被乙醚麻醉了,
她挣扎着服从。
我紧握住打小起就没
再握过的手,我想
不顾一切,恳求她醒来。
回来吧,无论你去往何方,
我内心的声音在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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