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概读之五]语言个性
陈小蘩的诗有她个人的习惯用语,仿佛与生俱来,冥冥中早就渗透了诗人的血液、骨髓、脑海与汗汁。这是一种来自内心世界中无法解释的自我语言密码所支配的写诗行为,就像美国诗人查尔斯.西密克那样,神秘、诡谲、幻美,体现了诗人对寂静世界的迷恋。她有她的诗歌个人传统与风格。她默默遵循着内心指引的语感方向,从不受说教者“炼字”“炼句”(写诗又不是发电报!)的约束,达到了她那自在、自然与自由的词句境地。她的《风吹,细细的草叶舒卷开来》可以为例:
风吹,细细的草叶舒卷开来
随风轻轻地摇晃
嫩绿的叶开始展开它们卷缩的芽
舒展地迎风摇晃
树林发出沙沙声,张扬着
风掠过的时刻
在这段诗中,诗人冥冥感应的“诗语”发生了主导作用。她在短短6行诗句中用了4次“风”,让诗的主体从“芽”到“草叶”再到“嫩绿的叶”与“树林”;让动态从“卷缩”到“舒卷”到“舒展”,直到“摇晃”与“掠过”;让声音从“细细”到“轻轻”再到“沙沙”。整段诗句感觉细腻,诗句的空间音韵与整个意境非常贴切。整段诗无论动态、静态、主体或客体,均在诗人的微观中逐次展开,讲究层次感与层面感。而诗的音韵亦如天簌,不饰雕琢。如果用传统的“押韵”来衡量这首诗,只有枪毙(在汉语这种方快字中,世界上押韵最好的是金钱板之类,而不是诗)。但我们却从中感受到了诗的浸润。芬兰诗人艾.梅里卢奥托的诗,以注重语言的音乐性和对内心世界的探索见长。陈小蘩的诗也如此,“注重语言的音乐性”,而非语言的平面韵律:
风吹,城市的头痛和闷热开始渐渐消散
风轻轻地触摸
地球的儿女,没有一丝偏心和歧视
风是雨的使者
风吹,雨将要来临
——《风吹,细细的草叶舒卷开来》
陈小蘩诗歌语言的自在、自然与自由,表现在她对现代诗所拥有的创作方式方法与技巧的运用自如。在她的诗中,我们不难领会到有关象征、暗示、通感、开掘直觉、幻觉、潜意识、意象、隐喻、变形、错位、蒙太奇等等诗歌写作计谋,以及讲究自然语感、立体韵律、时空跳跃、文字密度、自由体式、文字歧义、想象张力、不确定美等等诗歌创作手段。在这里我还要强调她诗歌语言的空间韵律感。“我强调的是现代诗的空间韵律。这是由诗人的内心冲动来决定的。所以我说的韵律是指现代诗的内在、自然的或天然的空间韵律。它是由人的精神自由状态决定的。”(见杨然《诗歌泛灵写作的品质建筑》)齐克果说过:”诗是知识之前的幻象;而宗教则是知识产生之后的幻象。在诗与宗教之间,生活的世俗智慧玩弄着它的喜剧。任何一个人,如果他不曾生活在诗歌当中或者宗教当中,那么,他是一个傻子。”【注7】“知性的诗是幻,是梦,是潜意识,是直觉经验,是以一当百的语言压缩,是内心的独白与灵视的孤语。”(见杨然《诗歌泛灵写作的品质建筑》陈小蘩诗歌语言的自在、自然与自由及其独特的空间韵律感,来源于她对诗歌的天然感悟和智性制作,包括她诗歌中的哲理性与神性、以及在哲理性与神性之间穿插的情爱、“梦的具象思维”、女性的怀旧情思、独特的病中情怀、极富创造力与想象力的意象对子和探索性系列“教育诗篇”等等。以上诗人的独特诗歌品性,我将在下面的文字中逐一阐述。
[概读之六]诗的哲理性与神性
陈小蘩的诗有她独到的哲理性与神性。这两种人类的精神之花,要在诗的美学框架内互相融和,和平共处,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除非通过诗的艺术手段,否则只能所得其反。我们已经领教够了中国所谓“哲理诗”或“颂诗”的说教味与非诗味,我们只对美学、哲学和宗教意识天然融为一体的诗歌作品深怀敬意。“在情爱、物质、精神这三大生活之间,灵魂起着主智与主情的中心作用,宏观依托和微观渗透在美学、哲学和神学这三大境界。这就是说,深入万事万物,肉眼看不见的世界,灵魂都看见了。在审美意识、思想体系和精神世界,灵魂显示出至高无上的自由价值。在灵魂和世界之间,发生着一切诗歌故事。”【注8】《从一开始,牠就安排了这场大雨》在这方面可以作为一个例子:“从一开始,牠就安排了这场大雨”,“持续不断的高温,没有一丝风”,“一个记者在马路上摊熟了一枚鸡蛋/人的神经在酷热中锻造”,随后,“佛音鸟飞来,印证这个预言/人们只是接受一个期待已久的事实”。
诗中的这个“牠”字,是一个久违了的汉字。“牠”,可以物性,可以人性,也可以神性。“在自然的变幻莫测中,现代人或许能施以/小计,偶尔制造一场人造雨或人造雪/更多的时候,只能听凭季节变化”。这个“牠”,肯定是大自然与上帝合而为一的化身。所以诗人在选择其代词时,有意模糊“牠”。陈小蘩对诗语与诗句的含义界定一直有着歧义性和不确定美的制作本能,这从她的许多诗作可以看出。“这场大雨的来临结束了漫长的夏天
/热度还在持续,已没有了它老虎的威风/夏天最后的老虎卷伏在它的尾巴上/金色的皮毛在雨季里失去了光泽/”,这当然是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想象得到的。问题在于,在这场大雨面前,诗人有她的内心世界需要转达,她要和“牠”产生对话,她要和“牠”有一场灵魂的碰撞或者精神的映照。所以诗人写道:“头痛消失在诗行里,我知道/我正在走近并捉住时间隐约闪现的影子”。
这首诗体现了诗人一以贯之的感悟世界并与世界发生沟通的诗歌语言行为。“把一切变成诗,是这灵魂对这世界的高度依托和深刻渗透。因此,抒情,意象,韵律,结构与解构,黑色幽默与反讽,音乐般的飘逸感,建筑般的凝重感,绘画般的展开与伸延感,星星般的折射与暗示,烈舞般的跳跃与煽动,这一切的一切,对诗歌而言,都是必要的。但都是手段,而不是目的。诗歌的目的最主要的在于灵魂的显示与表达。”(见杨然《诗歌:
灵魂倾述的最佳载体》)所以诗人写道:“接近期待已久的事实,心能预感
/如同猎人接近猎物时的亢奋/热烈的状态从子夜一直持续到黎明/暑热渐渐退去,漫长的雨夜里一些事物需要冷却/在雨的洗濯中呈现它们本真的面目/事物的正反两面/在澄明的状态下获得相互照亮”。诗人要提示的东西终于露出了脸面,“在雨的洗濯中呈现它们本真的面目”正是诗人要达到的目的,也就是我前面所说的“诗歌的目的最主要的在于灵魂的显示与表达”。我曾经也写过一首诗,叫做《一场黄昏预约的大雨》,其中写道:“一场黄昏预约的大雨/用天边的乌云和头顶的乌云,如期相遇/燕子满空乱飞,但是朝着同一的方向”,“而在远处的电视天线上,停着一只燕子/一定是预约了一位情侣/像是读过唐诗中的抱柱信故事/情侣不来,自己也就不飞,风雨不走/这样默默承受我的惊奇,我的祝福/而在近处的天线上,两只燕子谈得正欢/一翘翅一抖尾,一紧身一转头,卿卿我我/大雨表达了心中的快乐,正是自由恋爱时候/其它燕子都飞走了,朝着同一方向,乱纷纷的
一场黄昏预约的大雨,下得真美”。【注9】显然,我这首写大雨的诗与陈小蘩这首写大雨的诗都意在“灵魂的显示与表达”。陈小蘩表达得恰到好处,水到渠成:
我看见树叶的正反两面,同一的脉理
和共同的源。人不能看见自己的背面和正面的脸
就发明了镜子,牵动其中内在的绳索
将形之上和形的下捆绑
在灵魂脱离肉身前,我们被认为
是上帝造物最完美的作品
——《从一开始,牠就安排了这场大雨》
我曾经说过:诗歌“作为语言而言,关键在于自在显露与交流,在于自然的倾述与共呜。精、气、神,这三位一体的灵感要素,在诗歌中尤为突出,互相影响,互相制约,相辅相成,共生共灭。诗歌的整体性也恰好体现在这些意象、抒情与韵律在精、气、神的内在谐调与外在配合的运作与流畅之上。任何技巧都不能破坏诗歌的这种整体性。”(见杨然《诗歌:
灵魂倾述的最佳载体》)用这段话来衡量陈小蘩这首诗,真是再恰当不过了。
陈小蘩诗歌独到的哲理性与神性,在她的《时间的手插入生命》《裂缝:释放内在的声音》等诗中都有不同层面与层次的表达。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