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概读之十一]互补的意象对子1:豹与鱼
陈小蘩在诗中爱用豹与鱼这两个意象。这方面的作品有《豹,从城市的大街上跑过》《豹,蹑行于教室中》《豹,蹑行于文字中》《鱼的幻影》《遇见一只鱼的目光》等。在这两组意象中,诗人已经幻为其中的血肉。这种幻化,来源于她的两个一以贯之的诗歌元素。一个是她的“飞翔的梦”,另一个是她独有的“疼痛的美感”。前者在表达她的自由,而后者在表达她的不自由。我在前面的章节中已经谈到过她的“疼痛的美感”,那是她《在水中》的特殊情思。诗人对鱼的情有独钟,其实是她“在水中”情思的延续和拓展。
豹与鱼这一组意象对子,从两个不同的侧面反映出诗人隐秘在内心的生命忧患与永恒欲望:“这只豹子从城市的大街上跑过/奔跑的速度超过街上所有行驶的车辆/我追赶着豹子”。诗人的“病中情怀”对这场人豹一分为二而又终将合二为一的“和自身赛跑”(即余光中说的“跟永恒拔河”)产生了空前热望与无限寄托。她写道:“我要完成这场奔跑,以豹的速度
/和自身赛跑。生命在病中变得珍贵/焕发着豹在山林里俯视时/熠熠闪亮的光芒/奔向目标时的速度在瞬间加快/我已无法停止,时间流过/清澈明静,带我抵达/带我超越”(《豹,从城市的大街上跑过》)。
而在另一首《豹,蹑行在教室中》则反映出诗人对“教育诗篇”所怀有的特殊伤感。在这首诗中,诗人用她独到的笔法为我们呈现出一幕非常惊人的“灵魂投影”。不妨多引用几句在这里品读:“潜伏是一种姿态。为更敏捷地出击/蹑足而行,贮存体力与思考/思维在这里被修剪,梳理,直到除却/许多细微末节。它的目标直接/现实。物质的光芒照耀豹的眼/在黑夜中闪烁,最后到内心//更静的美,在豹的守候中呈现/弓身前曲,它敏锐的目光/寻视,吞咽每一段意义(包括文字的/碎片)这只吞下知识的豹,智慧地/梳理,使它的皮毛闪耀金子的光泽”(《豹,蹑行在教室中》)这就是诗意中被豹所化身的陈小蘩!“诗是诗人的灵魂再现。诗人的灵魂通过自己的诗得以真切表达。没有灵魂,仅仅带着知识、经验、技巧、形式、韵律、主义和理论,诗人是写不出好诗来的。”(见杨然《诗歌泛灵写作的品质建筑》) 这首诗,很好地再现了诗人那繁复的内心情愫。她毕竟是一位教师,同时又是一位非常独特和优秀的诗人,她牵牵挂挂的“教育诗篇”情怀使她把教师与诗人这两种职责在诗化中达到唯有她才能达到的境地:
我们体内潜伏的豹,正蹑行于教室中
渴望飞奔的欲望从未停止
在每一节课,每一个课间
或是回到家里,黑夜里独自扪心
豹的速度蓦然擦亮
禁锢已久的灵魂
——《豹,蹑行于教室中》
如果说豹是诗人在陆地上一种自我心境的曲折写照,那么鱼则成了诗人“在水中”的另一个替身(她在空中化身是蝴蝶):“想象鱼的时候 我就回到大海/进入生命最初的日子 海水荡漾无边的轻柔/我将手指插入海波 刺破宁静海湾/也刺痛大鱼的心 大鱼愤怒地游来”。也许,对每个真正的诗人来说,都人各自无法细说的写诗密码。诗人为什么写诗,从诗歌存在的角度上讲,应该是“不可知论”。“灵感是一股气,它在诗人体内狂奔猛冲,不负责任,只顾给诗人带来夜以继日的不安、骚动和着了魔,使诗人忘记了世俗世界的利害关系, 使他超凡脱俗,一心只想找到狂放的发泄方式, 渴望全新的表达与激越的交流。” (见杨然《诗歌泛灵写作的品质建筑》)也许,陈小蘩的个人的诗学品质、内在的美学气质与深远的生命意识,是她冥冥中支配她写诗的“密码”所在。因此,对她而言,她对鱼的独钟与她对豹的喜爱具有同等的个人诗学价值。而在豹和鱼身上,同样外显与内潜着她所特有的“梦的具象思维”行为:
大鱼从海的深处向我召唤
无边深邃的蓝 纯净的光芒
鱼群们结队而来 追随大鱼
急切地将我抛在身后的鱼群 我们被引导
游向海的深处 幽蓝的光照亮鱼群也照亮我
回到鱼的状态使我暂时忘记同类
获取鱼的自由 从一种存在到另一种存在
游向大海 加入幻影中的鱼群
——《鱼的幻影》
她在《遇见一只鱼的目光》用了同样的诗化方式,但却更深一步,把“梦的具象思维”发挥到极致,她已经跟世界上最伟大也最黑暗的神呆过一段时间了,在那里领悟着自己同时也是世界的永恒:“遇见一只鱼的目光
一只死鱼的目光 躺在画家盘子里的鱼/大而无神的眼睛死死瞪住我/目光穿透我的面孔 射向远方/我知道那目光已经通过我们生活的空间/抵达生命的又一种状态/鱼放大的瞳孔里盛满无奈和冷漠/射在人的眼睛上 无法承接的目光/指向虚无 空洞的眼神 生命已从中逸去/无需再看一眼 你会记住/这是死神的目光 借着鱼的眼打量我们”。面对这些意象,我的双目发出惊异之光,仿佛我也从大海刚刚归来,在那里领略了生与死的又一次循环。我想,我们从中得到的,不仅仅是诗的语感,更多的应该是生命的深沉再思考,那种“梦的具象思维”的深度体味:
画家的鱼在盘中躺了一个世纪还会更久
鱼永远地对人类翻着白眼
它已厌倦了这种姿势 放肆地盯住
可能遇见的人和物
那目光如同醍醐灌顶
身体里有只鸟儿飞走了 鱼的鸟
善良与世无争的鱼 活着沉默
死后沉默 这时目光里突然话锋凛冽
鱼在诉说什么 那目光之外的时空
言语之外的时空
我全身所有的感觉都鼓胀着 回应着
我知道 使我毛骨耸然的目光
这是死神的目光 借着鱼的眼凝视着我们
——《遇见一只鱼的目光》
真的,有时候我们真想抱着这样的“鱼的鸟”,为“善良与世无争的鱼”,为她们“活着沉默 死后沉默”大哭。为诗人,更为自己。
[概读之十二]互补的意象对子2:蝴蝶与花
陈小蘩对花的迷恋是她诗歌艺术的要表达的另一个侧面。陈小蘩对花的迷恋其实是诗人自我迷恋的诗化反映。那是她自己的侧面啊,从花到人,由人及花,在俗不可耐的“物”的世界之外构建自己“魂”的世界。那是诗人花魂之梦的世界,亦即诗人自己内心所愿意居住的世界:“注视一朵花,生命的旋松弛下来/深入到骨的花香穿透岁月/园子里一树紫荆花/透明的阳光流淌在粉色的花瓣上/丝丝细小的花蕊经历从春到夏许多日子/时空交叉重叠/一朵花中有另一朵花的影子/只有面对花朵,你能任心中的鸟飞起/直射深入天空。身体前倾/你的目光越过云朵和优美的弧线/花仰望你幸福的表情,灵魂所抵达的高度/地上的花已无法想象。花园和花敞开一种情怀”(《骨中的花香》)。在这里,诗人已经完全和花融和在一起。诗人的所听、所看、所闻、所想,与花的所听、所看、所闻、所想互相交替,他们(花,诗人)是一个整体的两个部分,相互渗透,互为弥补。到底是诗人在欣赏花,还是花在观察诗人,只有诗中的“你”心中最为明了。在诗中,诗人把她最珍贵的事物都托付给了花。看看这些字眼:“生命”、“岁月”、“日子”、“目光”、“幸福的表情”、“灵魂”、“情怀”,等等,全都在同一首诗中出现了。诗人对她的花香充满了坚定不移的信任的崇高的敬意。她写道:
这正是你所寻求的
肉体褪去一层层铅华
得以进入的小屋,弥漫着灵魂的芳香
邀同类的人进入
来之前,你要沐身
——《骨中的花香》
显然,这是一首诗人写给自己的诗。诗中的“你”只能是她自己而非别人。从这个意义上讲,这也是一首诗人灵魂之恋的颂歌。“清晨,有花香渐渐飘来/丹 我已忘记爱情/花香飘入心脾 记起少女时/我一人进山 山风拂面/我陷于情无力自拔/细雨长泪 走入深山,/一生的心境,空明渐远/我与你,我与山峦共有这段缘”。这首《花香》,足以说明诗人对花何以相知相映,那是她自己的一面明镜,那是她和花镜镜相对才有的无穷诗意啊!“清晨,透明的空气里 山风轻拂/花香起自记忆深处我无心亦无力/留住花朵 满山遍野开得灿灿/丹 我与你相守侯 你说生命短暂/花期更短 我无法回答你/这条山路我用一生来往返/花香飘过 我只想随花香走得更远”。在现代诗歌中,像这样深入到“花之魂”的诗人是不多见的。“我认为抒情诗人个个都是被理想、希望、崇高、忠贞、神圣、荣誉等等‘虚’的东西一口口喂养大的。那些现实生活中看不见摸不着的缥缥渺渺,闪闪烁烁,朦朦胧胧的爱啦、梦啦,那些客观世界中无影无踪,无声无息,无形无态……那些内心的安慰,无言的愤怒,缄默的骚动,隐秘的寄托,……亦即生命在抵达更高,更深,更广的追求境界之前的那一切冥冥的体验,正是抒情诗人创作的食粮。脱离这些时空以外的时空,灵魂深处的灵魂和眼睛里面的眼睛,这些虚的、灵的、怕的世界,是难以满足诗笔的咀嚼和填饱灵感的胃口的。”(见杨然《建筑自己的情思世界》)陈小蘩深入的“花之魂”,正是如此:
透明的空气里 纯净的花香
飘来 深入骨髓
骨中的花香 浸透我的一生
丹 满山的兰花开时 我是刻骨
铭心的那一朵
满山的牡丹花开 我是魂魄依依
的那一朵
无花的日子里
天高云远 有花香徐徐飘来
——《花香》
她的《三月的花影是一束柔和的光线》《梨花桃花的三月》《一株白色的马蹄莲在水池边》《记得镜中的马蹄莲开得宁静脱俗》等诗作,都是她深入“花之魂”的诗歌佳作。
与花结伴而来的意象自然是蝴蝶。那是诗人非常在意的另一个她在凡间生存的灵魂替身:“蝴蝶死在水面,轻盈的生物不懂水性/死亡使她放松、优美地展开翅膀。绚丽的色彩/使你忘记死的恐怖。没有血,花园里很安静
/高傲的蝶翼任流水轻侮地抚摸/蝴蝶的死对于水是一种意外的惊喜,与蝴蝶肌肤相亲/水沾湿蝶翅,水漫过蝶翼上色彩最斑斓的图案”。在这里,诗人再次与那个“世界上最伟大也最黑暗的神”相遇(当然是通过蝴蝶)。蝴蝶对中国诗人来说,满载世界的沉沉哲思与美学之轻,由来已久。诗人席永君就有一首非常优秀的《蝴蝶》。由于他切入角度不同,并且在题材上有新的突破, 把人们带进了纯粹而又沉思的境界。自始至终,一切随蝴蝶展开,直到达到哲理的高度,圣者的高度,因此这是一首智者的杰作。“当我第一次把‘蝴蝶’写在纸上/蝴蝶是小学课本中的两个生字/仅仅与昆虫和拼音有关”。这应该是人类的共性,尤其是汉语学子的记忆之初:蝴蝶,到此为止,最初的理性永远都是模糊的。随之而来的是蝴蝶的感性:“它离开课本/在夏日的草丛中飞舞/轻盈、飘逸”,于是凡人与智者的分界线也由此诞生了。在实际生活中,有人捉住了蝴蝶,并把它关在瓶子里,直到把它枯死。也有人放走了它,像小萝卜头那样,旁观在侧,自觉或不自觉升华为一种悟性。在诗中,则预示着诗人的超凡与觉醒:“这是我对蝴蝶最初的认识/远不及蝴蝶存在的一半”。此诗到此,可以让许多生命感悟浮想联翩。于是诗人也离开了自己,与时空化为一体,深怀“庄周梦蝶,一梦千年”的壮美,完成他对生命感悟的无限内伸与无限外延。终于冬天来临,“蝴蝶回到自身”,永恒开始了:“有谁能将生死等量齐观”。在这首诗中,只有诗人能够。一切从无到有,从有到无,就像这首诗一样,纯属无中生有,但却拥有了一切,有种自足的博尔赫斯味道。陈小蘩的《蝴蝶》也如此,她在诗中把自己完成到一种生命与美学的自我高度:
从天空坠落尘埃,死于水是蝴蝶的不幸
脆弱的生命被水扼杀,旁观的人类只是冷漠地走开
偶尔吸引人们兴趣的是蝴蝶死后的美丽。流水无情
将蝴蝶推向池边草丛 ,蝴蝶之死变得卑微
这只蝴蝶敢于蔑视生生不息的水。以身击水
水波扩散,一个个死亡的陷阱。蝴蝶的死是自取灭亡
蝴蝶死在水面,死的方式轻盈潇洒
残酷中显露一丝冷冽的美。任水无边袭来
生命逐渐消失。从知道死亡比生更具永恒
蝶死于蛹,蛹幻化成蝶
美丽的蝴蝶纷纷飞来,轻盈的躯壳承载
生命所能负荷的重,在我们的四周自由地扩散开来
——《蝴蝶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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