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概读之十三]互补的意象对子3:雪与火
雪与火是陈小蘩在诗中的另一组互补意象。她对雪的偏爱如同她对花的偏爱。或者说,雪是陈小蘩在诗中刻意为自己留下的又一个诗歌替身。实际上世界上最难写、最难捕捉的诗歌意象正是火、水波和雪花这样变幻不止的“诗之瞳”。
陈小蘩诗中的火与雪花是两个对立面的意象。她的《火焰的伤》是她“教育诗篇”中的一首,写的是中国素质教育在实际教学中的尴尬与悲情:“火焰的伤,来于教科书沉重地倾倒/它们压向火焰。新生、好奇、活泼的火/在知识的殿堂里飞窜,静下来,成为一支蜡烛/去阅读一行行深奥的文字。从中汲取、升华/火跳跃着,迎向知识(这被知识点燃的火焰对知识/怀揣着一颗赤子的心)”。问题在于应试教育的根深蒂固,它让许多有良知的教师在这种“社会大环境”中无奈而又服从。在这一点上,作为成都某所重点中学的班主任兼数学教师陈小蘩是深有体察的:
火焰的伤,来于铺天盖地的功课
它被铸成一架永动的作业机器
冰凉的机器,没有燃烧
没有希望,没有热情。只有重复的劳作
把洁白的作业本写满。火焰的热力
穿过这些山一样堆积的作业本,耗散、宕尽
年轻不驯的火焰惊叫着逃窜
教室里一阵骚乱。火的灼热无法忍受
僵死的符号,空洞无物的文字耗散火的热能
火不愿在枯燥的数学题海中熄灭
科学每天都在更新,死去的知识成为
一架巨大的绞磨机,磨着火的热情
——《火焰的伤》
这种“火焰的伤”在时下中国比比皆是,“把人物化的教育”依然在全国各地盛行。诗人的不满和反思,我将在另一则“教育诗篇”中叙述。
我要怀着赞美的心情谈谈她的雪花之诗。我认为在对雪花的形而上的认知上,诗人与艺术家是心灵相通的。本世纪初,有个美国人开始终生研究雪花。他一生中拍了六千多幅雪花的照片。七十多年前他临终时,对雪花作出了最后评价。他说:“雪花是永恒的再现,是灵魂的再现”。我在13年前写下的《雪声》中听到的声音,和他的研究结论完全相同。由此想到心灵的感应,无论是诗歌的,还是其它艺术的,其心灵的感应,应该是相通的。由此进入陈小蘩的雪花之诗,已不存在任何障碍:“这场雪迟迟未下总会有事情发生/太阳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气温没有降低/山里的藏民已习惯冬天的大雪/他们告诉我 有一场大雪/雪会下得把山林和谷底/盖上四尺厚 雪落后/这里一片洁白”(《迟迟未下的雪》)。诗人在等一个她渴望见到、但却迟迟没有见的雪的美景,那是一个更加隐身的诗人自我在尘世间的另类映照:“大家都在等待/这场迟迟未下的雪/等了很久的藏民扎嘎对我说/有一场大雪一场真正的大雪/雪落后 没有村庄 河流/没有森林草原 只有白茫茫一片”。
雪对中国诗人来说,最具有一种与神接近、与宗教相距不远的潜意识价值。我们不难理解诗人为什么会说“我开始等待这场雪/我喜欢银色的世界/人站立其中 面对白雪/面对白茫茫的混沌心会变得纯净/这场迟迟未下的雪/牵动着很多人的心事”。我说过:现代诗的重要品质之一,“是它的文字致幻力和意境的不确定美。这是现代诗智性写作的最重要的体现。诗人着意要在短短的诗中创造更多的空间,留下不同的想象、 虚无和忧伤、疼痛的美感、哀愁与梦幻的再现、抒情的缥渺意趣和瞬间经验的共鸣。这些,别人是要用长篇小说才能完成的,而诗人只需用短诗就可以了。”我还补充说道,“在这方面,女诗人的诗显得特别明显,如林柯、唐亚平、娜夜、陈小繁她们的诗。”(见杨然《诗歌泛灵写作的品质建筑》)这种智性,“文字致幻力和意境的不确定美”,对处理陈小蘩所钟爱的雪花来说,真是再好不过了。
她在期待中诗化那一场《迟迟未下的雪》:“藏民们期待这场雪快些落下/我也期待这场雪快些落下/缓缓的落雪会掩盖土地赤裸着的/丑陋 和那些枯枝败叶/掩盖事物表面的恶劣”。这种期待使人“渐渐变得暴燥”,于是诗人喊道:“雪 雪快下呀/这场雪只有迅速地飘落/才能平息普遍的焦虑和不安”。这种期待很容易转为失望。这种失望跟诗人在寻找一种完美的自我过程中结局不理想在本质上相同。
但是诗人并没有放弃她的期望。她在《冬天,雪从记忆的深处渐渐飘来》继续阐述着她对雪花的等待:“冬天,雪从记忆的深处渐渐飘来/无声地飘近我的心房。心被寒冷笼罩/回去的路淹没在荒凉的虚无里/无法回去的我,站在树下/等待这场雪慢慢地落下”。诗人在期待过程中,没有放弃她对雪的信仰。她在《迟迟未下的雪》中说过:“我们出于习惯 出于一种对/美好事物的向往/和一群有着坚定想念 相信雪/就要落下的藏民们
一起等待/这场迟迟未下的雪”,这说明诗人在期待中的“失望”是暂时的,“期待”才是永久的:
世纪末的绝望刮过城市
刮进寒冰凛冽的雪地
雪停后,我该走向哪里
乱草般茂密的欲望滋生出性和邪念
雪落了三年
我在一棵树下站了三年
——《冬天,雪从记忆的深处渐渐飘来》
[概读之十四]教育诗篇
陈小蘩跟我一样,都是中学的数学教师。所不同的是,她在成都的一所重点中学,我在乡村的一所普通中学。但我们都对中国的中学教育非常关注,其中包括中学的人格教育和诗歌教育。特别叫我注意的是,“非非”诗人周伦佑对陈小蘩的“教育诗篇”尤有期待,期望她关注现实,关注教育。陈小蘩在短期内,创作了大量这样的“教育诗篇”:《中国象棋——致教育》《梦:学校的阴影里飞出成群蝙蝠》《带着面具穿过校园》《另一种冷》《豹,蹑行于教室中》《火焰的伤》《虚妄之树》《一棵连根拔起的树飞在空中》(现场一)《分数的刀子》(现场二)《2002高考作文:生命的选择》(现场三)《一双明亮的眼睛日渐黯淡》(现场四)《交织在梦境里的颜色》(现场五)《5月21日,星期二:疯狂的陀螺》《4月24日,星期三:一头蒙住双眼的驴子闯进我的梦里》《10月3日,星期四:从不同的层面剖开》《5月10日,星期五:断裂:游戏时代和少年》《10月4日凌晨5点,星期五:悬崖上的中学教育》等等。这些诗,体现出诗人对中国现行教育的深沉关注和深刻思考。诗人的心情是十分沉重的。尤其作为一名教师,一方面她要完成社会看重的“应试”任务,一方面她要育人。而社会真正看重的是“高考”、“名校”、“重点大学”,而非教师把一个学生培养成了一全面发展、优中发展、特长发展的合格的人。这种矛盾心理和痛苦,只有教师体会最深,也最尴尬。
作为诗人,她的体会更深入一步。她站在人性与人道的角度,冷眼观察现行教育的种种不良。她以诗来表现她的反思和觉醒:“智慧的棋子走出棋盘,它发现棋盘之外/马不走斜日,炮不打翻山/棋的规则失去意义/它无所适从”(《中国象棋——致教育》);“校园的上空飞出一群蝙蝠/大片阴影掠过少年的脸/白天的痛深入到梦里,你拼命哭喊:救救我/救救学生!”“我知道无边的黑暗正在把少年吸走。夜晚会带走他/校园里没有声音。很多人垂着头/行走在影子里。种在花朵里的笑渐渐熄灭”(《梦:学校的阴影里飞出成群蝙蝠》);“带着面具穿过校园,他知道脸上的表情一直很严肃/有学生问好,努力微笑,脸上的皮肤紧绷/笑半途凝固。面具带在脸上已经很久/他知道面具已长成自己的脸,这张脸不会笑/严肃中含着深深的疲倦”。但是面具终究是面具,他最后受到良知的煎熬,“面具后面的脸,泪水滂沱”
(《带着面具穿过校园》)。这些意象化的诗歌批判,在她的“教育诗篇”中比比皆是。“围绕基础教育而展开的话题最热闹的无疑是由‘应试教育’和‘素质教育’而引发的。实际上,关注的焦点在于我们的教育的根本目的——即把学生培养成什么样的人及其途径的问题。针对教育的接受者在面向现实社会时表现出能力缺陷、心理缺陷和人格缺陷等诸多方面,加强中小学生人文素质的教育得到了广泛认可。人文素质教育包括诸多方面,文学教育从浸染心灵的角度出发,在提升审美趣味、塑造健全人格、漂洁道德范式方面有着巨大的感召力,因此文学教育成为素质教育中重要的一部分,也是关键的一部分。”【注12】陈小蘩用她的系列组诗来参加这一“关注的焦点”的发言,在我是十分敬佩的。
我跟陈小蘩一样,也是以诗人和教师的双重身份参加这一“关注的焦点”的发言。但我没有用诗,我用的是书信,于1999年初在《星星诗刊》参加了一场中国诗歌教材的讨论。“教材在新诗教学中扮演着十分重要的角色,它也是当年对新诗教学改革的首要发难对象。1998年9月18日,毛翰在《南方周末》发表了措辞激烈的《重编中学语文的新诗篇目刻不容缓》,1999年校长兼诗人身份的杨然即以《呼吁调整教科书中的诗歌教材――杨然致本刊信》拉开了《星星》诗刊一个持久性话题的论争序幕,由此引起社会的强烈反响,并最终推动了国家对教材的改革步伐。”(见龙扬志《对话:为了拓展下一代人的诗性空间》)基于我们共同的关心教育的理念,就像我们共同的热爱诗歌的理念,我对她的“教育诗篇”的探索性创作表示肯定和赞赏。
[引出]不是结束的结束语
我曾在一次评语这样写道:“陈小蘩的组诗《梦幻》,依据诗人内心贮存的精神与情绪,细致地表现诗人探讨人性、关注人文精神的深层次的真实情感,将形象、声音融为一体,自成一种风格。”【注13】那段评语只是陈小蘩诗歌在诗歌界获得的许多好评的一小朵浪花,一眨眼,它就消失在陈小蘩诗歌无数称赞之声的碧波中。“陈小蘩的诗歌充满汉语言母语的疼痛感,在精神独行的大气磅礴中远远地,坚决地告别了中国当代喧嚣一时,被瞎眼批评家捧抬为新女性文学和新女权文学的美女作家群和欲望、隐私、性暴乱、性倒错写作群,她以个性直接进入汉语言言说的纯粹语境,看见声音的暴力和语言的裂缝,看见声音的膨胀,战争,处处可见一个世界的‘成熟的腐烂’。她唤起了汉语言倾听的耳朵。把真声音召唤于汉语所在的在中。” 【注14】我想,要在短时间内完全写出陈小蘩诗歌的个性品质与美学价值,是不可能的。但我在这里重复同时也是强调龚盖雄对他的评价:“陈小蘩确是至今我读到的第一个把人类格位的纯粹思想通过感性化和形式化的创造而引入女性汉语先锋诗歌的第一人。”(见龚盖雄《中国女性文学与陈小蘩的诗歌》)。5年来,除了在《疼痛的美感》之外,我还分别在《诗歌对话录》《诗歌泛灵写作的品质建筑》《诗歌的创新在呼唤良知》《第三条道路100想》等等诗歌评论中提到过陈小蘩的诗。乌纳穆诺说过:“人类就像一个充满祈愿意的少女,渴望生命并且渴望爱情,她把她的日子纺织成串串的梦幻、希望,并且永不止息地盼望她那永恒的、命中注定的情人能够到来。而他,在她一开始的时候,在她记忆所及的最遥远的过去、在她还在摇篮的时光里,就已经注定是她的情人了。他将与她生活在一起并且与她共同走向无止境的未来,越过她所企望的未来的境域、越过死亡的墓穴。”【注14】这段话,我把它引用来比喻对陈小蘩的诗歌期待与诗歌价值的预言,绝不为过。我相信她已经独创了一个属于自己的诗歌世界,我将在今后的岁月里进一步关注她那不可替代的、唯美的、高品格女性的和纯粹的诗歌创作。
2005年6月6日于斜江村
【注1】引自杨然《第三条道路100想》,下载于《第三条道路》网页。
【注2】参见《最新外国优秀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2002年1月出版。
【注3】引自《生命的悲剧意识》,上海文学杂志社1986年10月内部资料出版。
【注4】参见《生命的悲剧意识》,上海文学杂志社1986年10月内部资料出版。
【注5】引自《生命的悲剧意识》,上海文学杂志社1986年10月内部资料出版。
【注6】引自《生命的悲剧意识》,上海文学杂志社1986年10月内部资料出版。
【注7】(引自齐克果《何谓真理?》,载《近代西班牙》1906年第207期)
【注8】引自杨然《诗歌:灵魂倾述的最佳载体》,原载《诗歌报月刊》1999年第2期珍藏号。
【注9】引自杨然《一场黄昏预约的大雨》,原载《诗歌报月刊》1999年第2期珍藏号)
【注10】引自杨然《诗歌泛灵写作的品质建筑》,原载《诗探索》2001年第3~4辑。
【注11】引自杨然《建筑自己的情思世界》,原载四川《星星》1986年6月号。
【注12】引自龙扬志《对话:为了拓展下一代人的诗性空间》,下载于2005年6月中国诗歌网。
【注13】引自杨然《最好的在下一次》,原载《文化生活报》2001年3月总第49期。
【注14】引自龚盖雄《中国女性文学与陈小蘩的诗歌》,下载于《汉语文学》网页。
【注15】 引自乌纳穆诺《生命的悲剧意识》,上海文学杂志社1986年10月版。
作者简介
杨然,男,1958年出生于成都,现居四川邛崃。已出版《遥远的约会》《雪声》《千年之后》《寻找一座铜像》等6本个人诗集和1本合著《五人诗选》、诗歌评论《建筑自己的情思世界》《死亡的恋歌》《“哑夜独语”:诗存在的魅力与启示》《诗歌泛灵写作的品质建筑》《诗歌:灵魂倾述的最佳载体》《呼吁调整教科书中的诗歌教材》《诗歌的创新在呼唤良知》《第三条道路100想》《李龙炳诗歌概读》、小说《恩古瓦比》《鲸》等。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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