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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然:陈小蘩诗歌概读(5)

2013-01-05 10:43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杨然 阅读

  [概读之九]女性的怀旧情思
  
  女性的怀旧情思是陈小蘩诗歌美学内容的亮点所在。这种怀旧与诗歌界遗老遗少们对“分行+押韵+抒情=诗歌”或“民歌+古典”的思古情调恰好反向:他们注重的是形式,陈小蘩注重的是精神。进而言之,陈小蘩注重的是“执着于关怀的知识”,那些人性的、人道的和人情的真善美内涵,那些生命的终极依恋与向往。

  她在《锯齿草》中讲述了一种童年情怀的人文丢失:“长着锯子一样细齿的锯齿草/你能锯木头吗?你不能/你锯住过女孩的裙子,当她从草丛中跑过/她正採集观音草”。这使我想起了梁小斌的《雪白的墙》和《中国,我的钥匙丢了》,这两首诗用童心和童贞写成,语言朴素、自然,打动了所有怀有热爱生活之心的人们。《雪白的墙》让中国诗坛找到了自己丢失的童年。1979年是中国思想解放最为活跃的一年。那时候,诗人开始静静地思考那丢失的一些最简单也最珍贵的东西:童贞、诚实、爱、美、自由与家园。这在有钱就了一切的世人看来,这种情怀属于疯子。而“真正的诗人总是与世俗格格不入。诗人不疯,就没有戏唱了。诗人不疯就没有诗写了,而应该去改写处方单和说明书。诗人之疯,其实正是诗人身上那些神的东西还没有泯灭,那些神的东西终于复苏, 在起作用。那些神的东西通过灵感在向诗人召唤。于是诗人写诗。所以诗人写诗往往都是在着了魔的情况下进行的。”(见杨然《诗歌泛灵写作的品质建筑》)这种“神的东西”,当然也包括诗人这种对童年情怀的人文丢失的敏感与在意:“锯齿草,你想锯木头的愿望/已经老了,现在的人/不用锯子锯木头,机器取代了锯子/锯子下岗了”。诗人最后忧伤地写道:
  
  草地上手中握有大把观音草的女孩
  已经做了母亲,现在的孩子
  不来草地追蝴蝶和採观音草
  他们也不认识锯齿草
  ——《锯齿草》
  
  诗人的“女性的怀旧情思”在她的“回忆”题材中富有表现。在那些回忆题材中,诗人留意着自己所经历过的一切,那都是些别人所不能取代的生活中的诗意啊。那些诗意成为诗人生命组成的一部分:“从散花楼经过廊桥,杨柳和芙/拂面,南河水星星点点/留住曾经感动过的日子,从春天到现在/红中透白的芙蓉仿佛一段华年/深深地印在记忆的底处。曲曲折折的小路/你牵着我一路走来,朦胧的树影、人影、屋影/这一切将要逝去的时刻,很多熟悉的事物/瞬间变得珍贵。我竭力记住眼里的风景”。(《从散花楼经过廊桥》)陈小蘩在她难忘的2003年经历了一场人生磨练。她在她的脑腔动手术之前,给爱人留下了有关交待自己诗歌手稿何去何从的“遗言”,满怀人生的悲壮感,在平静中面向她未知中的手术台,亦即她未知中的生命走向。“人。有血有肉的人:他诞生、受苦、并且死亡——最主要的就是他会死;他要吃、喝、玩、睡、思考、以及行使意志;他能够听,能够看。”(乌纳穆诺语)当他面临生死路口,他对时光感悟会灵感般升华。诗人二毛在创作他的长诗《1990,在病中》,也遇到过类似的情景:“想一下终极,想一下就行了。/穿插在一个人一生中的雨或落日。/现在闭上眼睛,深深地呼气,/从孑然一生和茫茫处入静。/这时明月正照耀着她的心境,/你却在你的姓名中瘦了又瘦。/我们能听到一个消瘦的声音吗?”

  不错,你“能听到一个消瘦的声音吗?”在平静与黄昏中。陈小蘩是个对“水”情有独钟的诗人,她能够从中领悟和感悟出许多生命的意义。关于这一点,我曾在我的诗评《疼痛的美感》中对她的组诗《在水中》有过专门的评价。而她的“女性的怀旧情思”,则是她“生命痛感”的美丽补充和延伸。
  
  [概读之十]独特的病中情怀
  
  诗人在病中作诗,是诗歌创作中非常独特的现象。这种纯粹的个人诗歌行为,是生命意识在诗人生命进程中特殊情形中的非凡呈现。一个人能在病中感悟时间,感悟生命,对诗人来说,其实就是感悟新的诗情、新的诗意和新的诗思:“时间无情的手插入生命,这些活着健康/美丽的躯体,在它的抚弄中松驰下来/衰老进入。当皱纹爬上光滑的皮肤/记忆的碎片变得弥足珍贵/留住一个美好的生命是人们对美好/事物永远的期冀”(陈小蘩《时间的手插入生命》)。这种独特的病中情怀,并非陈小蘩独有。实际上在这之前,我已经读到了几篇同样是病中情怀的诗人佳作。我举两个诗人的作品为例,一个是二毛的诗人,另一个是树才的诗,来进一步说明诗人病中情怀的特殊性与非凡的诗意。

  二毛在病中创作的长诗《1990,在病中》,给我的最大惊奇在于它的“病中”情绪,写得那么细致、深入、出乎意料又合乎情理。鲁迅先生曾经说过大意是这样的话,:一个人若能得一场大病,那其实是很幸福的事情。因为那样,人就会得到一些空闲,静下心来认真  想一些事情。这对平时忙于生计的人来说,是很难得的。二毛《1990,在病中》整首诗的特点也在一个“病”字上。“想一下终极,想一下就行了”,诗一开头就把目光瞄准了死亡——这一“病”的最终结局,悲伤而美丽的病中幻象由此诞生:“你不能因一只蝴蝶的飞离而一病不起”,给人以失恋甚至被女友抛弃的错觉,因而“一病不起”。而恰恰就是这只“蝴蝶”,它多次出现在诗中,成为诗人“在病中”的一种寄托,对内联系梦想,对外联系幻象,起着既能放飞得出去、又能收拢得回来的病里与病外的“桥梁”与“纽带”作用。说白了:“蝴蝶”在这里是生而复死、死而复生的化身,它和庄周梦起的是同样一种作用。只有“病中”才会体验到这样刻骨铭心  的幻象、美丽与悲伤:“在往日的镜子前想起死亡。/想一下人参这味药的名字/,再想一下电,电灯的电。”电,对病中人而言意味着死的急迅与简捷。而人参又意味着“人生”,就连药名也引想了诗人的猜测。时间,“在病中”成了另一把锐利而迟钝的剑, 慢慢地拥以足够的耐心消削着诗人的一灵一肉。“而在世纪的东侧还堆放着/没来得及用的夏天,美人们/正以冰激淋的颜色接近融化。/没有什么能比空虚容纳更多的东西”。人生的  虚无与无靠,伴随着一连串希奇、古怪的念头,在诗人貌似无限的时间中,不知不觉也就由然而生。甚至诗人还得到了“死亡是一种奢侈,幸福由毒牙倾诉”、“你脆弱得就要从  镜子里流出来了”、“一个虚构的人在灯光下会有影子吗”等等,这些健康人不可能体会得到的诗句。这样的诗句在诗  中比比皆是。

  另一首是树才的《病这个字》。在树才的诗中,我很在乎他这首《病这个字》,同他的其他诗一样,总处在叫你意外的诗歌状态:“她走近,问我得了什么病/我一开口,就跟她谈起雪”。台湾诗人纪弦在他的《窗》中也写过类似的情景,但他写得很静态,很悠闲:从青空到草地,自然都是青的;从白云到散步,自然都是白的(纪弦写的是疗养院的窗,散步的人都身着白衣);真所谓青天白日,一派宁静。而树才这首则很动态,也很狡猾。其实医务人员的白色衣永远都在闪烁冷静的白雪之美,诗人当然有理由说:“下雪天真让人心碎”。他果然生效了:“我说每个人都应该放下工作/她听着,真把工作给听忘了”。而最精彩的在于:“有一瞬,我简直看走了神/看见满天都飘着一个病字”。这种由病态带来的诡秘,在诗中处处设下陷井,叫读者越陷越深。最后两行简直给人致命一击:“我说过绝望是最后一招/这有一招究竟是啥只有病知道”。亏他想得出《病这个字》,而且也只有他树才才想得出来。

  陈小蘩、二毛、树才这三个毫不相干的诗人,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和不同的人物事件中,却非凡地在各自的“病中”发现了各个永恒的诗歌意境。在这种特殊情景的状态下,他们都对时间、空间、生与死乃至生存本身等等现象与问题,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体察与观照。在三位非凡和优秀的诗人中,陈小蘩更为特殊:她在“病中”创作了一系这种“病中情怀”诗作:《时间的手插入生命》、《从一间病房到另一间病房》等等。她写道:“无法进入时间之外的广阔疆域/光阴悬置在生命之上,成为利剑/迫使我们匆忙地完成和体验/活着的每个过程/我期待着时间慢下来/使我能从容地走过每个时期”。她在诗中对生命、时间、自我和灵魂的感悟,其实是她诗人情怀的惯性操作,只不过在“病中”更为个性,也更这特殊,得到的领会也更为诗意:
  
  一场大雨降下一场灾难,灾难来临时
  人心的温润或叵测各自呈现
  记住那些眼泪和相执的手
  爱通过手与手传递。亲人们背过身去
  躲在暗处悄悄哭泣,你哭过
  你无法控制地失声痛哭
  ——《时间的手插入生命》
  
  诗人在“学习哭泣”中升华生命,“生命中的灾难无法回避,你必须学会/去面对,去控制自己善变的情绪/整个秋天,雨绵绵不断/府河混浊汹涌地流淌/山里又下了暴雨,不平静的/心和思绪,波涛涌来”:
  
  承受生命的全部重并付出爱
  绵绵无尽的爱
  使我有勇气在这世上活下去
  ——《时间的手插入生命》
  
  我们知道:“诗人写诗的时候是神、是仙、是天国的使者、是地下的魔头。灵魂处在动荡状态,精神为之燃烧,梦幻为之层出不穷,脱离了世俗世界的纷纷扰扰,只留下高贵、 完  美、冲动的自我,在诗句间复活,热烈,纯粹,迷恋其间,深入其中,那是多么热恋的精神状态,多么深沉的感情对话,多么激情的思想交流!” (见杨然《诗歌泛灵写作的品质建筑》) 陈小蘩在“病中”创作的《从一间病房到另一间病房》,就达到了这种纯粹、沉迷和自我倾述的境地。

  她的《从一间病房到另一间病房》在写法上放得很开,对周围的观察也更为细致,思想与感觉进入了非常诗化的地步,叙事与抒情结合得天衣无缝。在她的诗歌作品中,是一首非常特殊和非常个性化的长诗。

  她的“病中情怀”诗作还有《我失落了一只眼珠》值得研读。诗中叙述“镜子里的我/右眼珠成为一丝细细的黑线/我用手触摸它,眼睛向右看

  /突然眼珠偏向右,滑落”。这很有黑色幽默的味道。我说过:“多年来我一直是个好诗至上主义者。所以不管什么派什么理论什么主张什么代的人写的诗,只要它好,往往直达心灵,去读他的梦,去他的激情,去读他的愤  怒,去读他的精神,他的思考,他的爱与恨,他的内心,他的经验,他的机智与幽默,他的美感与愉悦。”(见杨然《诗歌泛灵写作的品质建筑》)用这段话来解读《我失落了一只眼珠》,十分贴切:“右眼被眼眶遮住一半,我慌张地/正视前方,眼珠回来/回到正中的位置/它不动,眼白死鱼般充满右眼

  /我恐怖地大叫”。我估计,这是陈小蘩在她个人的“非非主义”时期创作的一首代表性诗作,其间的经验、文理、诗语布置、音韵排列等等,都在她的作品群中显得例外:“我的眼睛没有了/右眼珠掉进了眼眶/我用左眼看镜中的人/睁着两只眼,只有一个黑眼珠/我逃出屋子”。下面我用这首诗的最后一段来结束我对她诗歌作品“病中情怀”的品评:
  
  我在大街上游走。人们还在睡眠中
  街上空空荡荡,大雨冲洗着
  夏天的尘垢
  我用一只眼睛看世界
  另一只眼用手蒙住
  ——《我失落了一只眼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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