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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言:我期盼下一个中国作家得诺贝尔文学奖

2018-01-05 09:46 来源:青年作家杂志社 阅读

中国经典作家访谈录

莫言

莫言本名管谟业,1955年2月17日出生于山东高密;毕业于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首位具国际影响力的当代作家;代表作有《红高粱》《天堂蒜薹之歌》《檀香刑》《生死疲劳》《丰乳肥臀》《透明的红萝卜》《四十一炮》《酒国》《蛙》等;曾获第八届茅盾文学奖;2012年因其“通过幻觉现实主义将民间故事、历史与当代社会融合在一起”获得诺贝尔文学奖。

莫言访谈录

大江先生和姑姑的故事

张英:

小说取名《蛙》有什么含义?

莫言:

它是娃娃的“娃”和“女娲”的“娲”的同音字,“蛙”在民间也是一种生殖崇拜的图腾。很多民间艺术上都有“蛙”这个图案,因为蛙是多子多育的繁衍不息的象征。

要以姑姑为人物原型写小说,必然要涉及到计划生育这个敏感问题。这本书主要围绕“生育”,从五十年代一直写到当下。生育满足的是人类最基本的需要,是人类社会得以延续的根本保证。计划生育是我们社会现实的一部分,它影响十几亿中国人的生活几十年,作家要有勇气去关注这个现实,既然它是客观存在的事实,作家就有权利把它表现出来。之所以拖了这么长时间才写,是因为很多问题我一直想不清楚。

张英:

你说,《蛙》这个小说你犹豫了很久,故事在心里放了很多年?

莫言:

在过去的三十年里迟迟没有动笔,原因是写姑姑的故事势必会写到计划生育政策。

姑姑是新中国培养的第一批基层妇科医生,从十八岁开始一直干到七十岁,由她接生的孩子差不多有一万个。姑姑走到哪里,人们都像迎接菩萨一样。然而,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期实施计划生育政策后的三十年

里,姑姑在东北乡成为了不受欢迎的人,走到哪里像瘟神一样谁见了都骂,夜里不敢一个人出门,走路有人从背后用砖头砸。

我小时候,家里人生了病,就会把我姑姑搬来,她一般是在很多家看完病以后再来。看完了病就开始讲她当天遇到的事,特别健谈,我们就瞪着眼听,而且她医药箱里有给人打针的那种小纸盒,那就是给我们最好的玩具,她一来我们就特别兴奋。我写小说以后,一直想以姑姑为原型写一部小说。

我很多小说都是由一个人物慢慢引出来的,像《生死疲劳》里的蓝脸是有真实原型的;《红高粱》里的土匪也是有人物原型的。为什么拖到现在来写姑姑,也是因为这几年来,计划生育这个政策的好和坏已经可以开始允许争论了,在很多媒体上,一些大学者、大干部都在公开发表文章,讨论计划生育问题,讨论是否应该修改目前的计划生育政策问题,我觉得这时候可以写姑姑的故事了。

张英:

《蛙》前面四章的主人公蝌蚪致日本作家杉谷义人的四封信,让人想起你和大江健三郎;小说里蝌蚪的姑姑是你的堂姑,蝌蚪是在北京当兵的军人,和你的经历相同。你这样做是出于什么考虑?

莫言:

大江先生2002年春节期间到过我们老家,他问我下一步大概会写什么,我说也许会以我姑姑作为原型写一部跟生育有关的小说,他很感兴趣。

后来我带他去姑姑家聊天,姑姑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后来几次讲话时也讲到“莫言的‘姨妈’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乡村妇科医生,经常深更半夜骑着自行车越过冰封的大河去给别人接生”。后来,在很多次演讲中都有提到姑姑,但他对中国人的关系分不清楚,总是把姑姑说成我姨妈。

我写这个小说的时候自然想到这件事情,后来想到给一个日本作家通信的方式作为结构的一部分。小说里的那个杉谷义人是日军司令的后代,完全虚构的一个人物,跟大江不是一回事。我也从来没有跟大江通过信,更别说通信讨论小说的问题。把我当兵的经历放在蝌蚪身上,也是为了增加阅读的真实感。

张英:

你怎么理解姑姑这样一个人?

莫言:

姑姑这个人物很丰富,我的哥哥姐姐和我,还有我的女儿,包括我的女儿的下一代人,整个高密东北乡十八处村庄里的三代人、上万个孩子都是姑姑接生下来的,是一个“圣母”级的人物。后来政府搞计划生育,她没有办法,只能执行。基层最难干的就是计划生育工作,谁要是干,你就等着倒霉吧,门窗的玻璃就等着换吧,你家的玉米等着人用镰刀砍掉吧。

姑姑给那么多妇女做引产流产手术,她内心深处到底怎么想?我没有跟她直接交流过这个问题,不愿意触动她内心深处的痛楚,但是设身处地地想:如果是我到了晚年,夜里睡不着觉的时候就会反复考虑这个问题,看到那些婴儿一代代地长大是什么感觉,又想到许多胎儿被毁掉,还有死在手术床上的那些孕妇,心里肯定是非常的痛,我怎么样安慰自己,用什么理由解脱自己,我知道自己有罪,那要怎样来赎罪?

我猜想这些应该都是她反复考虑的问题,我也是从这个角度出发来写这个小说。

张英:

这个姑姑是亲姑姑?现在还工作么?

莫言:

这个姑姑是我爷爷的哥哥的女儿,准确地讲,是我堂姑。我大爷爷是我们高密东北乡有名的老中医,姑姑从小跟大爷爷学医。

新中国成立以后,政府非常关心人民的健康,在全国范围内开展了新生育法的培训。当时有文化的人不多,姑姑从小开药方,认识字,因而被当时的县卫生局选中,成为新法接生培训班的首批学员。

在姑姑这样的医生出现前,民间的接生婆都是用民间的“土法”:把马路上的尘土垫在孕妇身下,用带铁锈的剪刀剪掉婴儿的脐带,然后用破布、棉花来包扎,造成了大量的婴儿患破伤风死亡。新法接生首先就是对婴儿脐带进行消毒,再用纱布包裹好。

农村人刚开始对新法接生很不接受,他们认为生孩子就是很自然的一个过程,就像树上的苹果熟了要落下一样,瓜熟蒂落,没有必要要医生来干预生育过程。在乡下任何一种变化都很艰难,即使是科学的变化。即使有政府的强制执行,姑姑当时的工作也很艰巨,在大量的实践和事实面前,慢慢把用土法接生那批接生婆给淘汰掉了。

新法接生很快就代替了旧法接生,姑姑成为东北乡唯一的接生员。我姑姑工作表现非常出色,因为她父亲(我大爷爷)是地主成分,在当时很受歧视。如果不是因为人才缺乏,一个地主的女儿,是不可能从事这样的工作的。这个工作虽然辛苦,天天在农村跑来跑去,但这是个铁饭碗,国家的正式医生,每个月拿固定的工资,退休了还有退休金,一辈子有生活保障。所以,姑姑工作时为什么那样积极,执行党的命令那样坚决,是有这个背景条件的。

当然,小说中的“姑姑”与现实中的姑姑,差别很大,基本上不是一回事。

张英:

小说里的传奇人物姑姑,和生活中的原型有什么不同?

莫言:

在《蛙》这部小说里,我做了一些技术处理,把姑姑写成烈士的女儿,父亲曾经是八路军医院的院长,因为革命牺牲了,她是在党的关怀下长大的,出于自己的政治觉悟,在执行党的计划生育政策时是不折不扣、贯彻到底的。因为在以往的小说里,我们写家庭出身不好的这种人物写得太多了。

我姑姑接生了一万多个孩子,在当地妇女心中的威望很高。我母亲跟我讲,我一个嫂子生孩子难产,村子里的接生员已经束手无策,只好跑到公社医院把我姑姑找过来,她来了就骂产妇:“你想死还是想活?想活就听我的,想死我就不管,我走了。”产妇一看她来了,立刻信心大增,十来分钟就生出来了。

我和哥哥、姐姐这批五十年代出生的人,比我小的六十年代出生的一代人,包括我女儿这批八十年代出生的人,都是姑姑接生的。我母亲说我姑姑艺高胆大,说我侄女出生时,姑姑拽着个婴儿的脑袋,“啪”地就拔出来了,出来之后提起来就拍屁股,小孩哇地就哭出来了,姑姑就说“行了”……手艺熟练到似乎随意的程度。

在姑姑刚刚工作的上世纪五十年代,政府用物质奖励生育,每生一个孩子都可以奖励油票、布票。那时候是姑姑在高密东北乡声誉最高的时候,因为她带来了生命、带来了喜悦。每到一个村庄,所有的人见了她都要笑脸相迎,对她非常尊重。当时乡下很少有自行车,她骑着一辆德国产的自行车,一进村庄就按铃声,所有孩子都跟着她跑。

到了六十年代初期,因为三年自然灾害,出生率几乎为零。1962年秋天,高密东北乡地瓜丰收,饥饿的村民们,吃了足够的地瓜,恢复了身体的健康,也恢复了生育的能力。1963年春天,诞生了一大批小孩,这批小孩被姑姑戏称为“地瓜小孩”。这时候国家依然对生育大加鼓励。

张英:

《蛙》小说里,姑姑千方百计去追捕、围堵超生户的那些章节,特别是“挖地道”“潜水逃亡”的场面,特别有想象力。

莫言:

这不完全是编造的。为了躲避计划生育工作人员的围堵,确实有孕妇躲在偷偷挖的地洞里,或者躲在冬天储存白菜、地瓜的地窖里。但像小说里描写的,挖了一条漫长的地道通到河里去,这是夸张了些。但像小说中的耿秀莲那样,为躲避追捕跳水逃跑的孕妇真的有过。

写到王仁美的死,我很痛苦:她单纯、傻气、可爱,一个农村普通妇女,她本来是下定决心不流产的,但当酒桌上出现了丈夫单位的高级干部,再加上公社书记,待她若上宾,让她感激涕零,不但同意流产,而且说索性把我的子宫给摘了吧。这是小人物的真实心态。结果出了意外,死在手术床上。她死的时候没说别的,只跟姑姑说“我真的很冷、很冷”。

张英:

你印象里是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生育的?

莫言:

一直到“文革”后期,政府才开始控制人口生育,“三个多了、两个正好、一个不少”。

计划生育开始推广的时候,阻力很大。当时农村的老人都坚决反对这个政策,他们说从来没有哪个朝代不让人生孩子的。我爷爷经常说,周文王的时候,路上行人肩并肩,摩肩接踵,于是“马下双驹,麦秀双穗”。老天让孩子生下来就会让他活,人口竟然也可以控制?这在那些老人的心中,简直是大逆不道。

因为计划生育,姑姑的命运发生了巨大逆转,到七十年代后期,计划生育政策慢慢越来越严格,尤其是到了八十年代改革开放初期,计划生育变成一项国家铁打的政策。作为妇科大夫,我姑姑开始由原来的单纯接生到开始承担计划生育工作,这让她成为一个不被乡亲们欢迎的人。

我老家高密从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就开始实施计划生育。当时就听村里人骂,历朝历代听说过阉猪阉狗,没听过“阉人”的。他们将“男扎”作为“阉人”。

最早的时候是政府号召工作干部带头做结扎手术,要求他们起带头作用。我们老家是公社书记带头先扎,那下面的干部没办法,他们一结扎,普通农民只好也跟着进医院了。

第一批人手术做完,有部分人结扎以后腰疼,身体乏力,不能从事原来的体力劳动。后来政府根据这个情况调整,开始以妇女为结扎对象。

我其实也想有个儿子

张英:

为什么会采用书信体的结构和自述体的叙述?

莫言:

如果我用编年史的方式把一个妇科医生五十年的生活全写出来,那小说篇幅会很长很长,而且事无巨细都不能漏掉,否则不完整。2002年春天写过一个十五万字的初稿,后来放弃了,就是因为结构问题没有解决,越写越乱。一直到2007年才开始重新捡起来写。用书信体,这是一种古老的方法,它的好处是非常自由,可以从1958年一下跳到2008年,把姑姑五十年从医生涯中最具表现力、最能塑造人物的故事元素给提炼出来。

张英:

为什么说这本书触及你内心灵魂深处最真实的部分?

莫言:

这本小说确实是触及到了我灵魂深处很痛的地方。八十年代的时候我是军队的一名军官,在计划生育问题上我也是想不通的,家里的老人也希望我能有很多小孩,最起码应该有个儿子。但如果我生了第二胎,就像小说里所描写的,回家继续做农民。当时我们部队的很多战友,也是这样的原因而只生一个孩子。

张英:

为了生活牺牲了孩子。

莫言:

我们家四个孩子,兄弟三个,还有个姐姐,我是最小的孩子。我大哥比我大十二岁;我二哥比我大五岁,他们结婚生子的时候,还没搞计划生育,我大哥两个儿子,我二哥一男一女;我姐姐前面连续生了三个女儿,第四胎生了个双胞胎,一男一女;我结婚正好赶上计划生育,我女儿是1981年出生,按照计划生育政策,我妻子是农村户口,可以生二胎。

那个时候,我刚刚从山东调到北京不久,在解放军总部机关工作,刚刚提干,刚刚入党,天天上课受教育。

当时我老婆还没有随军,她是农村户口,按道理等六年可以再生一个孩子。如果是普通战士,是志愿兵,完全可以生第二个孩子,但我们总部机关特别严,我是干部,绝对不能生第二个孩子,几千个干部都没有第二胎,就你敢生个第二胎?不能因为你影响了整个单位的荣誉,领导当时找我谈话,我根本没有任何理由反驳。那时候,我刚刚提干,领导也那么器重你,后来我只好答应不生了。

张英:

这也是城市人的困惑。

莫言:

我答应了领导,还要去做我老婆的工作,只能告诉她要识大体、顾大局,跟我老婆举例子:我同学在当地县里工作的,无论是工人、教师,还是局长、处长,大家都是一个孩子,很多人也是女儿,这是一个时代,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老婆其实内心有意见的,但迫于形势,她也考虑到如果生了第二胎,我复员回老家变成农民,只能种地;如果我不生第二胎的话,过两年可以随军,女儿也变成城里人,否则生两个孩子三个孩子都在农村呆着没前途。

当时县里的政策是独生子女,奖励一台洗衣机,敲锣打鼓送到家。我老婆从来不用

它,心里不高兴,看到洗衣机心里就很痛苦。后来我写作出了名,高密县政府把她和女儿的户口破例转到县城,成了非农业户口,还给安排了工作。

1995年的时候,我老婆和女儿办理随军,调到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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