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我认为“此在主义”不仅是我个人的一种写作主张,而是21世纪初叶中国少数前卫诗人新的美学追求或理想,它标示了当代汉语诗歌的一种新走向——也是当代诗歌“新口语思潮”或“新口语运动”的出发点。这个提法最初叫“俗世此在主义”,肇始于我,简略的命名“此在主义”来自于李震,我当然非常认同。
此在主义诗学的基本主张是“语言自主化,形象事象化”,换个角度说,就是主张诗歌写作要去口水化、去程式化、去意象化。自主语言就是“去口水化、去程式化”的方法和途径。下边,我谈2个方面的问题。 (一)为什么要用自主语言来革除口水化和程式化
自主语言,就是诗人在写作时,不受公共语法规则和陈词滥调之类的语言的支配和约束,超越、颠覆公用的社会语言系统的某些规则,自己作主,用“自己的”话来言说;就是要诗人按照自己的写作需要和自己的审美原则,将旧的语言元素在新的维度上进行组合、编码,从而传达“在”的信息,给新事物一个新说法;它必然要抛弃、打破一些常规的词法、句法等普通的语法规则、文法规则和修辞规则。因而,自主语言就是富有个人言语特色和口语的积极因素的一种新语言形态——我称之为“异质口语形态”,它的语汇源头就是当代人的口头语,它要对人所使用的词汇的意义进行变构,对语汇予以重组,以形成新的语义场和新的语境,来呈现现世的新形态和“在”的本相、实相;它要保持、拓展、显现的是活泼、灵异、生活化的口语语体风格,自然而然,它就对现代汉语书面词汇和僵化、呆板的书面语体风格予以极力的排斥和摒弃。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自主语言是一种追求新意或要有新意的语言,而不是追求“难度”和“复杂化”的语言,也就是说,自主语言的形态往往是简要、直接、精准、明确、有力的,它注重直觉。如何应用这种语言方式来写作,我个人总结出了10条自主语言写作原则(参见我2006年3月的访谈文章《在自己的生活里生活,用自己汉语言说》),可参阅。
自主语言的反面就是非自主语言。自主语言是文学创作的内在要求,它遵从作家个人的语言编码规则,文学语言越个性化、越非理性化、越不规范化就越有审美价值;非自主语言是实用文体写作的常规和特点,它的交际功能和交际目的要求它的语言必须符合普遍的、共有的语法规则,合乎逻辑,服务于人的社会生产生活等具体活动。依据我对当代诗歌的观察,我可以断言,当代的很多诗人没有弄清楚自己应该用什么样的语言(是审美语言还是实用语言)来写作——很多诗人一开始写作就走上了把交际语言——标准的“普通话”——当成文学语言的歧途,他们的作品的语言就像某种被美化了的公文、说明书、合同、新闻报道之类的东西,或者像“典范的白话文”作品的复制品。这种“非自主”状况,就是指诗人在言说时被某种公共语言、大众语言的言语方式、模式控制,诗人不过是某种社会语言系统的“扬声器”、“传话筒”、“录音笔”,他(她)在诗歌写作中说的、写的不是自己的话,而是别人说过的话、大家说过的话,作者言语的个性在那种规范的语言中丧失殆尽,人和世界存在的特殊形态在那种模式化的语言中被删除、遮蔽、遗漏。日常生活中言语的“非自主”现象比比皆是,人们往往在经历某事或看见某物时,会“不由自住地”、“不假思索地”用现成的话——诸如成语、谚语、俗语等——来表达要求、看法,这在生活交际中或实用文体写作中是可以的,但在文学创作中尤其是诗歌创作中是万万不可的。
口水化和程式化就是这种“非自主语言”在诗歌创作中的具体表现。
诗歌的“口水化”是由于一些诗人对成分芜杂的日常口头语言的不当应用——指滥用、搬用、套用、乱用、胡用而不是化用——而造成的。“口水诗”形形色色,按我前边所言,可粗略归为4种:“废话口语诗”、“套话口语诗”、“疯话口语诗”和“脏话(包含黄话、恶语)口语诗”。下面我挑几种最突出的“口水诗”现象来说说它们离“创作”有多远。
其突出表现之一就是对口语语体风格的滥用,典型的就是在上个世纪80年代中后期出现的以记载俗常琐事、摄录抄写生活细节为特征的杨黎式的“废话写作”,还有新世纪第一个10年末期沉渣泛起、可称为“庸话写作”的“梨花体”(它是“废话写作”的后代)。属于主张“感觉还原、意识还原、语言还原”和“反文化、反崇高、反意义”的“非非主义”一个分支的“废话写作”,在诞生初期,在纠正80、90年代流行于中国诗坛的“假、大、空、洋”的时弊方面,在让诗歌的本体归位于日常生活和让诗歌语言回到口语源头方面,起到了积极的历史作用;而时过境迁,到了今天,“废话写作”致命的浅薄油滑、幼稚无聊、啰嗦饶舌的缺点也就显露无疑,可以说,在现在,“废话写作”及其美学趣味成了当代诗歌中一种危害不小的弊病。举例来说,杨黎在《萝卜》中写道:“上午10点/我去燕丰商场/买了5斤萝卜/回到家里/我把萝卜切成/小块小块的/煮了一大锅/不到半个时辰/萝卜就已煮好/我连锅端上桌子/大吃起来/我吃的好快呀/只几口/就吃涨了肚皮”。如果说这里面有诗,就如同说皇帝穿有新装。“废话口语”在尽量少用成语、少用形容词等方面比我后面要讲的“套话口语”略高一筹,其远离书面化倾向的语言清空了附着在词汇和意象上的陈腐意义、将诗歌语言还原到口头语言的原生态,当时确有先锋价值,但“清空”了“价值”、“意义”之后又怎么写、写什么,“废话写作”没有解决好这个大问题,它在2000年后演变为了“梨花体”式的“庸话写作”。这类作品只是一具徒有口语词汇或符号的躯壳,只是一堆某种口语原材料的集合或陈列,“在”的真相被淹没、消解在流水账和失重的表象中。无独有偶,你杨黎吃萝卜说废话,我赵丽华就来吃《脐橙》(2003)说庸话:“下班的时候/ 我买了一些脐橙/ 我爱吃脐橙/像你包柚子那样/包了皮/一瓣一瓣掰着吃/我还买了一些鸡腿蘑和鸡枞/它们其实和鸡一点关系也没有”。也就是说,这种仅仅为了追求某种表面化的口语效果的写作,对口语中的庸常话照抄照搬、复述重复、摘录摹写——滥用了口头语感,当然谈不上对日常口头语言的变异和对其常规的颠覆,更谈不上诗人化腐朽神奇、化俗常为特异的艺术创造;表面上言之凿凿,实质上寡淡肤浅、无聊空泛,平直单一,缺乏深度、力度,话多诗少。有时候我认为被说得玄乎乎的“废话写作”之类的东西,不过就是一种“录像写作”或“照相写作”,诗人不需要什么感受器官的活动,只需要立即把某时在某处所见、所闻、所干的,用一般化的语言记下来就行了,这种机械的、客观的写实主义,现在,的确不是什么先锋的玩意儿。而自主语言就是要做到“废话坚决不说”、“庸(常的)话不说”,要“摒弃语言系统中的标准的、常态的语言范式”,当我们有话要说的时候就是写作开始的时候,我们自己要说我们要说的,不说没必要要说的。 2000年以来,一部分跟风的诗人(很多是80后)“照葫芦画瓢”仿写了不少“废话”诗,其结果只是在纸页和网页弄出了不少分行的垃圾,转瞬即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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