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陈老师拭目以待的关头,一个有着坚毅眼神、蓬乱发须、雕塑般瘦削面孔的老爹闯进了我的生活,他的名字叫庞德。
五
我在回忆之始把笔墨更多地给予道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我有感于学界的“恋父情结”和诗界的“弑父情结”之反差,在北京,我得以认识众多学界中人,他们一路从本科、硕士、博士乃至博士后走了过来,有着众多的同门师兄弟。因为同“门”,他们格外亲近,对掌门人的尊崇也格外盛大。学界中就有洪子诚之洪家军,吴思敬之吴门弟子,吕进之吕家军等称谓。反观诗界,我们会发现一个有趣现象,但凡一被问到“你的诗承”或“对你影响最大的诗人”,回答者大都或王顾左右而言他或列举一堆古代的外国的就楞是不说中国当代特别是身边诗友。想来诗歌写作讲究的是原创,诗人自然也希望自己就如横空出世的天才一样神龙不见首和尾。我自己也是经过一个漫长时间的不断修炼方能有此敞开透明的心态,事实上自1994年起道辉和我因为难以缕清的恩怨而产生极大的嫌隙,彼此间的往来已近乎隔绝。但我不能因此抹杀他对我现代诗写作的开启之恩。
如果用河流来比喻的话可以说,道辉帮我开掘出了现代诗写作之河,这河初始时是浅显的,细微的,但因着我自身顽强的生命力和天赋的激情,这河流不仅从未断过而且在不断流动的过程中不断遇到支流的注入而渐趋丰满强盛,这支流的来源很多,人文地理、人生遭际都是,前面所述的海子对我的影响可以称之为“海子支流”,它呼应了我献身诗歌的热血。现在,一条更强有力的支流出现了——“庞德支流”!
1998年12月(我大致推算出的一个时间),南山书社,当我的食指和大拇指合作抽出《比萨诗章》时,庞德强劲的个人意志、旺盛的诗歌创作、不倦的诗事活动以及勃勃的征服世界的野心瞬间附体到我身上。我在那个晚上打开了《比萨诗章》从此也打开了我走向任性之途。
前面我写到长诗《事故》对我创作的意义在于我懂得了“让生活入诗”,但这里的生活还是限制在我自己的生活,虽然我知道社会万象也可以入诗但不知如何下笔,我还没有掌握用现代主义语汇去表达宏大的社会、人生、思想等种种复杂情状的能力,而庞德却轻易就做到了,他的《比萨诗章》完全是现代主义语言,所涵纳的内容却是那么广博、深奥。我如获至宝,一遍遍阅读《诗章》,我仿佛和《诗章》有了感应,我触类旁通,一通百通,我方向明确斩钉截铁写下这么一句说气吞山河也好说不自量力也罢的诗观:“我的愿望是被诗神命中,成为一首融中西方神话、个人与他人现实经验、日常阅读体认、超现实想象为一体的大诗的作者。”这句被赵思运教授定位为“显示出卓绝勇气和英雄气概”的诗观是我在1999年喷发出了《任性》《纸空气》《九寨沟》《张家界》《西藏》《庞德,或诗的肋骨》《出场》《五月五,灵魂烹煮者的实验仪式》《之七》《越界》《手工活》《星期日》《传奇》《时间屋》《在劫难逃》等20几首长诗后的产物。它们直接指向的将是2000年3月29日的《轮回碑》。
我用河流形容支流对我的注入,那是整体形态的比喻。另一个比较动态的比喻也许应该是火山爆发,在我体内一定蕴藏着丰富的诗歌火山群,平时它们呈现安静的死亡假象,被上覆岩层围压着,这里的上覆岩层指的是常态的生活,直到某一天,内力的积聚上升到一定高度并经由外力某人某事某物某情某景的推动,两力相撞,内部地壳急剧变动,终至自我炸裂而喷发。我属于爆烈式喷发,也就是可以在短时间内喷出大量高密度气体和碎屑物质的那种,它们完全非我所能掌控,我经常在火山喷发的晕眩中挥笔急书,无论多么长的诗作都必须一气呵成,犹如火山一气喷发完毕才会做短暂休息。
这就是为什么我的几十首长诗写作大都完成于1998——2000年而没有分散到各个时段的缘故。2001年底,我从中精选出45首结集成长诗集《任性》,为了节省经费,我用了小五号字,很担心收到的诗人、批评家不阅读,就专门打印了一张小纸条,说明,这是一本我个人很珍视的长诗选,里面必有值得阅读的价值所在,希望收到的老师朋友认真对待。这件事后来被诗人刘春写进他关于我的评论文章中。
而另一个传回来的信息时,我的某个朋友到福州拜访孙绍振教授时正遇到孙教授把成堆收到的书安排给他的弟子们接收,当拿到我的《任性》时,孙教授读着书里夹寄的纸条笑着说,这海边的小女子就是泼辣,于坚给我寄书也不敢要求我读啊。
朋友转述说当时大家都笑了,他也因此记忆深刻,决定要认识一下我这个“海边的小女子”。
长诗集《任性》的出笼预示着我的长诗写作达到颠峰状态,它将把我带到何处?“你一辈子都是在打诗歌的天下。”《任性》一诗的结尾如是说。
六
“你一辈子都是在打诗歌的天下。”1999年5月31日(确切地说应是6月1日凌晨),我在打下这个句子后非常疲惫,此前的5月23——30日,我刚参加完省作协组织的“5·23漳州采风活动”,这个来自于毛泽东同志《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的日子已成为各地宣传部、文联的一个近似法定的节日,每到这天,必有相关的座谈、颁奖或采风活动。
这一年,省作协组织了采风团分赴各地,成员安排为省里若干个加上所在地若干个组成一个团,我们这个团有蔡其矫、谢宜兴、我三个诗人,其他的就是作家、摄影家、画家、演艺工作者等共计13人(他们分别以廖、柯、沈、庄男、庄女、方、刘、邱等姓氏在诗中出现),行程安排是漳州的水路线暨龙海、漳浦、平和、云霄、东山,为期一周的欢乐时光从蔡其矫老师大巴上的第一句话开始:“旅游就是艳遇”,蔡老师在大巴开动的第一刻说出的这句俏皮话引来全车喧哗尖叫不断。
今天,当我回忆写作《任性》的文思泉涌时我蓦然发觉,正是蔡老的存在才使我们那个团队充满肆意而又欢快的释放。当时蔡老已83岁,却依然保持他热爱自然热爱美女的本性,在天福茶庄,东道主安排姑娘为我们表演了茶道之后请蔡老题词,蔡老挥毫写下“茶如美女”,事先没目测准,写到“如”后剩下的空白只够一字,我于是建议就写“茶如女”,蔡老说,要得要得,并偷偷跟我说,以后题词都你来想。后来到平和,当地仍然要这些著名人士题词,我想出的一句是“我们时代的行程”由年轻的书法家沈一挥而就。沈书写时头发一甩的那份激昂依然能使此刻的我微笑,并且心荡神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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