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真没带那些,基本都是书,南雁有些羞涩地说,伸手来帮他抬。我英文不好,带了好些词典字典,还有考试的资料,一些翻译过来的专业书,南雁说。还有菜谱,她又加一句。沛宁听了笑笑,他想都没去想南雁说的“专业”是什么,顺口说:专业书要看英文原文的,原文还更好懂。语言要在生活中学。沛宁忽然意识到,南雁给他的英文信,如今已可写到两页多了,就拍了拍她的脑袋。
到家几日后,沛宁果然看到墙角边多出一堆书来。他弯腰去看,发现除了中英、英中词典和《如何煲靓汤》、《粤菜100种》和《西餐入门》三本菜谱外,大部分都是美国艺术设计书籍的中译本。沛宁有些奇怪,蹲下去将它们翻看,依稀想起来,南雁说过她将来想到美国学设计的。那么,她讲的“专业”原来是这个了?他一时愣住。
接机那日,纽约正是漫天大雪。南雁仰起脸来,说:这就是雪啊!几乎是雀跃的,又加一句:北海从来不下雪!广西也不下的,对吧?沛宁去拉她的手,温和地纠正:桂林有时也下雪的。南雁就吐吐舌。你是在美国了,沛宁说。南雁拍拍自己的脸,又将那沾了雪水的冰冷的手贴到自己的脖子上,说:啊,我到美国了!
从肯尼迪机场进城去哥大,一路因大雪封路,车子堵堵塞塞,竟走了近三个小时。长途飞行后的南雁,后来就靠在沛宁的肩上睡过去了。窗外的雪色被淡青灰的车窗过滤后,在南雁脸上打出一片烟色。沛宁侧脸看到她两只眼睛合成长长两道弧线,便轻轻握住南雁的手。沛宁想,他的生活就这样翻过了重要的一页,从此,他就该是个一心奔事业的男人了。
沛宁在南雁到来的前一周,拿到了已婚研究生公寓的钥匙。这公寓楼跟他原来住的单身学生公寓只隔两条马路。他学习用的书本等,基本都放在实验室里,所以搬起家来很容易。那是一室一厅的小公寓,配着简单廉价的家具。跟美国其他大学一样,这种为研究生提供的住宅,算是学校的一种福利,租金比校外公寓便宜近半,还包水包电包空调暖气。若家里有孩子,则还有两房三房的户型。跟外州同学的同等类型住房比,哥大的公寓窄小而老旧,可这是寸土寸金的纽约,沛宁非常满意了。
房子在换住户前,由学校房管部门请人洗刷打扫过,炉头、冰箱、各处的水龙头都擦得锃亮。但跟满屋化学洗涤剂的味道相配的,是素净到苍寒的调子:深棕的沙发、乳白的窗帘、浅棕的复合塑胶板贴面家具。这是他们结婚后的第一个家,真正意义的家,浅素到这个程度,连一向不怎么在意家居细节的沛宁,都感到几分不合适。他去买来粉底碎花的整套床具,还到二手店里挑了两幅暖色花卉的画,挂在客厅里正对着窗边长沙发的那面墙上。小小的家,虽然还是朴素得很,却透出了令沛宁心安的暖意。去接南雁的前夜,沛宁又去街口的超市买来一打红玫瑰,配上个湖蓝色的绒毛熊,搁到沙发中央。那小熊的手腕上绑着一个印着两颗大红心的气球,上面写着红色的花体“Welcome home”,整个屋子一下有了活气。出门前,他在公寓各处喷了一圈甜甜的兰草香型的空气清洁剂。
南雁一脚跨进小客厅时,惊喜得叫出了声:到家了!沛宁放下行李,过去弹了弹小熊手里的气球,转头朝南雁俏皮地笑笑,说:Welcome home!南雁一个转身抱住了他。沛宁看不到她的脸,稍顷,就听到了她压抑的啜泣。沛宁赶忙说,我们有家了,在美国有自己的家了,该高兴呢,嗯!说着就扶她坐到沙发上。
公寓的暖气很足。沛宁帮南雁脱下羽绒服,拿过纸巾替她擦眼睛。南雁羞涩地笑笑,说:我是高兴呢。说着起身,牵上沛宁的手,在公寓里四下看着。卧室很小,一张双人床,一个挂接在墙上的排屉,靠浴室门口这边是小衣橱。沛宁新买的粉色碎花的枕套和床单被套,在白顶灯过滤出的柔光下,配着兰草味的清香,很有些暧昧。南雁的脸有些发红,掩饰着伸手去摸那被套,说,好香啊,你到处洒了香水啊?沛宁就从她身后环住了她的腰,南雁直身站起来,靠到他怀里。沛宁在她耳边轻声说:是空气清洁剂啦,美国人爱用这个。噢,你喜欢吗?南雁点点头,小声说,好累了,要洗个热水澡。沛宁松开她,去牵她的手,说,那么先吃点东西?我不饿,你要饿的话,我给你煮碗面?南雁说着,牵牢沛宁的手,握得很紧。沛宁赶紧说,我也不饿。
从卧室出来,南雁再坐回到沙发上时,沛宁问要喝点什么,南雁说茶就好。沛宁拍着脑门,说:唉呀,没热水呢,明天去买个咖啡壶吧。南雁问,不是说美国的水龙头都二十四小时供热水的吗?沛宁笑笑:这水龙头的水,冷的倒是可以喝;热的不行呢,有水垢的。南雁摆摆手:哦,那就算了。
沛宁起身去厨房,用个小锅烧上水,转身回来,蹲到南雁膝边,拉过她的左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细细的K金戒指,小心戴到南雁左手的无名指上,笑着轻声说:按美国的习惯,做了太太,无名指是不能空着的。南雁露出惊喜的神情,待沛宁手松开,她抬起手在灯下细看。那是一只细巧的镂刻着三颗心的戒指。尺寸是对的,戴在南雁有些圆润的无名指上,非常妥帖,这让沛宁有些得意。沛宁捧住她的脸,说:他们说这三颗心代表“Past,Present and Future”(过去,现在和将来),那就是永远。南雁将信将疑地说:中国人讲的是一心一意,一生一世啊。沛宁拥住她,很轻地说:我更喜欢美国人这种讲法,有动态感,很科学。南雁倚在他怀里,不语。沛宁轻声说:等将来条件好些了,我要给你买个钻戒。美国人订婚都要送未婚妻钻戒,一般是花三个月薪水,所以晚点买倒是好的,对吧?南雁将那戒指旋着,柔声说,有这“Past,Present and Future”,足够了。
那个夜里,他们带着他们的过去和现在,深深地沉入到他们期待着的将来里。
沛宁在元旦前夜,带南雁参加了中国学生学者们在系里大会议室举办的迎新晚会。系里的中国同学和家属约有三十来人,加上他们邀请的教授和部分其他族裔同学,那夜来了约五十多人,将个阔大的会议室挤得满满当当。大家按美国常规,各人各家带一两个自己烧的拿手菜,在暗暗的彩色灯影里吃喝谈笑。
南雁是最新的人,一进来就引起大家的好奇。中国太太们都围过来问好,说南雁如果再胖一点,简直就是年画里的标准漂亮小媳妇儿了。真好看啊,她们说。南雁听着这些话,只安静地笑着,并不怯场,像是见过大世面的女子。你太太看不出是南方人呢,她们又朝沛宁说。这又为什么?南雁这时倒说话了,表情很警醒,直盯着人家问。哎呀,噢,女人们竟有些语塞了,然后有人说:南方的女孩子,相对来说总是要活络一些。沛宁想,她们肯定感觉到了南雁神情里那种迷离走神,但又一时无法理清。沛宁想起来,南雁的父亲是山西人。再看南雁一眼,才发现南雁头顶两侧盘的髻其实很复杂。他想不出那两个复杂的髻是如何盘出来的,其间还夹缠着一根彩色头绳,配着她肩上那条厚重的毛织披巾,让他都有点不敢相认。隐约觉得,自己怕是真的不太认识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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