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次聚会起,阿娇这个名字就常出现在沛宁和南雁本来就不多的谈话中。从南雁的口里,沛宁知道了阿娇出生在西贡南边靠海的美丽小城头顿,家里有十三个兄弟姐妹。父亲在阿娇十二岁那年的夏天,在去往越柬边界做生意时,遇到山洪暴发。当时阿娇的父亲跟同去的老乡正走在一条公路桥上,那桥不幸被洪水冲垮,阿娇的父亲再也没有回来。阿娇告诉南雁,她如今只要一看到高速公路上的高架桥,心里就很惊恐。
父亲死后,阿娇的家里就靠母亲守着个小金铺,在族里叔伯的帮助下,将孩子们拉扯大。越战后,家里花了几十两黄金买到逃难船的黑票,作为长女的阿娇和她大哥上了船。船驶到公海,人们就会被放到小舢板上,漂流在公海海面,以期被国际救援组织的船队救起。坐上舢板那一刻,你是不是命大,能不能活到国际救援船队的到来,就完全看天意了。阿娇大哥上的是另一条舢板,从此下落不明。阿娇命大,被救援船队救起后送到在香港的越南难民营。蹲了三年多,才等到排检。因她的父亲在越战期间曾给美军做过后勤,她获准来到美国。
南雁告诉沛宁,阿娇如今一说到在香港难民营的经历,总会哭,有时哭得身子都要抖,让人很难受。阿娇在那里的三年里,谁知遭过多大的罪呢。因此南雁心下对阿娇很是体恤,两个女人就走动起来。沛宁会不时在家里见到越南人吃的那种米皮里卷着豆芽细米粉条胡萝卜丝九层塔的虾卷,配着鱼露酸醋花生酱和红辣椒调出的汁,或摆着一大杯越南餐馆里卖的五颜六色的凉粉豆冰。
南雁有时又会自顾着感叹:阿娇在越南只读了初中呢。刚来时,越南难民都是按配额由政府统一分派到美国各州去的,除非你有亲友可投靠。阿娇在美国举目无亲,被分到人烟稀少的蒙大拿州,一个小镇上的牧场主家里。那家人对她很好。她在牧场里帮着干点活,他们教她学英文,养着她。如果她学好了英文,就可在当地的城镇里找份事做,再嫁个人,在新大陆的生活就算搞定了。但阿娇哪里肯,她说刀山火海闯过来,她可不是要吃饱穿暖,然后老死在天苍苍野茫茫的蒙大拿。她不仅有自己的美国梦,她还是她们全家的美国梦。她后来就买了“灰狗”长途车的车票,一路去向南加州越南人聚居的“小西贡”。学英文,打过无数的工,直到上学,本科,理疗硕士,一路念出来,又将家人一个个接来美国,到如今准备自己开业。
沛宁听南雁像是讲自己的故事那样投入,都不忍打断她。直听到她最后说:你猜阿娇怎么说,她说,其实在美国,你只要肯努力,你想是什么,就可以是什么。沛宁听到这儿,想了想,说:咦,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南雁难为情地笑笑,说:张妮说过的——哦,张妮!沛宁才想起来,南雁已经很久很久不曾提过她那个手帕交张妮了。张妮现在怎么样了?沛宁忙问。和我一样啊,家庭主妇了。也就是那悬崖间钢丝下的一堆白骨。沛宁听得一惊,赶忙说:你别瞎讲!这都什么话!这其实是心态问题,你忘了黛比说过的吗,做一个有文化的家庭妇女,也可以是女人值得骄傲的追求呢!南雁的声音一下就硬起来:那是米勒太太的追求,你要搞清楚。沛宁愣在那里,南雁已经很久没有以这样的口吻说起自己的美国梦了,这让他有些不安。
阿娇的物理治疗所在那年的深秋开业了。沛宁陪南雁一起去参加了在诊所里举行的庆祝开张的小型酒会。诊所在尤金医疗中心外围的一处平房里。小小的门脸,玻璃门上印着花体的“太平洋复健中心”字样。进门是接待室,另有四间小诊室,里面摆放着各种治疗仪器。如果不是墙上挂着彩色的肌肉筋腱组织剖面图,在沛宁这样的外行人看来,会以为是误入了健身房。阿娇请了个菲律宾裔的女子做秘书,病员大多是需长期做复健的老人家。那日来了不少人,将小小的诊所挤得很是热闹。大家说笑着,在那里吃点心水果,喝着鸡尾酒、咖啡和茶。阿娇的男友安静地忙进忙出照顾着酒水食物。
阿娇穿一袭粉色的套装,跟人谈天说笑,再看不出眼中的忧郁。沛宁望着她走神,哪里能看出这是个经历过那么多苦难的女子呢?就由衷为她高兴起来。南雁从中国超市里给阿娇带了一盆扎着红绸结的越裔很喜爱的发财树,配了张署着“南雁沛宁全家”的贺卡。阿娇拥抱南雁,接受了他们的祝贺。松开手臂时,沛宁看到两个女人的眼睛都有些红,他就将手搭到南雁的背后,轻轻地拍了拍。
就在从阿娇诊所回来的那个夜里,沛宁被南雁的哭声从梦中惊醒。这时,孩子们已不跟他们同居一室,南雁的哭声就有些放纵了,虽然压抑着,仍是一声长过一声。怎么啦?你醒醒啊,醒醒!沛宁惊坐起来,去摇她的肩,他的第一反应是她在做噩梦。南雁翻过身来,平躺着,一只手搭到额上,不说话。下午不还好好的,挺高兴的吗?什么事啊?别哭,啊,有话说出来,沛宁伏上前去,说。
南雁没有回答。她接过沛宁递过的一张张纸巾,安静地擦着,最后停下来,许久,在黑暗里,沛宁听到了南雁鼻音浓重的话:我告诉你我哭什么。我哭我的童年。我想学画,我画得那么好,可连个像样的老师都找不着。我在窗下,自己一笔笔对着小人书画,对着小猫画,对着眼睛看得到的东西画。在我北海的家里,现在都收着那些画。沛宁不响。我哭我的梦。我一直想,一直想象,我可以做得多么好,我那时给班里、给学校画的黑板报、墙报、油印的刊物,人人都说多么的漂亮。我哭家里让我去学他们为我挑选的专业;我哭我来美国也不曾有机会重新来过。我听你们的话,做实验员,培养标本,处理细胞,照顾小白鼠。不是实验员不好,可那不是我要的生活。但谁在乎?谁?南雁说到这儿,声音尖起来。沛宁的心被刺着,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南雁又说:今天看到阿娇,我明白了,你自己在乎就够了。沛宁这才明白,她是因为今天看到阿娇开业,受了刺激,忙说:冷静一点。你想想,你也有阿娇没有的啊,两个这样可爱的孩子——沛宁没有把话讲出来:这些很可能是阿娇最想要而得不到的呢。南雁很重地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又变了,说:包括做母亲,做两个孩子的母亲,都不见得是我想要的。
沛宁抽一口气,想起那个他从芝加哥回来的寒夜,南雁的失态。说: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以解决的,你能不能说一说,你理想的生活又是什么样子的?南雁一下失去了控制,带着哭腔说:我们十几年的夫妻,你都不晓得我想要的生活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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