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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谦:望断南飞雁(中篇)(19)

2012-09-28 08:57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陈谦 阅读

  沛宁将米勒教授送回他下榻的酒店,回到家里时,餐桌已经清空,看上去什么都不曾发生,让他有些虚幻的感觉。沛宁回到卧室,借着墙道下方夜行灯微弱的光,第一眼看到的是南雁侧卧的身影。南南并不在床上。他轻手轻脚地换了睡衣,躺下前,再看了南雁一眼,这是他已经忘记了很多年的姿态,每一个起伏都能让人感到张力,绷得很实。他知道南雁没有睡着,那时——早年在哥大的时光,他就是知道她在这个时刻没有闭上眼,也不曾有心力去安慰过。他心下内疚,侧过身子,将手搭过去,很轻地说:忙了一天啦,你很累了,睡吧。

  南雁的上身开始抽动,开始很轻,他就凑近了,搂住她。南雁试图挣脱他,身子抽动得更快了,他终于听到了压抑的啜泣。怎么啦?他一边轻声问,一边起身去床头的矮柜上扯过面纸,塞到南雁手里。南雁不响,轻轻地揩着泪。沛宁伏到她肩上,小声说:又怎么啦?不是好好的,很高兴的吗?南雁的手停下来,翻身平躺下,轻声说: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难过。米勒真好,这么多年没见了,真的像见到父亲的感觉,让人想起好多事情。你看米勒是怎么照顾你的,你都不用自己要求,他一步一步都为你想好了。

  沛宁也躺下来,说:可不是吗,他说得真好。他说什么说得好了?南雁问。沛宁听到了浓重的鼻音。你的美国梦啊,讲得真好,我也为你高兴呢。南雁侧过身来,轻拥住他,说:如果我告诉你,他没讲对,你信吗?沛宁不响,等她的话。南雁又说:那是你们以为的我的美国梦。沛宁呆在黑里,不敢喘大气。是你们塞给我的,包括我妈。南雁,如果你这样讲就很没意思了,沛宁的声音冷下来,你总是说要上学,念书,拿学位,独立,这么多年,我都是支持的,你也做到了,反倒又说,是我们塞给你的。南雁安静地听着,很久很久,都不响,让沛宁以为她睡着了。忽然,她才又说:确实很没有意思,你从来就不懂,也不想懂。说着,侧过身去。沛宁就听着她的啜泣声,心里烦躁起来,也侧过身去,跟南雁背靠背地躺着,说:忙了一天了,睡吧,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待南雁在身后安静下来,他再转头去看,她的身形凝固了。他想她的双眼大概是睁着的,再一转念,自己就迷糊过去了。

  实验室正式运转起来,时光车轮的转动便以加速度前行。沛宁每学期开两门课,一门本科四年级和研究生修读的四字号课程,一门研究生读的五字号课程。还带着硕士、博士共五位学生,再加实验室林林总总的十几号人马。因时间不能配合,连早晨送南南上学这事儿都只能推给了南雁。他还要不时地飞往各地参加学术会议。到了这时,实验室的初始构建已基本完成,仪器设备等硬件设置已决定下来,进入了常规的运转,南雁便申请转到系里一个比较成熟的实验室去了。那里做的实验比较常规,不需要在夜晚或周末也得去观察或换培养基。而且作为一个将来要有大发展的实验室,沛宁按规矩也是该回避让直系亲属直接在手下工作的,这对他们夫妻双方,都是一个有益的工作变动。这时的南雁,话越来越少。沛宁甚至也是故意地躲着跟她对话的时机,他不是不知道南雁需要倾诉的时光,只是他太忙太累了。沛宁总是想,等他拿下终身教授的资格,一切走上了正轨,他会有大把的时间来修复这些临时的失却。

  第一个变故是在来到尤金后第二年的晚秋发生的。

  沛宁那夜从芝加哥参加完学术会议,一程程往回飞到尤金,在湿淋淋的雨夜里从车库走进家门时,已近午夜。他放下简单的行李,走进厨房,开冰箱抓了几块奶酪和曲奇饼,正要到电热壶前倒杯热茶,忽然看见起居间深处那张摇椅上坐着睡着了的南雁。

  沛宁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这时节家里还没开暖气,雨夜里凉飕飕的。南雁穿着沛宁宽大的蓝绿相间的大格子厚毛绒衬衫,牛仔裤胡乱卷着的两个裤管高低不平,两只脚交叉着,连袜子都没穿,整个人在厨房青蓝的台灯光下,显出惊人的苍白瘦削,异常刺目。沛宁赶紧去找来一双袜子,想给她穿上。靠近她蹲下来时,闻到一股刺鼻的呕吐物的腥臭,沛宁下意识地往后一偏,失去平衡,咚的一下坐到地毯上。南雁就醒过来了。沛宁这时看清了她胸前和肩头都是呕吐物的痕迹,惊讶地说:这是怎么回事?你病了吗?电话里也没说呀?南雁有气无力地说:说了又怎样?也不可能让你赶回来。宁宁已经烧了一天一夜了,刚用冰敷了,体温暂时降着,后半夜不知会不会反弹呢。看了医生吗?医生怎么说?沛宁问。昨晚烧得太高了,去看了急诊,排了两个小时的队,说是中耳炎。医生开了抗生素,白天稍好一点,今晚又吐了,南雁的话声越来越低,到后面,都要断气了一般。

  沛宁起身想去拿毛巾给她。南雁摆摆手,自己起来,脱下毛绒外套,走到水池边,从厨柜里扯出一条干净的白毛巾,湿了水,在脸上脖子上擦着,当她擦到胸前时,自己都让那呕吐物的酸腐味儿熏得皱紧了眉。沛宁抢过南雁手里的湿毛巾,去帮她擦:你太辛苦了。南雁凄凉一笑,说:你可不也是。沛宁不响,蹲下来,在她的牛仔裤上也擦着,说:太脏了,还是换一身吧。南雁别过身子,捂住脸,沛宁听到她的压抑的哭声:We have no life (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

  在那个时刻,沛宁知道她是对的。他有一种很强烈的冲动,想抱住她的腿,将他的同意说出来。这句话说的是事实,但对他却没有意义。他就是那过河的卒子,别无选择。他的家庭,他的事业,甚至他手下的人,都在他的双肩上,他还得扛着他们一起走。如今他满脑子想的,就是各种选题能够做出结果,能写出高质量的论文。也许他再也超不过那本红皮书了,但他不能停。要积累足够的学术信誉,能够顺利地在六年内拿下终身教授——当然越早越好,若运气好,转到更知名的学校去时,可以直接获聘为终身教授。更重要的,是在他喜爱的专业领域里做出有意义的成果。That is my life (这是我的生活),沛宁在心里应着,侧过脸去,看到远处的一片深黑。

  我最近常常想,常常想,这些孩子对我意味着什么?南雁抽泣着说。沛宁听得一惊,起身将她扶回摇椅上,坐到她脚边,拍着她的膝盖,说:南雁,你镇定些。你需要休息,休息过来再想也不迟。南雁抹着泪,摇摇头。沛宁只得接下去:你问我孩子意味着什么?他们意味着你生命的延续啊。南雁,你那么爱他们!南南小时候,你说过的,等孩子们长大了,我们老了,回想起来,生活是很美好的呀!就是这样的啊,你讲得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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