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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谦:望断南飞雁(中篇)(24)

2012-09-28 08:57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陈谦 阅读

  放下酒杯时,两人边吃边聊起南南宁宁的近况,学校里老师对他们的评价。南雁告诉他,南南的阅读很出色,对画画特别有兴趣,色彩感很强,看来是继承了南雁;而宁宁的记忆力超强,对数字很敏感,年纪才这么小,空间想象能力就很了不得了,大概是继承了沛宁。这些对沛宁来说,竟都是新鲜的事情。两人说说停停,好像有什么隔着,这让沛宁愈发有些不安。

  到他们终于吃完,侍者将盘盏收尽,喝着新添的热玄米茶,等着上甜点绿茶冰激凌时,南雁忽然说:沛宁,我有件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你保证不激动?沛宁的心咯噔一下,那口茶就含在口中,非常烫,一伸脖子,硬吞了下去,感觉从舌头一直烧到胃里。他强忍着那焦灼感,心里想,果然。忙不迭点头说:你说你说。

  南雁的手从台上收下去,从她上身的姿势,沛宁能猜出她在台下紧张地搓着手。她的脸变得有些白,这时沛宁发现,那上面多了些褐色雀斑。他半眯了眼看她,依稀想起当年第一次带她到新生园吃火锅时,她那圆圆的脸让铜质大火锅肚膛里的炭火映得通红,皮肤是那么干净透明。如今南雁的脸变长了,线条也有些生硬起来。所谓成熟的味道,便是时光一刀刀生生削刮出来的吗?沛宁的心软下来,说:有什么事,你说吧。心里却想,自己怎么会激动?十八岁高考那年,他就经历过那样深重的挫败。在他目前为止的人生里,若按当量计算,大概没有再比那个打击更大的了吧。

  南雁拿起杯子,将杯底抵着台面,慢慢转着,转着。沛宁感到头皮在发紧,伸手过去压住南雁握着杯子的手。他无法忍受那杯底在桌面上划出的不均匀的摩擦声。南雁挣扎着让他松开,然后将杯子搁下,很慢,却是很清楚地说:我打算去旧金山上学。沛宁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瞪眼看她,问:你什么意思?南雁的表情这下明显地放松下来,说:我拿到了旧金山艺术学院的录取通知,下个星期是孩子们暑假前的最后一周,我星期六就搭便车走。要去找房子,尽快安顿下来。沛宁瞪着眼望定她,说不出话来。这时侍应生上了台阶,跪近来,将装在两只袖珍小碗里的绿茶冰激凌摆上。大概是感受到了这小小空间里凝重的气氛,侍应生的那“请”,轻得像是一声蚊子叫,将冰激凌一搁,急忙退下。沛宁一晃脑袋,那两个小小的绿冰球,就变成了两滴巨大的泪。

  愚人节早过了!你这是开的什么玩笑?沛宁故作轻松地说。我不开玩笑。南雁的声音很稳。我是要去旧金山念书,学我从小就想学的东西——这句一出来,她的声音就有点变了。你要去多久?一个夏天?一学期?你得说明白啊,到底是个什么打算?什么个意思?孩子们怎么办?你怎么能说走就走?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他的声音越来越急。

  你不要激动,沛宁!南雁打断他一句句逼上来的话。这是我最后的机会。我要去学平面设计,至少要两年时间。至于孩子,马上就放暑假了,给他们找个夏令营什么的,非常容易,你这么个大博士,哪能难得倒呢?你甚至可以让南希帮忙找。南希是沛宁实验室的秘书。沛宁这时已顾不得这些细节,打断她:这太突然了!你不可以就近上学吗?咦,你不一直在修课吗?南雁苦笑着说:我试过了,那么多的拖累,根本没法集中精力。沛宁问,你不是单身,你甚至可以不当你是妻子,但你是母亲,你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你就这么甩手吗?还要走这这么久,孩子怎么办?两个孩子!简直丧失理智了,你!

  南雁咬住嘴唇,直直地看着他,等他停下来,才说:我小时候,父母下放,搞运动,三天两头不在家,我五六岁脖子上就挂钥匙,跟在姐姐身后洗米生炉子做饭了!同学里父母自杀的,因父母生活动荡丢给祖辈的,多了去了。那时候我们吃的是什么,穿的是什么?不都过来了。他们是美国孩子,不愁吃不愁穿,怕什么?他们会知道怎么办的。他们比你想象的能干得多。

  沛宁压着声说:你疯了!你这算什么母亲!你父母那时是没有办法,你这是在抛弃他们!南雁的脸色立刻就白了,声音有些高起来:这么多年,每天是我看着孩子呼啸着奔向我的怀抱,不用你来告诉我什么是母亲,该怎样做母亲。最好的母亲,是帮助孩子为早日离开自己做好准备的母亲。他们大了,就会明白。我还要让他们明白,人不是随机地给挂到基因链上的一环,活着更不只是传递基因!而是要听从自己内心的呼唤……

  听到“基因链”这样的语句,沛宁皱了皱眉,忍着没有纠正南雁,沛宁也知道那是某些美国人的常用说法。你完全丧失理智了!沛宁再次打断她。南雁的声音也硬起来,说:请你不要将你的价值判断强加给我。我已经跟你商量过太多次了。我跟你在这件事上已无话可说。这个决定不可能改变了。沛宁看到冰激凌开始融化,在碗里溢成了两汪浓稠的绿水。他嗫嚅着,讲不出整话来。

  南雁在那边就低了声,说:沛宁,我已经陪你在那条悬崖上的钢丝走了好久好久了,你就要拿到那尽头的宝物了,我为你感到很高兴。沛宁打断她,说:你总是这样,你的,我的。你从来没有看到,那是我们共同的宝物。如果你能接受这个,你就跟自己讲和了,再不会有那么多焦虑了。

  南雁摇摇头,说:我现在终于可以追求自己最想要的东西了,孩子们也可以放手了,这是个好机会。连美国历史都要在今年改写了,不是出个女总统,就是个黑人总统。是时候了。我马上要满四十岁了,四十岁!沛宁!她说着,伸出四根手指,强调着推向沛宁,情绪又开始有些激动:生物钟的声音常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不能再等了。沛宁说:人到中年,我能理解你的感受。但美国人说的女人最美好的年龄还没到呢!南雁冷笑了一声,你是让我坐在那里等它的降临?

  见沛宁不响,她又说:我申请学校,寄出的画作,作品,他们都说一看就……沛宁笑道:一看就知道你很有才华,是吧?美国人都是这样说话的。我也会鼓励我的美国学生说,你其实很有才华,只要再加把劲,拿B绝没问题!沛宁!南雁狠声打断他,带着哭腔说:你太过分了!你在心里,从来就是这样评价我的,对吧?从一开始就是,对不对?她说这话时,突然瞪大了眼睛。沛宁惊讶地发现,那双大眼睛非常清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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