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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谦:望断南飞雁(中篇)(2)

2012-09-28 08:57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陈谦 阅读

  沛宁在这个雪夜里,终于明白了南雁当年在产床上接过紫红色的宁宁,失声而哭的复杂情感——她在生下南南时,都不曾如此情绪失控。宁宁的脐带还未剪断,小小的一团,缩在南雁那件淡蓝碎花的产袍上,两条热狗般粗细的小腿,在那素净的花色上蹭出一条条血痕。阔大的单人产房里,原先一直为这激动人心的时刻忙碌着的人们围上来,为这个母亲的激情打动。沛宁为南雁揩着泪和汗,心随着她难以自制的抽泣声,缩成紧紧一团,以致从医生手里接过剪刀,向那条血色模糊的脐带剪去时,竟不能一刀了断,看着真不像是第二次做父亲的人。

  在搬进这所房子的那个初夜,南雁在床边幽怨地说完,她不要再有孩子了,开始抽泣。那哭声压抑着,呜呜的,像风迎击着沙滩上相思树林的阻隔,在茂密的枝叶间奋力强行,撕扯出阵阵杂音。沛宁记得,他最后也滑下床去,将南雁托上来,为她盖上被子。南雁没有停息,他用手去捂她的嘴。孩子们在隔壁呢,他贴到南雁的耳边轻声说——南雁停下来,很久都不再动弹。沛宁后来就迷糊过去了,再醒过来,看到南雁蜷成一团的身子,缩在他的脚边,让他想起他那一双儿女呱呱坠地的瞬间,正是这般的弱小无助。

  沛宁起身下床,走到窗前扒开几格窗叶。天色清亮,鹅毛大雪,远处红杉林黑成一片,停在车道上的汽车顶上已经开始积雪。

  南雁此时在旧金山,那里面朝大海,终年无雪,很像她的故乡北海——这是沛宁第一次领她去旧金山时,南雁脱口而出的对那个城市的第一印象。他们从金门公园看完荷兰风车之后转出来,一眼望到太平洋,南雁立刻将那片阔大的海滩描述成可以看到南中国海夜空上繁星低垂的北海银滩:你夜里若坐在这沙滩上,肯定能发现所有的星星向你俯冲而来——她说得如此肯定,很像梦话。沛宁不响,任她呆看着那海滩,自说自话。后来每每提及,他们之间对那片海滩到底像不像银滩,一直意见不一。

  那刻天色渐暗,长滩上燃起了一堆堆篝火,在北加州的太平洋沿岸,海水一年四季冰一般的寒冷,哪里能与南中国海相比拟?他们曾浸在银滩温湿轻软的海浪中,背离着远岸上连绵数里的银色高灯,躺到深夜,看海天果然在星幕下缝合。那才是北海啊。那是一个有点规模的渔村,这是沛宁对北海的总结。但他安静着,看太平洋海岸上的人们为取暖点燃的篝火在南雁瞳仁里蹿出摇曳的光斑,体恤了她的乡愁。那时他不曾想过,她最终竟会去向旧金山,果真奔回了疑似的“故乡”——如今南雁可以天天看到海了。她租住在日落区广东移民家中的一间小屋里,走出三个街口,就是浩瀚的太平洋。

  沛宁就黑摸起搁在床头矮柜上的手机,你有事给我写电邮,不要打电话——这是南雁数次拒接他的电话后,在电子邮件里写下的话。英文。那些字母规矩地一串排开,句式简洁指义清晰,很像一个冷口冷面的美国女人的口吻。沛宁看着走神,想起当年她给在广州的他写去的语法混乱拼写错误百出的英文信,心下恍惚。沛宁熬到中秋节再次给她去电。他只想让她的儿女给她问一声好——她还是推开了他,他们,一言不发,然后将电话轻轻掐断。

  她如今穿着牛仔裤T恤衫,蹬着色型时髦的 Puma球鞋——南雁在尤金城里的好友亚兰在电话里对沛宁绘声绘色地说。是紫色的!她如今好像特别爱紫色——亚兰还特别强调了一句。这个强调让沛宁有些惊异,这是代表着新生活的新色彩吗?他忍不住想。沛宁想象不出紫色映到南雁身上的样子,心更空出一圈。亚兰和她先生于深秋的季节里在旧金山见过南雁。沛宁相信,亚兰他们一定会劝南雁回头的——还背个双肩包,在城里的公交车上上下下,靠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当文员的微薄薪水,支付着在旧金山艺术学院学习设计的学费和日常生活的开销,简直就是个女学生的样子了——亚兰说说停停,在电话那端小心地揣测着沛宁的反应。沛宁安静地听着,让亚兰感觉不出他情绪的波动。

  在南雁离家去向旧金山时,沛宁跟她提过,他有好些同学在旧金山南面的那些大大小小的生化公司和制药公司里工作,她可以到那儿找份事的——以生化实验室资深技术员的专业背景,这不可能是难事。那样的工作能保证南雁自给自足,过上一份体面的生活,并可以攒下学费。可南雁并没有去找他的任何一位同学或朋友。她只带走了三千美元,连车子也没有开走。这就是我可以承担的责任了,南雁对沛宁说。这让沛宁后来想到,南雁或许得到了她在深圳银行里任高层主管的姐姐南鹭的资助。

  从南雁去向旧金山的那日起,他们就算正式分居了。虽然南雁离开时并未明确表示她对未来离合的选择,但她留下了这样的话:等我有稳定的经济收入了,我会分担孩子的抚养费。这话让沛宁悲从中来,虽能全盘认下,却有隐隐的疼惜。

  我可是净身出户——南雁对亚兰他们如是说。说的时候先是笑着的,眼泪最后笑出来,亚兰在电话里又小心地说。我们都不敢跟她提孩子的事情,亚兰又加了一句,然后吞吞吐吐地说:毕竟她是母亲啊,你说她会不想孩子吗?沛宁想,这也正是他最刺心的设问啊,他没有答案,或者说,不想寻到答案。他只能静听着亚兰自说自话。电话里是一个停顿,他感觉他都能看到亚兰眼里的薄泪。

  旧金山深秋的天色真亮,让一切都看着极假,亚兰最后忍不住去扶牢南雁,想要肯定这不是梦那样。她要做一个新人——亚兰的叙述到这里,停了一秒,然后一句:真的就像换了个人,有点发黄的头发在脑后高高扎成个马尾,哪里看得出是两个孩子的母亲。电话那头突然沉寂,那些话像锋利的刀片在白瓷上划过,让沛宁皱起眉。他很讨厌那把轻浮的马尾。在南南和宁宁到来之前,他曾经长久地面对着那样一个南雁,久得彼此都生出了厌倦。她是愿意做母亲的,沛宁想。如果不是,南南和宁宁就来不到这个世上。事到如今,沛宁有时甚至想过,怕还生得少了。西方老话说的:若让女人永远光着脚在床上,不停地怀孕、生产、哺乳,那么你的日子就安宁了。

  她倒好像不再走神了——亚兰最后加一句。这倒出乎意料,让沛宁愣住。他想象不出南雁不走神的样子,就像他想象不出她包裹在紫色中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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