沛宁闭上了眼睛,不愿深想下去。他蹬了一下,皮椅转过去,恍惚间好像听到了孩子们叫妈咪的声音。沛宁张开眼,忽然,就看到了南中国酷暑的赤白溽热的天象里,在罗湖桥边为他的离去而哭得几乎昏过去的南雁的身影。她那修长的手臂垂下来,垂下来,越垂越长,化成了雪地里一道深深的痕。
如今,七个月已经过去了。沛宁在这个南雁离开后的第一个平安夜,在这个让他怀念起与南雁从青年走到中年,自遥远的南中国来到新大陆的长旅的雪夜,心里忍不住想,明天一早,他要打一个电话给南雁,让孩子们给她说“圣诞快乐”。
雪在清晨停了下来。沛宁掀开窗帘一角,看到后院满满的积雪,第一个反应就是孩子们可以堆雪人了。只是风还很大,在新雪的表面吹出一抹抹的白雾,扬到空中,飘远,悄然落下。这时,他似乎听到叮咚的门铃声,只一下,他不能肯定,忽然有一个直觉,会不会是南雁回来了?他跳下床来,抓起羽绒衣,走出两步,又急忙回身套上牛仔裤,直往大门冲去。
开得门来,只见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两个方形的包裹,分别是一品红花的图案和红绿金格子的包装纸。他走过去弯腰一看,上面粘着的小卡片上是南雁的字迹:给我最爱的南南!另一个则是:给我最爱的宁宁。两张卡片上都是同样的落款:圣诞快乐!爱你的妈咪。
沛宁急步走下台阶,看到车道外街区的圆弧道上有车轮新碾过的轨迹。他回头再看通到自家门口台阶的小道上,积雪上有一排高低不一的足印。这时,沛宁看到街区最深处阿娇房子的大门也开了。阿娇披一件红色的大衣急步走出来,跟他打着招呼,说:南雁回来了?是南雁吗?沛宁说:我不知道呀,我听到门铃才出来的,就见门口有两个给孩子的包裹,写着她的名字!因为激动,他的声音有点抖。阿娇说:我正要出门扫雪,从窗子里看到一辆小红车开到你家门前,一个女人走下来,穿一件紫色的羽绒衣,是那种浅紫色,因为戴着帽子,我看不清她的脸,但看上去很像南雁,那走路的样子。我没有意识到她会离开,就在窗口那儿看着,可看到她放了东西,转身就出来上车走了。我再去拿大衣冲出来,已经来不及了。沛宁急声问:你肯定是南雁?反正很像!阿娇说:真的很想念她呢!孩子们更是了吧!唉呀,要是她回来就好了!说着一路顺着那车痕望去,表情惆怅。
从旧金山马不停蹄地翻山越岭开车到尤金,在晴好的天里是八九个小时的车程,可在这大雪的寒冬里,车胎再上了雪链,那就不好说了。她是一个人吗?沛宁问阿娇。阿娇皱着眉说:我的注意力全在她身上了,真没看清楚呢。沛宁匆匆给阿娇道了圣诞快乐。转身回去拿了两个包裹,走到大厅的圣诞树下放在最明显的地方。他直起腰时,吐了一口长气,终于!孩子们会多高兴啊!他简直等不及想要去敲南南和宁宁的门,叫醒他们。
沛宁等到天色大亮的时候,给亚兰拨去电话。互道了圣诞快乐,沛宁就说:你知道南雁回来了吧?亚兰那头很吃惊地说:啊?什么时候?她回来啦?沛宁说:她不在你那儿吗?亚兰说:没有啊。我昨天打了一个晚上的电话,想给她祝节日快乐,手机都是关着的。那么,她那时可能正在风雪中的大山里赶路呢,沛宁想。我一大早听到门铃响,赶紧出去,就看到台阶上她给孩子们的礼物。邻居说好像看到是她来过了。亚兰显然还没回过神来,说:不可能吧?会不会是托什么人送来的呢?我节前给她去过电话,她说她圣诞节期间要开车到南加州去,准备到帕萨迪纳的艺术中心设计学院(Art Center College of Design )去看看,她想转学去那里。艺术中心设计学院?沛宁下意识地重复着。是啊,ACCD, 那可是美国,甚至世界第一流的艺术设计学院啊,它的平面设计专业在全美排前三名,从那里毕业的学生在业界牛着呢,亚兰接过沛宁的话说。南雁讲她已经申请了,很可能会被录取。只是那里的学费很贵,她想去找教授谈谈,看有无可能申请到资助。听起来她的心思完全在那上面,怎么会又掉头北上回来了呢?回来也该跟我打声招呼的呀,亚兰的语速越来越急。
沛宁听着亚兰在电话里自顾着叹息下去,插不上话。最后亚兰说:这是个非常特别的女人,我只能这么说。很难搞清楚她到底要干吗,干什么都有可能,You just never know (你根本搞不明白)。
南南和宁宁一起身,沛宁就向他们宣布了南雁给他们的礼物昨夜由圣诞老人从烟囱里送进来的消息。两个孩子脸也没洗,尖叫着奔向厅里的圣诞树。两人几乎是同时扑倒在各自那份来自母亲的礼物上,高声叫起来。他们稀里哗啦将包装纸撕扯开来。南南说:一定是妈咪的设计!妈咪说过的,她要给我做圣诞礼物的!宁宁也呼应着:Yeah!Yeah!沛宁的母亲跟出来,走到沛宁身边,轻声问,南雁的礼物什么时候收到的?沛宁答非所问:她想给孩子们一个惊喜吧。
南南的礼物是一个图案非常精美的 Puzzle (智力拼图),连沛宁都看得出那肯定是南雁的设计。示图上,穿着桃红色芭比裙装的南南,顶着一顶璀璨的神话里公主的宝冠,手里拎着她最喜欢的那些亮闪闪的玩具珠宝,蹬着滑稽的大号高跟鞋,俏皮地大笑着,四周是一颗颗的心,红黄橙蓝,还有气球和“我爱你”“圣诞快乐”“生日快乐”的中文英文字样。那些小片裁得很小,拼接的难度不会低。宁宁的则是一个需要自己搭建的鱼缸,看着相对简单些。但按那张成品图示,成型后非常生动。鱼缸里还有个潜水员,就是宁宁的样子——他七个月前的样子,胖墩墩的。如今宁宁有些抽条了,脸瘦下来了。南雁已经不知道孩子们变成怎样了。想到这里,沛宁有些难过。他直起腰来,背离着身后孩子们的欢声,走到窗前。
沛宁拨通南雁的手机,直接就进了语音留言箱。一次,两次,三次,都是如此。沛宁没有留言。他摁断连接。南南和宁宁抱着他们的母亲给他们的圣诞礼物,在窗边看着外面厚厚的积雪欢叫着,嚷着要出去堆雪人了。沛宁转过身去,孩子们的笑声追过来,衬出他心底的感伤。他想起亚兰刚才的话,南雁果真要去向更南方的帕萨迪纳了吗?
那么,她真是离他们越来越远了。她到底想干什么?要干什么?亚兰或许是对的:南雁干什么都有可能,You just never know . Never know!
陈谦,女,笔名啸尘,广西大学工程类本科毕业,一九八九年赴美国爱达荷大学留学,获电机工程硕士学位。现居美国硅谷,曾长期供职于芯片设计业界。自由写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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