沛宁心里想笑,嘴上又说:你该这样想,我们的美国梦,是不分你我的啊,你看,我现在天天都走在那条钢丝上。说着,他笑着轻抚南雁的脸。南雁将信将疑,坐在那儿,有点走神,忽然将左手食指抵到沛宁的唇上,说:你慢一点,不要把我绕晕了。沛宁笑着耸耸肩,南雁又接上来,说:不对的,你这种话,是中国人最爱讲的,美国人不是这么说的。沛宁侧过头去,笑出声来,说:美国人怎么说?
美国人说,我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你要去发现它,完成它。沛宁一惊,说:这话你从哪里听来的?他的意思是,这个指向多义的英语说法,南雁是怎么听懂的?噢,我没事,有时下午会跟楼里的太太们聚聚,喝个下午茶什么,听她们聊到的。啊?沛宁有些欢喜起来,说:那很好啊,你都听得懂吗?对你练英文有好处的。南雁皱了眉,说:当然大部分听不懂,但大陆、台湾和香港来的太太也不少,我不懂,她们会译给我听的。我很喜欢美国人这种讲法,跟我妈妈从小跟我们讲的,意思是一样的。沛宁有些吃惊,说:是吗?转念想,那个漂亮的黄阿姨,不,他如今的那个岳母,大概是早年在广州念中学时接触过欧美传教士吧。这时他又想起,他们刚认识时,南雁就跟他说过,她将来想到美国学艺术设计。她是认真的,竟是他没有上心,完全没有。
沛宁正走神,南雁又说:我真的没想到,英语有这么难。我来之前,走路都在听英语带子,听“美国之音”,感觉能听下个七分八分了呢,可一来,发现根本听不懂,急死人。沛宁放松下来,说:语言这东西,靠的是时间。很多留学生,就算托福考过了六百分,刚来时也不可能声声入耳,你急什么!话一出口,沛宁就有些后悔,知道自己言下之意是你的水准就差得更远了,怕南雁敏感,赶忙说:慢慢来,女生对语言的感觉比我们好,早晚的事儿。南雁说:那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方法,可以提高学习效率呢?沛宁拍拍她的肩,说:这个真的还没有,就是水到渠成啊。你先去找那些太太们问一下,这里有很多教会、政府、社区的机构,都设有免费英文班,供新移民上课的。南雁说:可光能听说还是不够啊,要上学,是要考 TOEFL 的。
沛宁愣在那儿,虽然他不清楚她要上什么学,但以她目前的水准,还有得熬呢。其实,那悬崖下何止是白骨?还有多少半途而返者扔下的裹着未酬壮志的包袱呢。但他不想告诉南雁。这个世界上,谁没有梦?见过王镭那样生下来就被那“居里夫人第二”的弥天大梦赶得一路急喘的女孩儿,南雁再说什么,都上不了他的心。而且,一个女人的注意力那么容易被生活分散,现在说什么都太早了,沛宁没空操心这种没影儿的事。更重要的是他作为男人那脚下的路。只要他立住了,他的妻子也就立住了。沛宁知道这个结论很不正确,可他是科学家,他看的是事实。比如张妮,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以自己今日的现状可以推想,天晓得,那个王镭要吃多少苦。当然,南雁不是王镭。他最终娶的是南雁,这让他欣慰。
那次谈话后不久,南雁就到哥大一个学生食堂里打工去了,负责为沙拉吧配制沙拉。沛宁想不出她怎样在外面跟人沟通。而系里的同学,不时跟沛宁说,他们在这里,又那里,见到了“你太太”,沛宁心下就更是惊奇。到了这时,沛宁跟南雁的日程完全岔开了。他的实验进入了实质性阶段,有时几周尝试下来,证明的却是自己理论推导中的判断错误。在假设下求证的长旅,一下就断在暗无天日的隧道里。就算是跌跌撞撞,也得赶快起身,重新寻找走出黑暗的方向。虽然就这类挫折面见米勒教授时,沛宁得到的都是耐心体贴的安慰,具体而又有启发性的建议,但几次另起炉灶的经历,让作为博士生的他,终于体会到了所谓科学道路的艰险。他变得很沉默。过去听到人们说在美国念个博士要脱一层皮,至少要五年六年的鏖战,沛宁竟还有些兴奋,因他不信那样的话,总觉得自己是不一样的。他如今终于有机会证明自己的“行”,却再一次看到自己能力的局限——就像那年高考后,他突然看清了王镭背影时的感觉,令他在挫折之外,还有些伤感。
深夜里归来,沛宁再看到南雁背对着门侧躺的身影,心下会生出温暖的冲动。那个身姿在夜里显得温暖松弛。他能感到南雁呼吸的韵律,她的眼睛肯定是安然闭上了,这给他安慰。他们甚至在沛宁没有实验的周末,都会常常错开。他有时睡到午后才醒,看到南雁空出的那边,床单总是扯得出奇地平,枕套一看就是小心拍打过的齐整。它们让沛宁在半醒之间生出几丝浅淡的怨,耳里却是纽约地铁轰隆隆、轰隆隆的巨响。沛宁皱着眉头,满鼻子都是地铁里污糟的臭气。他觉得他看见了背着个双肩包的南雁,又留起短发的南雁,在纽约地铁里四处流窜。她去大都会博物馆,去自然博物馆,去格林威治村,去看画展,去社区学院学英文,去外百老汇观摩无名艺术家们排演的话剧里的布景……那已是沛宁不熟悉的世界。
到了这时,南雁在餐桌上为沛宁备下的晚餐和第二天带去学校的午餐,变成了简单的西式快餐。沛宁想,那大概是她从打工的学生食堂学来的手艺,三明治、土豆沙拉、意大利面。有时配装的蛤蜊汤或面条鸡汤,甚至能看出是撬了罐头盒子直接倒进小汤杯里的,沛宁自己塞到微波炉里热一下就可填肚子。偶尔,才会有些煎锅贴或炒牛河。它们让沛宁开始怀念以前夜归时,那些令他联想到南雁目光的小餐桌上的盘盏。沛宁只有在起身后,看到窗前小小书桌上堆满的英文读本、TOEFL 考试指南等,还是一成不变的那几张封皮,心里才安定。它们让他确定,那个背着粉蓝色双肩书包的南雁其实并没有走远。他的直觉告诉他,她也很难走远,这是安慰。
果然,TOEFL 五百分这么个低标杆,南雁一直冲,一直冲,直到沛宁在哥大拿下博士学位,进入同在纽约城里的康奈尔大学医学院做博士后时,都不曾冲过。沛宁虽然对南雁在备考过程中会遇到的困难有过心理准备,但南雁竟要花这么大的力气和这么长的时间,还是大大超出了他的想象,令他吃了一惊。
在新世纪的元旦之夜,沛宁和南雁迎来了女儿南南。新世纪到来的那个时刻,南雁刚从产房里推出来。楼层里繁忙的医护人员大厅和病房里的所有电视,都锁定时代广场庆祝新世纪的狂欢画面。来来往往的人们在兴奋地互祝新世纪,互祝新年快乐。沛宁望着电视屏幕,意识到他们都已年过三十,在纽约住了七年,他却不曾兑现自己的诺言,带南雁到时代广场迎接新年。他握起南雁的手,南雁浅淡一笑,在他的手心里捏了一下,他转眼看到南雁眼里的薄泪,赶紧低下身子帮她揩去。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