沛宁走过去,就着雪地映进的清光,在零乱的杂物上摸着。摊开的笔盒,卡片,书本,芭比娃娃,变形金刚,胶擦,小小的发夹,细碎的彩色粘贴片……它们此刻让沛宁觉得实在而温暖。这凌乱的餐桌对我们的生活毫无损害啊——沛宁想。他不要收拾它们,他就愿意,甚至还特别庆幸自己在这个时刻能贴切地感觉到它们活生生的呈现,一如孩子们生猛的呼吸。而这些,南雁在家时,他怎么都错过了?
这个平安夜里,十来家平日里常走动的中国家庭的餐聚,是在沛宁生物系里的中国同事王芳家里吃的。一如既往,来了老少三四十口人,大家海阔天空,吃喝聊唱。按惯例,迎新年的派对则该在沛宁家里举行。可这家的主妇出走了。半年多来,这一直是这个大学城里不小的新闻。人们想不明白,闹出这档子事的,怎么会是南雁那样一个寡言少语、行色匆匆的温良女子?何况还是两个幼儿的母亲。而且沛宁做得那么好,终身教授马上就该到手,这是哪儿对哪儿呢?当然,大家不过也就议论几句,又寻不到沛宁或南雁的花边逸事,除了叹出“清官难断家务事”这样老套的句子,就觉得南雁大概是心理上或精神上出了毛病。又各自联想一下自家的情境,心有戚戚焉,除自求多福之外,哪有能力和兴致深究下去。
沛宁靠着餐桌四下环顾,心里竟有些庆幸今年他们终于可以卸下众人的期望。他们不用再像往年那样,圣诞节早晨拆完礼物后,就忙得四脚朝天地清理餐桌、居室、厨房卫生间,好在新年前夜一尘不染地迎接客人——其实谁在乎呢?王芳家里的地毯和沙发间,随处就能抓出一只袜子、一只空酒瓶、盛过比萨的空纸盘、可乐罐,可哪一年的派对不是皆大欢喜?而且,这个世界上没了谁地球又会不转?马上到来的新年聚餐,已改到化学系的欢欢家了。沛宁相信,欢欢照样可以让大家过一个美好热闹的新年之夜。
圣诞树下是一些大小不一的礼物,等着南南和宁宁明早起来打开。它们来自两个孩子的老师同学,街区上的邻里,沛宁系里的同事朋友,家庭医生牙医等等。大大小小的礼物包裹在彩纸里,连孩子们都能感觉得到,他们收到的礼物比往年明显要多。越裔邻居阿娇,今年给每个孩子还送了双份礼物。每一天下学回来,两个孩子都要趴到树下清点。沛宁看他们总是饶有兴趣地翻看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纸上粘贴的名卡,令他很有些不安。但他很快就发现,他们其实寻看的是哪一份是自己的,看到了,就哇哇地欢叫,然后挪到一边,并不在乎礼物来自谁。这才让沛宁放下心来。毕竟还是孩子,他想,忽然又有些心酸,为他们,也为南雁。
沛宁在感恩节过后不久,就让实验室里的秘书南希给南雁的 Gmail 信箱投了一份两个孩子的 Wish list ——这是家里多年来无意间形成的传统:爹地妈咪分别给孩子们送礼物,本意是让孩子们会有更多的惊喜,让拆礼物的圣诞早晨更好玩。那时,哪里想到会有今日,他们会成了分居的父母!沛宁如今想到这细节,“潜意识”三个字突然跳出来。或许那就是南雁的潜意识?看来她一直是拒绝认下那“合二为一”的。果然。
Wish list 上列出的是孩子们想要的圣诞礼物,这便是美国文化讲究实际的一面了。送礼人从单子上列出的受礼人想要的物品中,挑出合自己预算和心意的物品,买好包上送去。既避免了为挑选礼物费时费劲儿,又不致因买错礼物造成浪费并令人失望,真可谓皆大欢喜。单子上,南南列了 Puzzle (智力拼图)、白雪公主造型的芭比娃娃、裙子、头花等等;宁宁的则基本都是跟水有关的:鱼缸、水枪、潜水服、冲浪的小滑板等。南雁很快就给南希回了信。很简单:“亲爱的南希:谢谢!收到了!祝你和家人圣诞快乐!南雁。”沛宁自收到南希转发来的南雁的回复后,每日回到家中,第一件事就是开信箱,看有无到邮局领取包裹的通知。一天天过去,都是无,无,无。直到上周末,他再也忍不住,拨通了南雁在深圳的姐姐南鹭家中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南雁的姐夫宏声。宏声是南鹭的大学同学,如今是统计局里的高级会计师,除了上班,深居简出,有空就摆弄他的上百个大大小小的盆景。南鹭如今是发展银行的副行长了,如她母亲期待的那样,果真出落成货真价实的女强人。南鹭和宏声育有一子海鸣。海鸣很小就被送到英国上寄宿中学,如今在牛津读金融。
沛宁上次见到南鹭,是三年前回广州母校讲学的途中。他在夜里来到南鹭在南山近海的家中。那是一套阔大的高层顶楼的复式房,南鹭将它装修得非常欧化。他们坐在屋外的空中花园里,由宏声的盆景环绕着,在朦胧的灯影里喝茶吃点心。南鹭指着远处的海面,说那些有灯火的远处,就是香港。又说将来会有一条去向香港的跨海大桥,将建在那里。沛宁不停地听到“海”,想起之前南鹭还指着远处海边说:那边就是红树林,跟北海银滩外的那片很像。沛宁像小时候那样,在南鹭的面前总是无法放松下来。只是他觉得,南鹭的生活道路倒是顺理成章的,而本来一直温良的南雁到了中年,竟也突然要去活出女强人的样式了,跟南鹭倒有了殊途同归的意思。
宏声告诉沛宁,南鹭不在家,也不知何时归来。他先是让沛宁打去南鹭的办公室,说找不到南鹭的话,可让秘书给留个话。但一听沛宁讲是为了南雁的事,马上又说:那就打手机吧。宏声将南鹭的手机号码报出,跟沛宁早前记下的无异。宏声最后说:我先给她发个短信,让她知道是你。呵呵,说来你可能不信,她那手机,连我一个星期也打不通几次呢。
也许是宏声的短信起了作用,沛宁很快就打通了南鹭的手机。寒暄之后,沛宁告诉南鹭,南雁平时不跟孩子们联系,已经说不过去了。可圣诞节就要到了,何况这是她离开后的第一个圣诞节,还是该给孩子们寄个礼物吧!
南鹭在电话那头安静地听他说完,然后说:你说的不是我妹。我晓得,也相信她绝不会这样对待孩子。南鹭的声音是很女性的,清亮徐缓,但语气却很果断,一派不容人讨价还价的派头。未等沛宁做声,南鹭又在那头说:你应该担心的不是我妹她如何对孩子,是你该如何对她。她是个小女人,如今这样走出去,更需要你的关心和支持。这个关心不是给她吃,给她穿,给她钱。哎呀,好了,这些话,跟你们男人讲不通。她说到这儿就停住了,沛宁听到噼里啪啦一阵敲击键盘的声音,接着好像是两部电话同时在响。沛宁心下黯然,就将电话匆匆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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