沛宁,可我发现不是这样的。我都没有活好,自己都没活出来,延续什么?我们这样一代代人,像我妈,到我,再到我的小孩,就这样重复着责任。让他们吃饱穿暖,念书长大。到他们结婚成家,又将这一切重复下去,为自己的孩子又去牺牲。这样的生命有什么意义?南雁的声音开始高起来。
沛宁没想到南雁会说出这样的话,愣住,好一会儿才说:南雁,作为一个生物学家,我想我这样说,你大概是不会接受的,但它是事实:生命本身就是无意义的,人类生命最本能的意义就是传递自己的基因,中国老话讲得更形象,就是传宗接代。别的,都是人强加给自己的。说到底,那加进来的所有额外的东西,也是为了基因更好地传递而已。
南雁张大口,半天没回过神来。她整个人都塌下去,陷在摇椅里,最后有气无力地说:你就是这样看的吗?你真是这样看的吗?沛宁表情凄凉地笑笑,说:我怎么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说的是事实。南雁的声音尖起来:是的呀,意义是要靠人加上去的呀。就像精子和卵子,它们各自能有什么意义?但它们结合,人就给了它们意义啊,它成为生命,走出母体,成为新的独立的个体生命。你不要告诉我,这生命没有意义!你不要告诉我,上学念书上进向善做人追求自我实现,种种,除了是为着那个 Fucking 传宗接代之外, 毫无意义!No!Never!南雁的情绪越来越激动, 最后叫了起来。
南雁!沛宁的声音也高起来,打断她,说:Watch your language (注意你的语言)!我说的不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太搞笑了。唉,你对付不了那么复杂的问题,我竟然忘了。你若真想了解,推荐你去看 Robin Baker 那本经典的《精子战争》,那里面说得很透彻,你应该能读懂。
Watch your language!南雁又叫了一声。你太过分了,你真是太过分了!说到这儿,南雁又开始抽泣,她不再说话,努力地压抑着自己的哭声,在这秋天的雨夜里,令人心寒。沛宁冷静下来,说:对不起,是我说错了。我也知道,这些年,我对你在感情上看顾得很不够。确实像美国人讲的,我在婚姻上做的功课确实太少了。这我心里是明白的。我总是想,等日子安定下来,我一定补回来的。南雁这时停住了,过了一会儿,才冷着声说:就像那颗你承诺过的钻戒?沛宁正色道:是的,你以为我忘了吗?我都想好了,到我们结婚十五周年纪念日的时候,我们一起到 Tiffany(蒂芙尼)去,你亲自挑一个你自己喜欢的。我说过的,就要做到。包括到时代广场迎接新年,我们找一年,带南南宁宁一起去。
南雁打断他,说:这么多年的夫妻做下来,你还是没懂我。我在结婚前就跟你说过了,我不在乎这些。停了一下,南雁接下去,说:其实我心里是佩服你的,从一开始就是。我从来就喜欢那种很懂得自己想要什么,又不放弃追求的人。你在事业上那么执着用功,可以讲是我的榜样。感情上的事情,老实讲,失望也不是没有过的,但都过去了。作为生物学家的妻子,我也明白,人类本来就不是一夫一妻的动物,两人在一起,过不了三五年,任你怎样努力,大脑也不可能分泌让人兴奋的多巴胺激素了。沛宁听到这里,忍不住打断她:对不起,多巴胺不是激素,只是一种化学物质。南雁瞪了他一眼,接着说:那些事我早看穿了,我真的没有抱怨,在这点上。
沛宁心里也为南雁的夸赞有些高兴,但她话里藏着的更多的冷,让他在这黑夜里感到惊心。他叹了气说:我想你是太累了,这样熬下去,健康怕都要出问题。嗯,这样吧,你好好想一下,如果你愿意,不是,我是请你认真考虑一下,那就回到家里来吧。沛宁没想到自己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可话一出口,他感到了解脱。南雁安静地坐在那里,没有回应沛宁的话。孩子们也大了,我知道带孩子是最磨人的。马上到了上学的年纪,就更需要看着,还要送课外活动,要学这学那,老实讲,我这几年怕是帮不上你的。这算是我的请求,就算是支持我。我们现在的条件好多了,我的工作很稳定,房子贷款的负担也不重,从经济上讲,你退下来,生活的品质也不会受太大的影响。有你在家照顾,生活的质量还会更高。We should have our family life(我们该有自己的家庭生活)。
沛宁记得南雁直到站起来,都没有再说话。她走到水池边洗脸,洗了很久,南雁弯下腰,不停地往脸上扑着水。那水龙头一直开着,在这静夜里,哗哗的水流声似乎无以穷尽。沛宁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刚想上前去拧上开关,南雁就直起腰,“啪”的一下关上了那个水龙头的开关,夜就此静了。
沛宁的话说过,也就过了。天一亮,他又让那滚滚向前的车轮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回到日常的轨道上。直到第二个周末的傍晚,沛宁为了准备夜里的讲座,提前回家。他将车子一停进车库,就注意到车库深处堆了五六只叠起的纸箱。南南和宁宁在厅里打闹着,见他进来,南南立刻甩开手中的玩具,高声叫着“爹地”呼啸而来,抱住他的右腿,而胖墩墩的宁宁,落在后面,蹒跚而来。沛宁蹲下身来,将他们迎到怀里,在南南宁宁嗲声嗲气的争宠声里,沛宁想,自己错过了多少这样的美好时光啊,就将他们搂得更紧。转眼看到厨房、客厅、起居室打扫得干干净净,空气中是一种沛宁非常熟悉,却一时说不出来的食物的香气。他搂着南南宁宁起身,看到炉头上坐着的砂锅正在扑气,过去关小了火,掀开一看,扑鼻的香气。他想起来了,那是鱿鱼干的味道!这气味是如此北海。他站住了,看到锅里那些海带结、萝卜和排骨,竟有点想哭。南雁那些菜谱!这个念头闪过。他叫起来:南雁!南雁!声音是那么响,以致两个回到厅里玩耍的孩子都停了下来,齐齐看过来。南南说:妈咪在洗澡间!沛宁走到孩子们的卫生间门口,看到南雁戴着一对明黄色的橡胶手套,系着围裙,跪在那里刷浴缸。
见沛宁走近,南雁停下,转身站起,一边脱手套,一边说:我回家了。沛宁没有反应过来,他甚至都忘了他那夜里说过的话。南雁又说:我辞职了,跟系里递的信。沛宁一惊,他完全没有想到,南雁跟他都没有商量,甚至提都没提一句,就作出这样的抉择。他呆在那里,好一会儿才说:你肯定?这是大事,可不要冲动了。南雁的眉毛挑起来,看向他,笑笑说:你该说的是:Welcome home!老爷!沛宁一下就放松下来,心下觉得简直是解脱,说:那当然,当然。南雁盯牢他,那目光就有点虚了,沛宁赶紧说:Welcome home,honey! 趋前想要拥抱她一下。南雁抬起手,示意他手脏着。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