沛宁坐在黑暗里,脊背上凉出一片,反手擦去,是黏黏的细汗。他顺着南雁的哭诉去想,很久很久以前,在南宁,哦,南宁,这时想起已是隔世,隔世的隔世。他们在新生园吃火锅,南雁说过的,她的理想。想起来了,甚至在康奈尔医学院时,她好像也说过的,在他和她母亲劝说她去拿生化本科的学位时。沛宁轻吁一口,说:哦,我知道的,你想学艺术,想学设计。如果它这么多年都不曾改变过,那么,你现在有机会了,你可以去上学啊。社区学院,俄大,州大,不可能没有合适的课程的。你完全可以去试一试啊,我完全支持的。南雁安静下来,没有再说话。
那个秋天,沛宁看到地下室孩子的游戏间里添出一张宽大的木台,还竖起个画架,配一条长凳。南雁在木台上面画画写字做手工做设计。原本就堆满了玩具的地方,花花绿绿的更闹腾了。沛宁知道南雁开始在社区学院修设计课,便有些放心了。女人还是忙点的好,他想。
整个秋天里,南雁总是大包小包地扛着提着,接孩子送孩子,上课画画,好像总有做不完的课程设计和项目。沛宁偶尔到地下室去,看到那大台子总是五颜六色满满当当的。沛宁翻看南雁那些画,是水粉一路,笔法有些像国画里的工笔,但铺出来又很写意。再看那些设计,有一搭没一搭地铺散着,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无论是南雁的画作还是设计,在沛宁看来都还不错。但要说多么的惊人,一眼看去就能觉得自幼即是天才,却也不像。沛宁也看过学生会大楼里常有的学生画展,这样水平的太多了。美国大学通常会有独用的学生会大楼,中国同学会有时在楼里的剧场放映领馆送来的电影,各种学生的画展戏剧展等,在那儿时常能撞到。
沛宁便有些疑惑。再想,就明白过来。南雁小时候在“文革”后期的中国,大人们焦头烂额,她想学画画都找不着个像样的老师,全是凭自己的喜爱在画,比起同样没条件又不够执着的同龄人,她当然是出色的。可是艺术最要紧的是天分啊。不过回头一想,这跟有没有天分,又有多大关系呢?只要南雁能在这过程中寻到喜乐,该就是个好了。
这时的沛宁,实验室的设备已基本齐全,几个课题的进展都很顺利,发表的论文在专业圈里相当有影响。连王镭都专门来了电邮,表示她注意到了,并对他的建树表示祝贺。沛宁甚至跟系里和学校合作,弄了个非常成功的国际论坛,在校刊和当地的报纸和电视上频频露面,并在争取美国国家年轻学者奖。沛宁不由要想,王镭得到的总统奖,还有鼓励性质,有种族和性别的考虑,国家奖却是百分之百的学术奖励。但他随即又为自己的小心眼而生出些许的羞愧,他早已放弃了跟王镭的竞争了,不是吗?
沛宁在下一年度的终身教授评定中,提前拿到资格已成定局。他想,到了明年夏天,要带全家到欧洲坐一趟地中海游轮。让南雁亲眼见见那些意大利大画师们的传世名作,作为他对南雁多年支持的真诚感谢。
在二○○八年夏天即将到来的一个早晨,南雁在送南南和宁宁上学前,过来问正在洗漱的沛宁,能不能中午和她一起去吃个午餐?那口气听起来很随意,就这么一问,并不强求的样子。沛宁不语,努力在想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意识到他们很久都不曾两人一起出去吃过饭了,心下有些愧疚。含在嘴里的牙膏沫还未及吐净,赶忙频频点头,含糊不清地说:好好,好的。南雁说:那就到城中心那家叫“二条城”的日本餐馆。没等沛宁答话,她留下一句:我等会儿传地址到你信箱。中午见!一溜烟就不见了,让沛宁在卫生间里回不过神来。
沛宁到了办公室,像往常一样,第一件事就是收发电子邮件。南雁的邮件已经到了,压在一长串新到邮件的顶端。后面那些邮件,来自学校的、系里的、同事、学生、校外,好些还标着不同颜色的加急号,红旗、蓝旗,等着他对付,他甚至都没有在第一时间去点击南雁的信。
“二条城”是一家规模很大的日本餐馆。沛宁中午时分进去时,外面几台铁板烧的大台已经坐满了人。明火不时在铁板上的食物上蹿起,铁板烧师傅在表演刀叉杂耍,引得人们阵阵欢叫。沛宁由穿着简易和服的女侍应生领着进到餐厅深处,那里垫出台阶,一个个榻榻米小单间的门前,垂着素净的麻棉布质的帘子。沛宁按例退下鞋子,看到女侍应微弯了腰,示意他进入的那个小间。小间门帘上有蓝黑的笔墨画出的一只小酒壶、一枝菊、两杆短短的竹枝。
沛宁掀开帘子,看到坐在里面的南雁时,一愣。南雁穿着铁灰的短袖开司米毛衣,戴着一个造型夸张的孔雀蓝石项链,平时总是松散披挂的长发在脑后松松地绾起来,长长的发夹在头顶露出一截。令沛宁更为吃惊的是,南雁显然是细心画了妆的,她那双总是雾气迷蒙的大眼睛配上带荧光的银灰色眼影,显得更迷离了,还勾着淡淡的眼线,唇膏是带荧光的浅荷色,配着铁灰的毛衣,低调里透出说不出的妖媚。
沛宁在南雁对面坐下来,看着她有点发呆。他都不记得上回是何时见过这样的她了,感觉很陌生。这么多年,他已经太习惯那个行色匆匆素面朝天、拖儿带女衣装随意的南雁了。就是偶有南雁需要出席的正式场合,她也总是胡乱地抹把脂粉,穿条长裙,而描眉点唇还总是在车上完成。也许不是?但南雁给沛宁留下的就是如此潦草的印象,总是一派意兴阑珊的样子,和家里一尘不染的家具摆设显得不太般配。沛宁想,这大概也是自己不喜欢南雁将家里弄得过分整齐的原因吧。
今天什么日子啊?他这时闻到了一种熟悉却又是久违的香水味儿,有点甜,又带点辛辣。他想起来了,南雁说过的,那是她喜欢的叫“鸦片”的法国香水。他深吸了两口,又说:打扮得这么漂亮!榻榻米下有个方坑,他们的脚可以轻松地伸直放入,他甚至看到了南雁铁灰裤子上笔挺的裤线。
南雁浅淡一笑,眉毛挑起来,说:谢谢!同时将菜单递过来:你看看要吃点什么?声音很轻,但又谈不上柔,只是很有耐心的样子。菜单递到他面前时,还细心地转正了,反递过来。沛宁喝了一口玄米茶,将菜单递回去,说:你就随便给我点一样吧,我什么都吃的,什么都可以。南雁接回菜单,表情有些黯淡下来,安静地读过菜单,唤来侍应生,给沛宁点了刺身拼盘,自己点了软壳蟹卷和鸡丝荞麦面沙拉,叫了梅酒。合上菜单时,很轻地叹了口气。
春末夏初的季节,号称雨城的尤金,下雨的天数正在锐减。从小单间浅淡枫木条隔出的小窗口望出去,餐馆内庭里的几棵桃花樱花已差不多凋尽,衬着人工小池边怪石上让数月的雨雪滋润出的浓郁青苔,矮矮的石塑的院灯,阴柔得让人感伤。梅酒上来的时候,南雁举起杯,说:祝贺你进入国家年轻学者奖的终评,不管能不能得到,都是极大的荣誉,终身教授的资格今年也肯定会拿到了,真为你高兴!沛宁很不习惯南雁的这种客气,生分得很,心一下悬起来,都忘了说谢谢,勉强笑笑,抿了口酒,说:原来是为这个吃饭吗?那还早了点呢。南雁举杯一饮而尽,笑说:不早不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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