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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谦:望断南飞雁(中篇)(14)

2012-09-28 08:57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陈谦 阅读

  沛宁盯着王镭的名字看了许久。它变成了 Lei Wang。 在美国这个崇尚个人奋斗、鼓励自我实现的国度里,英文字母却如此轻慢地抹掉了王镭这名字所表达的野心——她父母的,她的。可是,她却向她野心勃勃的目标迈进了一大步。沛宁想,她将他越甩越远了,可他真是为她高兴的。

  那是一九九四年的春天。读过王镭的论文后,沛宁一下就进入了每天在实验室里一泡十来个小时的状态。光是熟悉那些国内不曾见过的种种仪器设备,就花掉很多时间。有些昂贵的设备,是系里好几个实验室共用的,需要排队上机。沛宁这样还未正式跑实验的学生,只能排在夜里很晚的时段。还要学习编写一些小程序,以便有效地使用计算机处理实验数据。真可谓千头万绪,沛宁算是开始体验到在美国攻读学位的苦。何况是在哥大,跟的又是大名鼎鼎的米勒教授。有时深夜归家,走在空旷的街上,沛宁会想到王镭。想到她如今在普林斯顿所面临的,肯定不会比他轻松,便长叹一口气。沛宁想,母亲是对的。若他如今跟王镭在一起,两个人都会给拖死。沛宁又想,大概王镭如今也明白了,居里夫妇是这人世里空前绝后的神话。

  南雁在最初的日子里,每夜都醒着给沛宁开门。那种时候她总是已经穿着睡衣,神情却不像是从梦中惊醒。开了门,说一声,回来了,就一溜烟钻到厨房里,捧出大大小小的盘盏,温汤热菜。其实沛宁已经在实验室里啃过早晨带去的三明治,或胡乱热了带去的便当吃下。他进门最想做的是倒头大睡,可看到南雁那样的心思,总是不忍,又要坐下来,将汤菜喝下吃下,然后陪南雁说几句话。有时在南雁转身去洗碗的瞬间,他就在客厅的沙发上睡了过去。再醒过来,灯已经灭了,只留着墙边一盏暗暗的夜灯,将厅里的物什映到房顶,一排多棱的暗影挤作一团,非常诡异。自己身上则给盖上一张薄毯。此时沛宁起身进屋,会在暗里看到南雁背对着门的侧卧身影,静得像凝神思考的人形雕塑。直觉告诉他,南雁是醒着的。在这常常是下半夜的光景里,沛宁有时会想起,他们已经好久没好好说过话。但也不过一转念而已,随即就淹在自己的鼾声中了。

  后来,沛宁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进门时迎接他的,变成了小客厅顶上那些形状诡异的黑影。他蹑手蹑脚地进屋,再转身,还是习惯地去看沙发前的小餐桌。那上面总有几只碗碟,整齐地摆着。扣着的盖子擦得清亮,在幽暗的灯里闪出微光,让沛宁想到南雁走神的双眼,忍不住过去轻抚它们一下,却并不加热饭菜,只是坐下来,象征性扒几口,然后盖上。

  南雁的菜烧得有模有样,倒真是出乎沛宁的意料。她告诉沛宁,沛宁走后,她业余除了学英文,还上了烹饪班。她不仅学会了像模像样地炒菜,还会自己熬米浆,摊制蒸煮各式肠粉,再浇上她用不远万里带来的山黄皮干熬制的酱料。这让沛宁联想到她执着地给他写英文信的劲头,暗自吃惊。

  沛宁的日程,基本上就绕着实验进展的日程转了。有时中午回家吃顿午饭,也不定碰得上南雁。只有在实验的间歇正巧凑上周末时,他们才能在不用早起的早晨,彼此说说话,确认着什么似的,寻看对方的脸。很多年后,沛宁还能想起那种时光里的片断。天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挤进来,将屋里的浮尘漂出暗蓝。他们有如从深海底部一路相缠着劈波逐浪终于抵达沙滩的鱼,躺在彼此的赤裸修长的臂弯里,让急促的喘息声慢慢平息,安静地躺很久。沛宁的心会很软,他愿意这是无穷的时光。他跟自己说,他是深爱着这个在自己臂弯里安静地眨着一双无辜大眼的妻子的。

  晚春里又一个这样的早晨,南雁忽然在他的臂弯里哭出声来。任沛宁怎么探问安慰,都不肯停下。直到她自己哭累了,才揩着泪轻声说:没什么,只是心里很闷。沛宁拨弄着她的头发,轻声说:来陪读的太太们,都要过这个关的,渐渐就会习惯。这话像不小心触停了个什么开关,南雁瞳仁里本来摇曳着的两点微弱蓝光,啪的一下就灭了,泛出极小的两点墨黑。他深喘口气,望着天花板,说不出话。南雁安静地起身,慢慢穿着衣裳,轻声说:Too bad,that is not my American dream(遗憾,那不是我的美国梦)——她说的是英文,但不是像美国人那样强调 that 和 my (我的),却着重说了句末的“美国梦”。

  沛宁有点想笑。他看到南雁高高伸出的长臂,卡在火红的毛衣袖里,挣扎着塞不过去,赶紧起身帮忙。他从身后揽住南雁,说:都是我不好,连个蜜月都没有,等到了暑假,我一定带你出去走走,嗯?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知道的,南雁的声音冷下来。沛宁松开手,等她下面的话。我跟张妮联系上了,南雁说。沛宁哦了一声,那是南雁自幼的好友,如今住在康州。她告诉过南雁:在美国,你想是什么,你就可以是什么,这让她给沛宁也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她怎么样了?沛宁笑着问。南雁微蹙了眉,说:她刚生了孩子,双胞胎啊。换了别人要欢喜死了,可每次给她打电话,都要听她哭啊。沛宁说:听起来好像是得了产后忧郁症呢,弄不好很危险的,对母子都不安全。你一定要提醒她,跟她先生也得说,一定要去看医生。南雁点点头,说:他们知道的。但我不觉得是什么产后忧郁症。她跟我在电话里哭,说她想考医生资格,但现在全停下来了。她说面对两个嗷嗷待哺的男婴,自己就是他们的奶瓶,随时哭随时就得喂。两个轮流哭,你想想。沛宁摩挲着南雁的手,轻声说:你要鼓励她,多安慰安慰她。任何一种变化,开始总是最艰难的。她那么长的路都走过来了,肯定没问题,只是需要时间适应。南雁不响,轻叹一声,说:让我最难过的还不是这些,是她跟我说,南雁啊,我过去总跟你讲,在美国,你想是什么,你就可以成为什么,几天真!几可笑啊!南雁说到这儿,声音又变了。

  沛宁看到南雁的嘴角塌下来,赶紧说:那话的意思是不错的。南雁苦笑说:她也晓得。但她讲那只是一种承诺,就像在悬崖上牵出钢丝,那头放一箱你最想要的宝藏,你得走过那条钢丝,才能拿到它。可那悬崖下有多少白骨啊!南雁的表情是惊恐的,似乎她正面对着一堆堆森森白骨。她的眼睛睁得那么大,沛宁都给吓着了,觉得她的瞳仁里果然映出一堆白骨,赶紧避开南雁的目光,努力镇定下来,说:张妮说得一点都没错。你知道吗?这个悬崖下面,就是茫茫大海啊。当年横渡大西洋而来的清教徒,不知在海上死了多少。那大海下面,就是他们的森森白骨。但这个承诺不曾改变,所以才吸引了一代又一代的移民不远万里,前赴后继,靠的就是这个信念啊。南雁的脸色有些缓过来,苦笑着说:就是那歌里唱的,这是自由的土地,勇士的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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