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学者很注意文体的区分。早在删定诗三百篇(《诗经》)时,孔子就对诗作了“六义、四始”的分类(即风、雅、颂、赋、比、兴),但“文”的分类要晚一些。曹丕在《典论·论文》中,将“文”分为四科八类:奏-议、书-论、铭-诔、诗-赋。(22)。陆机的《文赋》则分文体为十类:诗、赋、碑、诔、铭、箴、颂、论、奏、说。(23)除了这里提到的,就现在见到的文献,早期涉及文体分类的著述还有以下几种:晋·挚虞《文章流别志论》(已失传)、梁·任昉《文章缘起》(已失传)、梁·刘勰《文心雕龙》。这其中,对古代文体研究最全面、最深刻、最有价值的,当属刘勰的《文心雕龙》。
整部《文心雕龙》共50篇,刘勰用了20篇(占全书百分之四十)的篇幅来讨论和细分古代文章的不同文体和功用。刘勰在《文心雕龙》中,从文体上将古代之文分为“论文”、“序笔”两大类。“论文”为有韵文,共十篇,分别为:《明诗》、《乐府》、《诠赋》、《祝盟》、《铭箴》、《诔碑》、《哀吊》、《杂文》、《谐隐》;“序笔”为无韵文,也是十篇,分别为:《史传》、《诸子》、《论说》、《诏策》、《檄移》、《封禅》、《章表》、《奏启》、《议对》、《书记》。
《文心雕龙·论文》的十篇讲有韵文,与本文关系不大,这里略过。下面较为详细地介绍一下被刘勰归入《文心雕龙·序笔》的十种无韵文类型:
史传:“史”是古代记事之书,“史者,使也;执笔左右,使之记也”;“传”是阐释历史经典的书,“传者,转也;转受经旨”。(刘勰《文心雕龙·史传第十六》)诸子:“入志见道之书”。立一家之言是为子,合称诸子。论说:侧重于理的称为“论”,“论也者,弥纶群言,而研精一理者也。”侧重于辩的称为“说”,“披肝胆以献主,飞文敏以济辞;此说之本也。”(刘勰《文心雕龙·论说第十八》)诏策:在汉代,由皇帝颁布的命令称为诏策,有四种:策、制、诏、敕。檄移:“檄”是征讨敌国的宣言,“移”是向国民发布的告示,其作用是“移风易俗,令往而民随”。封禅:皇帝登泰山祭天的文告,因意义重大,故单独列为一种体例。章表:根据不同的用途,分为章、奏、表、议:“章以谢恩,奏以按劾,表以陈情,议以执异”。奏启:“奏”是上书言事;“启”是陈政言事。议对:“议”是议论各种事理,“对”是提出对策和解答疑问。书记:书记指书信。君对臣称书,下对上称记。
刘勰从文体和功用两个方面,对古代之文作了科学、细致的划分。在他细分的古代文体中,除了史传、诸子、论说,其它大部分是应用文。这里面没有涉及到散文,也没有对散文的文体认定,更没有给今天的“广义散文”留下多少偷懒的空间。我们在他身上看到了那种献身大事业的创造激情与严谨、专业的学术精神的结合。我们这些庸碌的后学却要背离先哲的勤奋,用一个笼统的“广义散文”概念来亵渎他精致的劳动,使文体的分类和辨析倒退千年,重新回到它的黑暗中。
以上例举的种种悖谬,皆是“广义散文”这个概念误导的结果。而造成“广义散文”这个概念被确认的,除前面谈到的间接影响“广义散文”概念的三种因素和郁达夫的直接作用之外,最根本的错误,还是我在上一章中指出的:把不讲究对偶、排比、声律而全由散行、散句行文的、作为一种书写语体的“散体文”,误当成作为一种文学门类和写作文体的散文。与散文有关的一切混乱,皆由此而来。
□推倒“广义散文”说
我之所以主张推倒或否定“广义散文”说,是因为,不如此,则散文的批评准则与尺度无法建立。试想,在“广义散文”的框架之内,评价杂文的标准能用于评价报告文学吗?评价小品文的标准能用于评价人物传记吗?评价思想随笔的标准能用于评价游记吗?显然不能。张冠李戴的结果只能是南辕北辄,莫衷一是!不推倒“广义散文”说,则无法理清散文认知史的混乱,“散体文”与“散文”不分,把古史散文化,把纪传散文化,把诸子论说散文化,把古代哲学散文化,使混乱的认知更加混乱。也因此,使我们不能建立自己真正的散文文脉系谱,不能更好地在创造性的转化中继承和光大我们古代精粹的散文传统。不推倒“广义散文”说,则散文的本体将无法彰显和确认,我们继续读散文、写散文、谈散文,而永远不知散文为何物。我们将在“广义”的糊涂中离散文的审美本质越来越远,我们热爱的“散文”这一独特文体,将被这大而无当的“广义”肢解、泛指、滥用、误认、强暴而归于消失。这不是笔者故作惊人之论,而是某一种文体类型被无边际泛化的必然结果!
退后一步说,如果所谓的“广义散文”概念可以成立,中国五千年的文化,除诗歌之外的一切——哲学著作、历史著作、卜筮之书、伦理学、政治学、军事学、人物传记、神话传说、民俗学、地理学、文艺理论、哲学史、文学史、思想史、建筑史、服饰史……都是散文,除诗歌之外的中华五千年文明史也就变成了一部“散文史”——连这“散文史”本身也是散文,我正在写的这些“推倒‘广义散文’说”的文字也是散文——真是散古、散今,散中华!如果照此推论,西方自古希腊以来的所有学科、著述,除诗歌以外的一切——哲学、伦理学、政治学、史学、地理学、天体学、海洋学、宗教史、美学、心理学、精神分析、人格理论、柏拉图、亚里士多德、西塞罗、普罗提诺、奥古斯丁、斯宾诺莎、伏尔泰、莱辛、黑格尔、叔本华、费尔巴哈、达尔文、尼采、弗洛伊德、胡塞尔、海德格尔、萨特、福科、德里达……都是散文,一部西方文化史——乃至于整个人类文明史都成了一部散文史!真是散东、散西,散世界!
好大一个“散”字,把人类几千年创造、积累的丰富、博大、多样的精神成果都虚化成了所谓的散文!这不是对中华文明史——乃至整个人类文明史的亵渎与践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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